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本文寫於去年11月13日大選後，發表於澎湃新聞 -“在美華人憂思未來：特朗普上台的陰影中，呼喚人性的善良天使”2016.11.15】

川普當選的陰影中，呼喚人性的善良天使

150多年前，在美國血腥內戰的前夕，新任總統林肯在就職演說中呼籲美國人民喚起“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呼喚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避免仇恨和一觸即發的戰爭。林肯總統遇刺後，為了避免冤冤相報，臨終前在病榻上告誡國民：Malice to none … Charity for all – 勿以惡意待人，善待眾生。

去年夏天在國內時，我和兄長在閒聊中談到十五年前發生在美國的9.11事件。兄長問我9.11事件對美國的影響，我說9.11事件之後看似美國取得了重大勝利，不僅推翻了為阿凱達組織提供活動基地和保護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而且斬首本.拉登，幾乎摧毀了阿凱達恐怖組織。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本.拉登才是真正的贏家。

人性中有兩面：善的一面和惡的一面。國家也是一樣。9.11事件就是把美國“惡”的一面打出來了，這個“惡”就是恐懼和仇恨。美國歷史上曾經反覆出現過歧視、排外、猜疑、仇恨等種種醜惡現象，是為“恨”與“狠”的一面。隨着社會的發展進步，文明最終戰勝醜惡，不僅結束了奴隸制度，而且通過立法禁止歧視、偏見和仇恨。社會風氣淳樸和諧，人們平等友善相處，對外慷慨大方。不幸的是，9.11事件的爆發，在激發美國人民同心協力戰勝困難，打擊恐怖分子的同時，也引發了極端恐懼、瘋狂報復等非理性的一面。

當人們在遭受類似9.11事件這樣難以想象的巨大創傷時，悲傷、痛苦、害怕、擔憂、仇恨和渴望復仇都是自然而正常的心理反映，而且也是戰勝苦難不可或缺的巨大動力。但是當這類情緒超越某種程度，變為盲目恐懼和盲目仇恨，勢必影響人們對事物的判斷，從而做出錯誤的決定。2001年當布什政府出兵攻打阿富汗塔利班和阿凱達組織之時，還是在正常的報復和反恐範圍之內。兩年後，當仍然陷於巨大悲哀之中的美國人民聆聽布什總統在國情報告中繪聲繪色地描述伊拉克“原子彈”蘑菇雲的恐怖狀態後，決心支持攻打與9.11毫無關聯的伊拉克時，美國人民因為恐懼和仇恨犯下了一個無可挽回的錯誤。當年，支持入侵伊拉克的美國民眾高達72%以上。

回想9.11後和阿富汗戰爭之前，國際環境對美國多好啊！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同情、支持美國，法國總統當年說道：今天我們都是美國人。聯合國毫不猶豫通過決議支持美國，成立五十多年但從未參加任何戰爭的北約組織和美國一道並肩打擊塔利班和阿凱達。兩年之後，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則一致反對美國入侵伊拉克，美國在9.11後所享有的國際道義和同情瞬間消失。不僅如此，伊拉克戰爭給美國帶來巨大的財政負擔和人員傷亡，國內社會陷入分裂。國際上伊拉克和整個中東地區局勢至今動盪不安，美國的敵人伊朗則乘機坐大。今天，絕大多數美國人都認為伊拉克戰爭是個錯誤。此一時彼一時，但已無法挽回狂熱情緒付出的代價。

正因為如此，一個頭腦冷靜、理智的領導人對國家和人民多麼重要。在三十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弗蘭克林.羅斯福總統曾忠告國民：“唯一使人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恐懼，羅斯福斥之為“無名的，非理性的，站不住腳的恐怖”。多年前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指出，避免以仇恨和煽動恐懼蠱惑民意，是伊拉克戰爭和歷史最重要的教訓之一。

在今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當我耳聞目睹共和黨總統後選人川普肆無忌憚攻擊少數族裔群體、發表歧視女性、排外等言行時，常常想到伊拉克戰爭和歷史上煽動人性中恐懼和仇恨的教訓。與伊拉克戰爭不同的是，當年對伊拉克的仇恨與對“大規模殺傷武器”的恐懼帶有很大的誤導性。布什總統本身是個品德不錯的人，但不是一個頭腦冷靜、智慧的領導者。川普的手段和目標則非常明確，就是直接訴求於美國社會中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和排外情緒。林肯總統呼籲“喚起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川普則是挑起美國社會中惡與丑的一面，鼓動仇恨和恐懼。川普以反對“政治正確”為名，把幾十年民權運動中形成的平等、開放、包容的現代文明價值觀踩在腳下。無怪乎早已邊緣化的KKK，納粹組織，白人國家主義者、白人至上主義者等污泥濁水都匯聚到他的旗下（儘管川普競選團隊表示拒絕3K黨支持）。在大選結束後第二天，KKK頭目David Duke公開表示“這是激動人心的一天。他（指川普）知道我們的人在大選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從大選結束到上周五僅僅三天內，據民權機構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統計，全國各地共發生了二百餘起歧視事件，包括扯掉穆斯林婦女頭巾，用歧視性語言侮辱西班牙裔、非裔、亞裔等少數族裔個人和群體，騷擾女性等等。

