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朔迷離說妙玉 雨斤 妙玉在紅樓夢書裡和曹雪芹的心中,有着不同凡響的特殊地位。老朽長期以來對妙玉就很是着迷。今天藉此博文,願將自己聽到看到的一些觀點和自己的管見,與眾網友分享。 1. 妙玉在書中的地位特殊,非同尋常; 2. 妙玉的身世撲朔迷離; 3. 妙玉對寶玉的感情問題; 4. 妙玉在書中的結局之謎; 1. 妙玉在書中的地位特殊,非同尋常; 說妙玉特殊,是因為她是“金陵十二釵”正冊中,唯一與金陵四大家族沒有任何血緣和親屬關係的人,而且排名第六,甚至排在脂粉英雄王熙鳳之前。同時,妙玉又是“金陵十二釵”中唯一的佛門弟子。惜春遁入空門應是在作品的結尾部分,前八十回書僅是暗示其最終將出家為尼;而妙玉一出場便已是一位出家修行十多年的尼姑了。既與賈、史、王、薛四大家族沒有任何血緣和親屬關係,又是一位身入空門、帶髮修行的僧尼,卻被作者堂而皇之地請進賈府的大觀園,並載入太虛幻境薄命司金陵十二釵正冊。作者如此構思,合乎邏輯的解釋只有一個,即妙玉曾經,或是將在後四十回里,與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發生某種關係。 附正冊名單:▪ 林黛玉▪ 薛寶釵▪ 賈元春▪ 賈探春▪ 史湘雲▪ 妙玉▪ 賈迎春▪ 賈惜春▪ 王熙鳳▪ 賈巧姐▪ 李紈▪ 秦可卿 
筆者還注意到一個特別的現象:整部紅樓夢裡,名字裡有“玉”的只有三個人:寶玉,黛玉和妙玉。當然,林之孝家的女兒小紅原名林紅玉,後來為避主人家的尊諱,才改名為“小紅”。眾所周知,紅樓夢作者在給小說里的人物取名字上是非常講究的,大到賈府主子,小到丫鬟小廝,每個人的名字都有一定的寓意。所以,妙玉二字絕非無意之作。其在曹雪芹心目中的重要,也由此可見一斑。 而妙玉在第十七回的隱身出場,則更是“超高規格”的:“王夫人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命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後話,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 請注意,王夫人親自下帖子,用轎子把妙玉“抬進”賈府,這在書中僅此一例。 2. 妙玉的身世撲朔迷離; 關於妙玉的身世,作者在第十七回是這樣交代的: 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採訪聘買的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纔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伏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他,他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庚辰雙行夾批:補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潔。 後世紅學研究,一般認為作者此處用春秋筆法,似有難言之隱。筆者聽聞過的妙玉身世,有兩種說法:其一是說,妙玉是寶玉死去的哥哥賈珠曾經的未婚妻;其二是說,妙玉乃蘇州名仕何焯之女何堇堇的原型。 先看未婚妻說: 妙玉原是姑蘇的官宦人家小姐。賈家在和姑蘇林家聯姻後,極可能再想娶一位姑蘇的媳婦,做賈珠的妻子。這時模樣極好,文墨極通的妙玉脫穎而出。兩人年紀相當,賈珠和她定了婚。再從王夫人的表現來看,她對妙玉這個准媳婦是很了解的,很滿意。林之孝介紹她之時,妙玉擺架子,說公侯人家必定以勢壓人。以王夫人一貫的心態為人來看,年輕漂亮的女子是遭她厭惡的,更何況妙玉說這類輕狂之話。