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寫東西要格外小心,本來是想把題目定為“閨蜜妍平”或者“發小妍平”。但據說,閨蜜這個詞兒就像“同志”一樣,有被污染的嫌疑,現在常常是特指女性的“同志”;而發小呢,應該起始於不同的地域,以前在國內,在瀋陽就沒聽說過這個詞兒,是出國後讀書時碰到的,發小,應該指男孩們一起光屁股和稀泥玩大的夥伴。為了穩妥起見,還是用不太起眼的好友吧,妍平就是我少年時代的好友、加玩伴。 妍平的父親----徐叔叔,和我的父親母親當年都是設計院的同事,兩家都在設計院的宿舍大院(一共有十一棟三層樓)居住過N多年,這包括文革前、文革後,直到徐叔叔和他的妻子----夏阿姨,移居國外。 跟妍平真正開始交往應該是一九七零年,那年年初,妍平家和我家一起走五七,去了遼寧黑山縣同一個小山村。 設計院當年下放到那個村子裡,一共有四家。除了我們兩家以外,還有兩家,一家就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工程師,王叔叔,而另一家是設計院醫療所的趙大夫。趙家人丁興旺,剛下放時她家有她、她丈夫和五朵金花五個女兒,一家七口。後來趙大夫在農村閒着沒事幹,就又懷孕生孩子,在再次開花後,最後如願以償地結了一顆果子,所以到回城時,她家是六朵金花加一個男娃娃,成了熱熱鬧鬧的九口之家。王叔叔呢,比我父母也年輕不了多少,之所以單身下鄉,不是他沒有家眷,而是據說他的妻子是一位商店店員,設計院領導動員他家全體下放時,那位店員阿姨,義憤填膺、正義凜然地說,“我是店員,算工人階級,不需要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結局是店員阿姨帶孩子留在城裡,王叔叔自己下鄉受教育。 趙家的五朵金花,是三朵先開,三位姐姐比我這個十歲的小毛頭大許多,而後開的兩朵又太嫩太小,幾家走五七的設計院子弟,就是妍平和我年齡相當,我們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玩伴。 妍平是一位文文靜靜的女孩子,比我大一歲。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端正的五官配上一個蛋鵝臉,絕對的一位小美人。 剛到農村時,我這個城市長大的孩子,可算是開眼界了,天天看鄰家的大嫂做黃米麵的粘餑餑,跟着大孩子們去看雪地抓鳥兒,還跟着一群農村丫頭欻嘎拉哈,整天是玩得不亦樂乎、忘乎所以,也心花怒放。眼看着這個毛丫頭變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父親開始勒韁繩,一天,父親對我說,“百草,不能整天就是玩,你看徐叔叔家的妍平,人家天天練毛筆字呢。”伶牙俐齒又天真無邪的小百草回答說,“練毛筆字幹啥?是給以後寫大字報做準備嗎?”估計父親是隱忍了我的問題,回答說,“寫毛筆字是練字的基礎,毛筆字練好了,你的鋼筆字也就寫得漂亮了。” 按父親的要求,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跟妍平一起練字,當然是從描紅開始。練了沒兩個月,字沒看出有任何進步,心裡開始不耐煩,找了一個藉口就打了退堂鼓。人家妍平可是沒有停止練字,後來上大學時,班級要發展我加入共青團,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寫那個入團宣誓書,只好向當過團幹部的妍平呼救。拿到妍平替我起草的宣誓書,漂亮帥氣的鋼筆字先映入眼帘,默默地端詳欣賞了半天妍平的字,同時明白了持之以恆是會有碩果的,也理解了當年父親的話是千真萬確地,只有暗嘆當年自己為什麼那麼貪玩、那麼做事沒長性,當時的感覺就是懊惱萬分、追悔莫及。 記得當年下鄉的地方,我們用水是要到村邊,山腳下的一口井去挑水。那時村裡的井分甜水井和苦水井,甜水井離家遠一點,但那口井的水真的非常甘甜,而苦水井離家近,但真不知道為什麼那口井的水就是很苦澀,其實兩口井之間的距離也不會超過一里路,可見大自然的奇妙,地下資源真是奧妙莫測啊。