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偉大的太平天子、十全老人乾隆皇帝死後40年,在裕陵里還沒有睡塌實,來自東南沿海的炮聲就震碎了他的太平盛世夢。寶貝孫子被他曾不屑一顧的蠻夷、來自遙遠西方的洋安祿山修理得屁股通紅。天朝最後的遮羞布被撕掉,露出腐爛不堪的本色,太平盛世也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罷了。 鴉片戰爭以前,我們以天朝大國自居,誰也不尿。當年英王特使馬訪華,因為不願磕頭,被乾隆君臣羞辱。如《停滯的帝國》裡描述的:“我們的整個故事只有三句話:我們進入北京時像乞丐;在那裡居留時像囚犯;離開時則像小偷。”用如此手段對待一國特使,滿清老爺的傲慢可見一斑。 乾隆還給英王修書一封:“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特因天朝所產茶葉、瓷器、絲斤為西洋各國及爾國必需之物,是以加恩體恤,在澳門開設洋行,俾得日用有資,並沾余潤”感覺英王就像個叫花子,眼巴巴等着大清帝國的施捨。 英國人是生意人,雖受了侮辱,但為了銀子,依然不死心。到嘉慶皇帝執政時,再派特使來華商談建交通商事宜。結果被照例修理一通,鎩羽而歸。因為正常的貿易不能進行,英國人便想出了最邪惡的招數:販毒!賣鴉片給中國人抽。 其實英國人自己也明白,這是斷子絕孫的勾當,可為了做生意,大英帝國的面子和良知就顧不得了。鴉片很快打開了中國的市場,抽得中國人五迷三倒,白花花的銀子落入了英國人的腰包。 看着肥水外流,道光皇帝心碎了。道光以節儉聞名,據說老穿打補丁的衣服,規定“宮中用膳,每日不得超過四碗”,等等。為此,朝廷派林則徐去禁煙,林幹得還算漂亮,問題是道光舒服了,英國人開始抓狂。怎麼辦?打! 在英國政府裡邊,很多人並不同意為鴉片跟中國打架,怕傳出去太丟人了,被唾罵以國家力量為販毒分子保駕護航。但面子始終不是銀子的對手,英國議會最終以微弱多數通過了戰爭方案,開始對中國動手。 滿清朝廷從道光到下邊的小混混,也是一片殺伐之聲。大家都是有種的主戰派,認為只要拖着尾巴的天兵天將一出手,洋人就得俯首稱臣。林則徐也給道光上帝上了個摺子,認為洋人“彼渾身裹纏,腰腿僵硬”,根本不是天朝的對手。 可一兩個回合下來,天兵天將被打得暈頭轉向、不知所措。林文忠公這下人丟大了,原來洋人的腰腿僵硬不是問題,他們的大炮才是問題。滿清朝廷只好拿下林則徐向洋人交差。洋人兵進長江,覬覦京師,原先最有種的滿清貴胄開始尿床了,在南京匆匆簽署城下之盟。 《中英南京條約》簽署的消息傳來,道光皇帝“退朝後,伏首於便殿階上,一日夜未嘗暫息,侍者但聞太息聲,漏下五鼓,上乎頓足長嘆”。連林則徐在去新疆的路上,給朋友寫了一封私信,信中不得不承認,由於武器落後,即便換上岳飛、關雲長,我們也不是人家的對手。整個晚清的歷史,基本上就是這樣一個滑稽的格局: 老子就不怕你,蠻搞! 老子玩不過你,認慫! 老子還是不服,再搞! 老子玩不過你,認慫! 從道光皇帝到老佛爺,從林則徐到李鴻章,滿清帝國的君臣大多是民族主義者,所謂純爺們。大家的基本立場點都是打,所不同者,只是先打後打的問題。 道光的兒子咸豐上台,首先就要為父雪恥,起用強硬派,跟英國人、法國人幹了一架,即第二次鴉片戰爭。結果是割地賠錢,還被強盜燒了圓明園。 李鴻章搞洋務運動,建北洋水師,也是為打做準備。甲午戰爭前,李鴻章認為北洋水師準備不足,等攢足了勁再跟小日本過招。可滿朝皆曰打打打,打死小日本再說。李鴻章只好倉皇上陣,結果半生經營化為烏有。等被日本人打敗了,惹禍了,愛國專業戶都慫了,還得李鴻章跑到日本去挨揍,割地賠款為國人千夫所指。 同光年間老佛爺專權,對洋人也是恨得牙根癢。特別是戊戌政變後,洋人袒護光緒帝,搞得她更不爽。機會終於降臨,義和團發飆了,老佛爺順勢利用和煽動義和團跟洋人作對。義和團最鼎盛時,北京城幾乎成了他們的天下,王公大臣見了也難免要點頭哈腰。 可義和團的兄弟辜負了慈禧太后的期望,被八國聯軍打得滿地找牙。老佛爺倉皇西逃,在逃跑途中,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下令絞殺義和團。結果不言而語,對洋人侮辱性的條件照單全收。 凡此種種,整個滿清政府根本就是進退失據、六神無主,惹禍、裝孫子,再惹禍、再裝孫子,周而復始。 