而王夫人一反常態,反倒笑着說“她自然驕傲些,就下個貼子請她。”表現出很難得的寬容和寵愛,一個父母雙亡的出家尼姑,怎麼就這麼投王夫人的緣? 還有,賈母到櫳翠庵時,她愛喝的茶是什麼,妙玉都十分清楚。這就可以說妙玉和王夫人、賈母以前就很熟悉的。再者,元春省親時,也特地來妙玉庵里焚香,那她必定是知道妙玉的身份,才專程來拜訪。因為她是元春的聘定的嫂子,自有尊貴之處。如黛玉寶釵湘雲,對妙玉都十分恭敬:她愛的茶,愛清潔也好,做的詩也好,幾乎沒人指出她的缺點,也沒人和她開過出格的玩笑。一貫口齒尖刻的湘雲,在妙玉前一言不發。一向以才出眾的黛玉,反誇起妙玉的詩歌當得起詩仙。一向愛教導人的寶釵見妙玉喜滋滋捧出兩古玩名茶具,也不敢多說。這些大觀園的心高氣傲的美貌小姐對着妙玉居然都很服貼嗎?妙玉的氣質美如蘭有一種攝人心魄的作用 還是由於她的賈珠未婚妻的身份令她有了一種優越的姿態?曹公在給妙玉寫的《世難容》曲子最後說,“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此處的“王孫公子”應該是指賈珠。 而妙玉和賈珠婚約,應該是很早就定親的,甚至有可能是指腹為婚。但最終沒有成功,是與岫煙說的她家被權勢不容有關。妙玉家在蘇州官場上與某權勢之人起摩擦,為避禍,將妙玉送入空門,假託治病,其實佛堂真的能治病?這恐怕是虛晃一槍。因此賈家為免牽連,只得取消婚事,另聘金陵李家。妙玉父母亡故,權勢之人依然沒想放過她,妙玉只得隨師北上,而賈母、王夫人就在此時得知妙玉來京消息,不忘舊情,以貴妃的名義,將妙玉請進府中,作為藏匿之所。她們是相當喜歡妙玉的,懷着對取消婚事的歉疚,處處關照、憐惜妙玉,並隱瞞了妙玉的真實身份。大觀園的姐妹對妙玉來歷也會有所耳聞,才對妙玉受到高規格接待表示理解。那些珍貴的茶具古玩,作為出家人的身份,是不能攜帶如此貴重之物的,而妙玉在賈家人面前卻落落大方得拿來泡茶,必定茶具和賈府有關。以妙玉的家世來看,這些珍貴古玩當是其父母為她和賈珠婚事置辦的嫁妝。本來就是要帶去賈府的,那就難怪妙玉一直帶在身邊珍惜異常。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李紈對妙玉顯然的深為不滿。妙玉被賈家請進府來,住進櫳翠,揭開了一段往事,賈珠和妙玉是定過婚的, 妙玉是李紈之前另一個少奶奶人選,她的美貌才華氣質出眾非李紈能比,李紈因此長懷怨恨。而王夫人、賈母、元春等人對妙玉的重視,更加襯托出李紈的不得意了,藉故梅花向妙玉發難,就是李紈借此一吐胸中的憤懣之情。在李紈判詞裡,她富貴後幹了件損陰騭、遺害子孫之事,與妙玉的結局無瑕白玉遭泥陷有關。李紈青年守寡,心理扭曲,且常年無管家之責,容易陷入無謂的空相妒中,干出此類事合乎李紈的性格邏輯。真應了書裡評價她的文字“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她妒忌的對象便是和賈珠有婚約的那個“檻外人”--妙玉。 一般研究者把妙玉的“檻外人”自稱,都從佛道的意義上去解讀。寶玉當時也不解妙玉“檻外人”自稱的意義。後來遇到邢釉煙,邢釉煙解釋給他聽,說你只要自稱“檻內人”,就對了她的心意了。所以寶玉就這樣回貼,妙玉果然很喜歡。其實,我認為,曹公這裡的寓意是在提醒讀者這段婚約的存在。而檻內人檻外人的意思,實為賈家人和非賈家人之分也。 再來看何堇堇說: 首先,其父何焯晚號茶仙,精於茶道。紅樓夢中妙玉精於茶道且有很名貴的茶具帶入賈府,這大約也能作為妙玉有何焯之女何堇堇身影的一個旁證。其次,何焯是蘇州人,又是康熙朝的著名學者,且擔任過皇八 子之師。曹寅曾任職蘇州織造,且與八皇子關係密切,曹家與何家有深交關係乃情理中事。何焯“去世”後,雍正繼位,何氏後人惶惶不安,在蘇州過活已不安全,隨時都會有大禍臨頭。何堇堇在父親的指點下,投奔曹家,隱姓埋名尋求保護是最好的選擇和安排。曹家因感念舊時與何家的交情收留何堇堇並給予禮遇也屬正常。