在波士頓近郊有一所女子學院Wellesley College，這裡是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里讀大學的母校，她的人生理想就是在這裡開始的。大選結果出來後，可以想象全校師生是多麼難過。可是就在選舉結束後第二天，來自外校的兩名白人男生開着卡車，插着寫有“川普”字樣的旗幟衝進Wellesley典雅、寧靜的校園，大喊支持川普的口號，並且把卡車停在校園內黑人學生活動中心前。這旗幟上寫的那裡只是人的名字，分明是“人性之惡”幾個字！

毋庸置疑，川普的絕大多數支持者都和種族主義沒有關係，甚至嗤之以鼻。但是，就像我的一位白人朋友的友人在Facebook上所寫的：是的，你們都是善良正直的人，請你們向川普呼籲，讓他公開呼籲停止正在美國各地發生的各種歧視活動。

9.11事件發生後一、兩個月，學校安排一名學生在我哪兒打工。這是一位年輕的穆斯林女孩，頭上戴一條傳統的頭巾，她是拿學校提供的助學金，我們這兒叫Work-Study，就是一邊打工一邊學習。我當時挺敬佩學校和美國人的寬容，就像布什總統在9.11慘案後一再公開呼籲要公平對待穆斯林，不要歧視他們一樣，學校在這種情況下對學生一視同仁，仍然為穆斯林學生提供財政資助。

幾周以後，我發現這名學生經常遲到。一般來說，偶爾遲到幾次我也不當回事，但是經常遲到就有點誤事了。一天，我找她談話，問她怎麼回事。這位學生說她自己沒有車，以前到學校都是坐市裡的公共汽車。現在 … 她猶猶豫豫地說，有些不敢了。這個學期每次來學校都是搭姐姐的車，可是姐姐要工作，只能就姐姐的時間，所以常常不能按時到學校。我聽了後，沒有多言語，只是告訴她以後什麼時間來上班都沒有關係，把該干的活幹完就行。

我有時晚上上班，她在我辦公室外的一個大房間做事。差不多到冬天了，天黑的早。我們辦公室里有很大的，幾乎占據一整面牆的玻璃窗，正好對着校園和人行道。晚上裡面燈火通明，窗外漆黑一片。看到她頭上的頭巾，我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安全。走到窗前，找個藉口把百葉窗簾輕輕給拉上。那段時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學校離紐約市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9.11之後幾個月裡，每個月內教學樓里都會突如其來地響起警報聲，大家在校警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撤到樓外，在馬路對面的街道上等待警報消除，有次竟然等了四十五分鐘。誰也不知道是真有點兒事還是擺烏龍。記得有一次竟然是一位已退休的法文教授喝醉了酒，抓起電話警告學校他在教學樓里放置了炸彈。那半年多，人心有點兒惶惶然，聽風就是雨。

學期還沒結束，這名穆斯林女學生就沒再來了。是不是退學了？我不知道，也沒問。有時候我也想過，她是恐怖主義的受害者嗎？還是因為她和那些恐怖分子信仰同樣的宗教，她就應該擔驚受怕？當然，最古怪不安的問題是，如果我處在她那個位置，會是什麼感受？如果中美交惡，我們會是怎樣的處境？…  這樣的事，往往覺得挺遙遠的，漸漸也就置之腦後。

無獨有偶，今天上午在微信群看到一位來自國內某省，在附近一所學校剛剛畢業的女孩寫的留言：自從Trump上台後，我連獨自去乘公交車的勇氣都沒有了。不禁有點愕然。同一天，在本地中文學校家長群也轉來一條消息，我們州某大學亞裔美國學生組織收到一個匿名字條，上面寫着：Your Time Is Up Chink（中國佬，你們滾蛋的時候到了）。

該大學是一所著名文理學院，離我住的地方只有30來分鐘車程，以前更是住在與該校相鄰的小鎮。我兒子以前的兩位高中同學，一名亞裔女孩，一名白人女孩，現在都在該校讀書。上個周五我還去學校所在城市開會來着。沒想到，  邪惡原來離我們這麼近，來的這麼快。

馬丁.路德.金曾經說過，黑暗不能驅散黑暗，只有光明才能驅散黑暗。人性中的善與惡，糾纏了人類幾千年。有時我們對“惡”妥協，有時“善”堅強有力的把我們高高托起。希望其實不遠，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better angel。

兒子在那所學校讀書的兩位同學，那名亞裔女生從小練習武術，是一個堅強的孩子。那個白人女孩，是一個非常正直、善於思考富於正義感的學生，和我兒子從小學就在一個學校讀書，在一個樂隊拉琴。相信他們會共同戰勝暫時的黑暗。為了來之不易的今天，為了孩子們的明天，讓我們放飛心中的善良天使 ……

啟明 2016.11.13.

【P.S. 這是一個很有爭議的話題，大家在此可以發表自己的看法，但希望相互尊重，有話好好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