記得那時在父親有時出門不在家,我會幫媽媽去甜水井挑水,十一、二歲的孩子,挑着兩個大桶,空擔子已經搖搖晃晃,我每次挑水都只敢在兩個水桶里放半桶水,而妍平個子比我矮,卻可以每桶擔大半桶水。裝好水往家走,我要休息很多次,妍平的家是在我家的後面,她就穩穩噹噹幾乎可以一直走到家。唉,看來我還是一個嬌小姐,體育不行,就連帶着幹什麼活兒都不上趟子。 兩家回城後,設計院大部分走五七的家庭,給分到了一棟樓,我們兩家還在同一層,只不過分別在那層的兩端。回城後,我們分別轉入了瀋陽市二十三中學,只不過我在三班,妍平在七班。每天,我們結伴一起去上學,放學也常常拉伴兒回家,瀋陽那條美麗的和平大街,街上的白果樹和桃樹下,應該留下了我們當年快樂的身影。 那時我們在一起,幾乎從來不討論學習,因為那時學校基本不教課。記得我們在一起常常是聊聊學校的活動,一起搗鼓那時風行的女紅,如果找到好看的小說,兩個人還會搞搞交換。那時我們用塑料絲(北方稱玻璃頭絲)編孔雀,我們把孔雀編得活靈活現,父親還做了一個玻璃盒子來陳列我編的孔雀。我們還在一起織毛衣、鈎台布,最後發展到了刺繡。要論心靈手巧,我應該不輸給妍平,可要論辦事穩重、體貼他人,妍平雖然只比我大一歲,可是遠遠地超過我。兩個好朋友站在一起,是一高一矮,高的當然是我,但你總會看見那高的都是在聽矮的講話,也在亦步亦趨地圍着矮的運轉。 中學時代飛逝而過,一畢業,我們都面臨着去農村當知青的命運。妍平是家裡的老大,下面有三個弟弟。按設計院當時的政策,她和她同年級的大弟弟,就要有一個下鄉去設計院的近點----新民,一個去遠點----康平。妍平最後自己跟父母講,她比弟弟能吃苦,還是她去遠點吧!就這樣,我們去了不同的知青點。 雖然我們下鄉的地方相隔很有,這也沒擋住我們繼續交往。過年過節回家時,我們都會互相拜訪,現在還能記得,下鄉後的第一個春節回家,我是先到家的,妍平一到家,立馬衝到我家,興奮地宣布,“我也回來了!”那開心的笑臉,和我心裡那份見到好友的愉悅感,就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妍平還是我的個人專職理髮師,每次見面我都要耍賴,讓她給我修理我的兩個團團的小馬尾辮。呵呵,妍平可是一直打理我的頭髮,直到大學期間。 一九七七年,我們雙雙考上東北工學院。記得大學錄取通知書一來,好幾個考上東工的設計院子弟全去了她家。大家打開通知書,都急急忙忙地看自己去了哪個系哪個專業。我考上的是電氣工程自動化,妍平考上了機械系的鑄造專業,我們同校同屆,不同系不同專業。去了大學以後,發現她住東工的第一學生宿舍,而我剛開始是住在第二宿舍,我們曾經是近鄰。 上大學以後,隨着課業的加重,加上不同專業,沒有任何學業上的交往,我們慢慢地減少了交往。大學畢業後,妍平工作、成家、晉升高級工程師,事業有成;而我繼續讀研、學習、出國,漂流海外,我們的生活和事業就更無交集了。 來美國以後,開始的日子是忙碌緊張,很少有時間回首。寫博以後,開始慢慢梳理陳年往事,妍平溫柔的笑臉、和下雨天我們一起往家奔跑的鏡頭,會偶爾浮現在我的腦海,那份少年時的快樂、甜蜜,總是讓我微笑、惆悵。妍平,我兒時的好友,你在哪裡? 二零一五年的秋季,一天,下了班在家做飯,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拿起電話,裡面一位女子用中文問,“請問百草在家嗎?”答,“我就是,請問您是哪一位?”電話里一聲歡快的笑聲,“百草,是我啊,我是妍平!”真地是給擊倒了!不會吧?有這樣的事?我兒時的好友,在我們失去聯繫三十多年後,居然在茫茫人海里找到我!那天根本顧不及做飯,兩個人呱唧呱唧一陣子激動興奮地侃大山。 原來,妍平也在美國,在不同的州,她真地是人肉搜索找到的我!不過她跟我說,一直都有跟讀我的博客,所以對我一直都有關注。總覺得我好有福氣,也總覺得應該感謝上蒼,少年時代的好友,居然會這樣找到我,讓我在悠悠品茶種菊、閒閒漫步田園的日子裡,能摻進一份快樂、年輕的思緒,我和妍平絕對算是有緣就是能相會吧!(待續) 上一篇:新憶海拾貝25:七七年考大學 下一篇:新憶海拾貝28:七七級--初入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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