這是從事理上看何堇堇進入曹家藏身有其可能性與合理性。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里,有大篇妙玉論茶的描述:一論茶品:“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與妙玉問答之間,實有鬥茶的意味兒。六安茶雖然也是名貴貢品,貴族常飲,但性涼,老年不宜。賈母自恃比一般貴族更矜貴,品位更高,便有意考驗妙玉能不能沏上一道更貴氣、更特別、更應景、更有情、更對味兒的茶來。妙玉知道賈母來考她,先一步獻上了老君眉,體貼賈母祈壽的心願;然後賈母另出一招,問是什麼水,妙玉又先一步選了舊年蠲的雨水。經這兩個回合,賈母知道遇上了真正的高手,自己不好再發言了,於是避重就輕,把問題拋給劉姥姥:“你嘗嘗什麼味?”二論茶具:“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裡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相比賈府那些名貴茶具,就其經濟價值而言,妙玉的綠玉斗並不見得十分貴重,它倒的確只是個“俗器”。但它凝結了妙玉的私密情感,成為妙玉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密友,又具有愛情信物的意義。這樣一件“俗器”,賈府中當然找不着。三論品飲修道:“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了。”茶性清、和、淡、潔、韻、靜,飲茶不僅有解渴、保健、療養等功效,更有怡情、養性、修道的意義。茶道里寓有生活感悟,閒情逸緻,一小杯,細細的、慢慢的,品出其中味。妙玉遵從康乾泡茶道,品茶的功夫在細心,回味無窮。四論選水:“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清淳?如何吃得。”茶道對選水很有講究。妙玉論水重在“清淳”。隔年蠲的雨水甜滑可口,已甚屬難得。然而在妙玉看來,它還遠非極品,就因它清淳不足。妙玉選雨水烹茶款待賈母和眾人,卻又道“如何吃得”。這並非待人不公或對賈母等人不尊重,而是因為賈母她們對選水的品位只能到達這一層次。至於梅花雪水,連黛玉還品不出呢,更別說其他人了。五論茶友:“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品茶、論茶須志同道合,故妙玉單請寶黛釵在耳房內飲茶,暗場裡則有岫煙和惜春。妙玉不喜劉姥姥,從茶道上說就因為劉姥姥當不得她的茶友。劉姥姥雖能品出茶之濃淡,但那種品位離雅士茶道和禪宗茶道還太遠,在妙玉眼中只是個門外漢。 對於何堇堇說,我個人不是很認同。總覺得僅憑茶論這一點蛛絲馬跡來下結論,有些牽強。 3. 妙玉對寶玉的感情問題; 很多人認為,妙玉在書中有暗戀寶玉的跡象。對此,寶玉也是心領神會的。只是寶玉對妙玉,更多的是敬重和佩服罷了。他們的感情,其實就是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二玉之間的這種微妙的感情糾葛,體現書中的三個回合的描寫里。 第四十一回,有潔癖的妙玉,竟然把自己剛用過的“綠玉斗”給寶玉斟茶,被人解讀為是妙玉暗戀寶玉的鐵證。她宛若將自己以往在蟠香寺的生活情味斟與寶玉,又斟滿了今日今時與寶玉的柔情蜜意,留與自己珍藏回味。她囑咐寶玉:“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吃的。”真是欲蓋彌彰,欲說還羞,欲拒還迎。 第四十九回至五十回大觀園重開詩社,寶玉被罰雪中折梅。先是賈寶玉在雪中“順着山腳剛轉過去,已聞得一股寒香撲鼻,回頭一看,卻是妙玉那邊櫳翠庵中有十數枝紅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好不有趣。