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海外風華人

唐夫

你覺得這上海男人在日本－－我怎麼說呢－－的拼搏是比較感人。女兒幼小，妻子年輕，就離鄉背井，十五年隱藏在日本，海外華人稱為打黑，其實是違法行為，不值得推崇，當然也不會令人鄙視。這是現代中國低下層人潛入發達國家的“深挖洞，廣積糧”之為吧。讓老婆安居樂業，為女兒讀書有保障，情願自己過苦日子來積累金錢奉獻家庭，是功不可沒。

本來，中國夫妻長期分居也算見慣不驚，習以為常了。毛時代的夫妻團聚一年只給十四天假，酋長制度下的黨魁高於全黨，全黨高於全民，全民是屁，都得逆來順受。當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已進入半資本主義半奴隸制時，出國機會來臨，為掙錢而不顧家庭溫暖，為一個錢字消化人生，主人翁老丁的辛勞沒有白費，女兒沒有辜負心願，從小學到讀完大學到美國再讀，到成為一名醫生，再報答父母，全家移民美國，算是揚眉吐氣了。這當然比道貌岸然的馬楠，信口雌黃的司馬南，公開撒謊的國務院代表袁木，像他們那樣去美國的川劇面孔，是不可同日而語。當年龍應台拿上海男人調侃，她還真沒有這樣的運氣。一個成功的範例，一個優秀的父親，一個上海人的奮鬥史，百折不饒的意志，值得令人伸出大指姆，輕輕搖幾下。

反思，十五年對一個人的生命不是小數，其中的每一路徑都可能令人誤入歧途，前功盡棄。年輕夫妻如此分居，沒有外遇？這是種險情，女兒讀書能否芝麻開花，也殆天數，非人力。老丁黑在日本那麼久的辛勞不生病，不沾染惡習，倒也難能可貴。至今福建麼多寡婦村，老公在外有女人，不再回來恪守夫道，心好的偶爾寄點錢，很多乾脆離婚，或不了了之。老丁其實還是有點背離人性。為中國人爭光是一種尷尬。依我說來要讓日本人偷渡中國（趙本山就渴望美國人偷渡中國，能像他那麼來錢？）不離開那才是真功夫。日本我去過兩次，總覺忐忑不安，那裡地震海嘯颱風頻繁。第二次我就在半夜被搖醒，當時想着垮塌的鏡頭，還好，那次東京才死三人。

我知道很多華人都像老丁一樣，苦苦掙扎多少春秋，累死的也有。他還算幸運，都熬出頭了。其實也不盡然，現仍然在美國打（黑）工，還寫出劇本（好像不是他本人寫的），據說感動了所有日本人。其實，這類中國人出國創業可以說是主流了，第一批出國的下層人士，沒有學位，沒有錢財，沒有關係，單身飄蕩，不這樣就沒有指望，而其中半途而廢的也不少。

我曾經在南美洲遇到一批批同胞，見無路可尋就去日本，我一度也想去，但最後選擇巴西，結果更糟，又返回玻利維亞。那裡有為華人策劃出路的蛇頭，分期分批安排偷渡去美國或加拿大，代價是六七萬到十來萬美金，沒錢也不要緊，打工還帳，市場有的是，餐館老闆等着要人。如果賴賬，小心斷手缺腿或者丟命。有的去歐洲，由南斯拉夫到匈牙利，澳地利再翻山越嶺進入西班牙，西歐是終點站。最下策才是去日本，那是不需中介的通道，但闖關不一定成功，失敗了再花一大筆錢，從中國再簽證，再出來，再碰運氣。選擇購買日本航空公司的過境日本停留的飛機回中國，在那裡有三天的中轉時間，入境就做趙巧兒送燈塔，一去不返。最後日本海關 對中國人入境簽證就隨心所欲了，不是每次都成功的，要看運氣。像老丁那樣是在國內先找人發邀請去日本學語言，那時短期簽證還好行。一九八七年裡，我一度就準備這樣出國，我在四川外語學院自費插班學英語，認識了一個朋友說可找他的日語老師擔保，條件是我幫他出費，但答應他沒幾天我就出了車禍，一輛大車把我的摩托車撞成只識彎弓的老成。，腦汁漏了很多（現用的不全部分寫作），脊髓抽了五天，才把要成腦血栓的紅液放掉，倖存。

