在倫敦尋找鄉村

因為所有現代人本質上都是異鄉人，文明復歸於混沌幾乎是不可避免。

*天就要黑了

雨鴿還沒梳理完

周身的羽毛，天倐忽黯然

在所有的燈

點亮之前，我們得走過聖保羅大教堂

越過倫敦橋，走進舊日的莎士比亞劇院

加入引車賣漿之流，戲劇的爺

喝着酒，拍着戲台，叫李爾王拔出劍

還要去大英博物館的黑森林

找尋神秘的通天小徑，最後見它的人

指着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可是，天就要黑了

惶急的車馬駛向暗雲深處

大鳥墜入水中

*鄉村的男人女人

戴禮帽穿呢大衣掖着圍巾步伐匆匆的男人

把麵包帶回家

那些人讀書讀報，用打字機寫：親愛的羅斯曼先生

那些人收藏門德爾松，討論靈魂和中子的

行走線性，出門幫太太穿大衣

那些人還住鄉村

鍾愛水仙百合鳶尾花，埋頭寫詩的女人

幽閉深巷

那些花散發若有若無的馨香

那些花用心梳理自己，烤幾十種糕點

也許一輩子未嫁，心中塵封着一個愛人

當白蛾子撲扇翅膀，一匹馬低唱菩提樹

*在倫敦街頭

鄉村容忍吸煙的男人

女人也抽煙，食指纖長夾煙的姿態

很好看，她喜歡在雲霧繚繞的廚房給他做飯

為他生一堆孩子，他們背着牽着

穿行於大英博物館，孩子背上插着彩色傘

在倫敦槍彈橫飛時

媽媽，哪裡可容孩子躲藏

遊戲機需要電，孩子們巴巴盼着蝙蝠俠

*遊子

出走半生，回家的人不陌生

他徑直走向父親的倉房

門框上摸索一陣，用備用鑰匙打開門

家裡人都去了教堂

水瓶灌滿了水，還在老地方

*多瑙河之波

要流經多少鄉村

才能停駐，多瑙河蔚藍色的眼睛

泛着淚光，顧不上回答，慢慢飄過

一溜兒地鐵車廂，多瑙河之波

手風琴上跳蕩

那個夜晚，月光下的藍眼睛

深邃無底，他的狗蜷縮在棉衣下

他們在雛菊盛開的山谷練習童年的奔跑

父親傳給他一隻手風琴

他們只拉多瑙河之波

*酒神

酒神是個俊美的男子

他的臉隱於暗處，任你遐想

那樣勻稱的骨骼，強壯的肌腱，修長的四肢

該是怎樣的玉質金相

酒神老之後，腳沒了，手沒了，肝硬化

那張臉愈發在文明的黑暗中隱藏

他把一生喝過的酒

吐成江湖，讓女子放下手中的活計

舉着酒神杖與華柱，手舞足蹈，一路摧枯拉朽

偶爾他還會狂狷一回

也許他能放飛被囚禁的火烈鳥

也許狂風把他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