打不過人家,通過外交談判解決問題好不好?事實很清楚,西方列強的目的並不是非要把中國變成類似印度、越南那樣的殖民地。至少英國人已經調整了殖民政策,他們只是想占中國的市場。所以,大家也不是沒有談判的基礎。可每次都是打輸了才願意跟人家談,那除了屈辱也只能是屈辱,人類的遊戲規則本就如此。 滿清政府是打也打不過,談也談不了。為何?他們對國際法、國際貿易、國家主權、現代司法這些新玩意一無所知,基本上屬於國際文盲。既如此,那跟人家怎麼談呢?看看下邊的行狀,大家就明了此言不虛。 當天朝士大夫們聽說“地球是圓的”,幾乎笑破了肚皮,有個叫楊光先的大臣還著文嘲笑:“有識者以理推之,不覺噴飯滿案矣!夫人頂天立地,未聞有橫立倒立之人也”不知道應該噴飯的到底是誰? 晚清大臣張德彝遊歷西方27載,見個避孕套也大驚小怪、上綱上線,其他權貴的孤陋寡聞、思想僵化就不用說了。如張德彝《歐美環遊記·法郎西遊記》中所述:“聞外國人有恐生子女為累者,乃買一種皮套或綢套,貫於陽具之上,雖極顛鳳倒鸞而一雛不卵。其法固妙矣,而孟子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惜此等人未之聞也。要之倡興此法,使人斬嗣,其人也罪不容誅矣。所謂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真所謂避孕套事小,愚昧事大。凡此種種,我把它概括為“避孕套綜合症”。 《中英南京條約》是城下之盟,鬥敗了,沒多少討價還價的餘地。可道光皇帝不甘心,希望他大有為的臣子如耆英、伊里布等接續與洋人交涉,維護大清帝國的利益。可耆英、伊里布對國際事務根本一無所知,結果只能弄巧成拙。英國人用大炮沒有得到的東西,在談判桌上,連哄帶騙就弄到手了。 比如關稅權、司法審判權、片面最惠國待遇等等,這些根本就是大清帝國自己的事,在《中英南京條約》中也沒有約定。這群混蛋根本就沒有現代主權的概念,以為類似關稅權、司法審判權、片面最惠國待遇等都是無關痛癢的玩意,不妨主動送給別人以免麻煩。《中英南京條約》對中國的危害,尚不能與《五口通商章程》、《中美望廈條約》、《中法黃埔條約》相比。後者中最要命的條款,大多是我們主動免費贈送的。 美、法等國看見英國人占了大便宜,也照貓畫虎。先是把大炮架在你家門口,嚇唬你一下,然後派代表跟你談判。按照天朝體制,皇帝怎麼能接待朝貢外的國家代表,所謂“中外之防,首重體制”。人家就吃定你這一點,你越不讓來就偏要來。怎麼辦,為了阻止洋使進京,不惜出賣國家利益。 讓人家來北京逛一圈,參觀一下故宮,吃點烤鴨或涮羊肉,就算不磕頭,跟被人家打屁股、吃豆腐比,哪一個更傷面子呢?那種脫了褲子放屁的面子,到底有多少價值?在西方列強看來,大清朝廷基本上就是一幫蠢貨,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慫樣,根本就是軟弱可欺的孩童,最為可貴的是無知而愚蠢。只要先修理他一下,然後連哄帶騙就可以得到比預想更多的東西。 晚清帝國的鬧劇就是心裡不服,但打不過人家,又很無知,只能被人家羞辱,被人家吃豆腐、被人家連哄帶騙、被人家把屁股打得通紅。凡此種種,晚清著名思想家、駐外公使郭嵩燾曾悲憤地指出:“吾嘗謂中國之於夷人,可以明目張胆與之劃定章程,而中國一味怕;夷人斷不可欺,而中國一味詐;中國盡多事,夷人盡強,一切以理自處,杜其橫逆之萌,而不可稍攖其怒,而中國一味蠻;彼有情可以揣度,有理可以制伏,而中國一味蠢;真乃無可如何”。 愛國賊雖跟阿Q一樣,自以為享有某種精神優勝,似乎在道德上無可厚非,其本質卻是無知、自大與文化本位主義,拒絕世界的主流文化和普世規則,自我陶醉,自欺欺人,結果死了大清王朝。大清王朝死有餘辜,關鍵是讓中國人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搞到國將不國的地步。 儘管國人已經為避孕套平反昭雪,大概也相信地球是圓的,但是否真正治好了“避孕套綜合症”,對此我深表懷疑。當下的愛國賊,比晚清的張德彝大人,實在看不出有多高明,或許病得更重。起碼以前的愛國賊還懂點斯文,現在的愛國賊已出現嚴重的流氓化傾向。就算偽君子不堪重用,但靠流氓實現民族復興,可能更危險。 辛可與北京 7.18.2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