老丁的隊伍中人掩蓋了多少失敗者呢？就像我的長篇＜橫穿南美＞里說到的那對夫妻，從澳大利亞掙錢，到玻利維亞來想辦綠卡解決身份，一個女兒才五歲在上海由婆婆爺爺養育。結果因為一張匯票不慎透露被害。殺他們的以為是現金，結果最後才明白其實是廢紙一張，沒有本人的證據和簽字是無法領取。害人者一分錢沒有得到，這對夫妻死得冤枉，年齡不過三十出頭。九四年我在芬蘭時讀到美國時代雜誌上一則新聞，揭露五十多個福建人用一艘破船，隨風飄洋想去美國，結果被吹到澳大利亞，在了荒無人煙的海岸着陸，最後靠抓鱷魚捉鳥度日，要不是被高空的駕機愛好者發現，這批人就可於無聲中，就不再能聽驚雷了。這種精神足以壓到現在的敘利亞難民渡海逃生。但不是每一次都如願以償。

華人在海外的鏡頭要拍片挑戰好萊塢的不是沒有。我現在告訴你一個比老丁更是趣聞的故事。那是一九九九年我闖蕩美國，在中部城市一家中餐館做店堂經理，負責收銀開單，在餐館打工人中最輕鬆而工資最高。同餐館裡幹活的有位北京人，大約三十歲，也許不到。年輕，模樣也壯實，個子不下一米八，他常穿一件黑皮短風衣，面容文質彬彬，他幹的是送餐工作。附近住家的美國人懶得上餐館就用電話訂餐，我接到電話寫下地址以及對方需要的點餐名目，交付給服務員送與大廚，炒好之後就由送餐者開車把點餐送到電話者家中。這小子每天中餐晚餐都來，我們見面也勤，聊起家常得知他的一塊偷渡的姐姐就此嫁給警察。言下之意神色還顯自豪。不時也見他的姐姐和一個模樣不錯的姐夫警察來餐館吃飯，還與員工說說笑笑。偶爾，他的姐姐會來單獨找他，那表情姿態完全不同。時間一長，他給我說了老實話，其實他們是夫妻，沒有辦法，只有謊稱姐弟，讓老婆出嫁之後獲得綠卡，熬上三五年離婚，再和他復婚，一勞永逸成為合法居民。我不知道警察會不會察覺是“黑鍋”在背。其實，這北京兩口子的模樣也都不錯，女的也美，個子不矮，對男人也能駕輕就熟。和我說過的澳大利亞被害夫妻一樣有個五歲的孩子，也由國內父母照顧。因為出國，因為身份，兩口子隨機應變，轉為“地下工作者”，老婆成了別人的床上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讓人哭笑不得。當然，想開點，中國的西藏婚姻也一妻多夫，“正確”對待嘛。但願這位白警察成了上樹的梯，過河的橋而無悔。當我看到這對夫妻的散離，能不能破鏡重圓，如果有了混血兒？弄假成真也難說。

後來我離開餐館之後去紐約了，他們仍然在那裡，老婆仍然在別人床上共剪西窗燭時，他仍然獨居在簡陋的廉租房。美國華人餐館的打工仔，多是依賴老闆而居。有些老闆很噁心的，讓你住地下室還算對你好。那就只有忍耐。我離開美國已經十幾年了，這對夫妻現在也差不多快五十歲啦，關係恢復沒有，女兒是不是有老丁的姑娘那樣出類拔萃？這是我親眼看到，實際接觸的人，行為藝術吧。當年他們相愛，結婚生子，費盡心機尋找出國路徑，風險重重的偷渡，最後讓老婆做姐姐，夫妻關係做血緣關係，變化無窮，鬼神不測，我華夏子孫的天賦，舉世無雙吧！

我估計他就就是成功了，發了，富了，平安無事了，女兒也辦到美國了，也不敢寫自己的劇本，也許他們已經超越了你的那位老丁的神通廣大，但畢竟上不得台面，波瀾壯闊的故事就只好無疾而終。我但願他們最後還是恢復關係，獲得美國綠卡（或者護照），一家子恢復舊貌，回歸幸福。理解，人生只有理解才能通譯萬事萬物。

你看，我讀了老丁的事跡，就只有這點淺薄話語。

２０１６／０８／０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