寶玉便立住,細細的賞玩了一回方走。”可別小看了這一段話,其實是曹雪芹非常善用和慣用的“跳躍式虛寫”手法。這一段文字已經透露出了賈寶玉和妙玉相知的程度已經非常深而且非常純潔了,就猶如大雪天爛漫的梅花,清新自然,善心悅目。果然,其後便有李紈罰寶玉去翠櫳庵折梅,原話是這樣的:“我才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插在瓶。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取一枝來插着玩兒。”眾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有趣。”寶玉也樂為,答應着就要走。湘雲黛玉一起說着:“外頭冷得很,你且吃杯熱酒再去。”於是湘雲早熱起壺酒來了,黛玉遞了個大杯,滿斟了一杯。湘雲笑道:“你吃了我們這酒,要取不來,加倍罰你!”寶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很顯然,妙玉的梅花可不是人人都能隨便折取的,可是寶玉卻“樂為”。難度很大的事情他卻願意干,為什麼?因為賈寶玉了解妙玉,知道他是可以取到梅花的。果然,不一會兒,梅花取來了:一語未了,只見寶玉笑欣欣擎了一枝紅梅進來。眾丫鬟忙已接過,插入瓶內。眾人都道:“來賞玩!”寶玉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顯然,取梅也遠沒有寶玉想象得那麼簡單。我們完全可以想見,妙玉是如何 “折磨”寶玉的。而這種折磨,何嘗又不是一種“愛意”和“醋意”呢?不過,妙玉還是成全了賈寶玉和他的姐妹們的歡樂,把淡淡的寂寞留給了自己。 第八十七回,寶玉觀妙玉和惜春下棋,作者明寫妙玉對寶玉的愛情:寶玉尚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寶玉見他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然後與惜春道別,又不露聲色邀寶玉送她回庵,那“彎彎曲曲”四字,更暗藏了無限心事。妙玉對寶玉的暗戀,由此可見一斑。 4. 妙玉在書中的結局之謎; 曹公在給妙玉的判詞裡說:“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泥淖中。”這就預示出妙玉終將“陷泥淖中”。而這個情節的導火索,就是妙玉因為嫌髒,而拒絕回收劉姥姥用的那個成窯杯子。有人認為,在八十回以後,賈府事敗,成窯小蓋鍾牽出妙玉,賈府又添一樁窩藏罪。妙玉遭到諸如忠順王爺追索蔣玉菡那樣的壓迫——逼婚,她只有到“青燈古殿”中躲避,後更遁入一般人難以覓蹤的賈府大觀園櫳翠庵。 關於她的命運歸宿,把“到頭來,風塵骯髒違心願”中的“骯髒”解釋為“不屈不阿”,我以為未必中肯。因為如那樣她就一定“玉碎”,關於她的冊頁上就該畫着碎裂的玉塊,而不會是“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了。 周汝昌先生推想她後來因成窯小蓋鐘的牽引落入忠順王手中,甚有道理;那王爺很可能便是一個遠比賈赦更可怕的色魔,賈赦在未能遂心得到鴛鴦後發狠說:“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手心。”忠順王爺當然更會針對妙玉發狠說:“憑她藏到天涯海角,也難出我手心。”那當然是個泥垢般的手心。依我想來,妙玉“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泥淖中。”“無瑕白璧遭泥陷”,並不是如有些人所推斷的落入了娼門,或如周汝昌先生所推想的那樣,被拉入馬棚、圊廁,配與“癩子”男僕。而是她竟終於不得不違心地嫁給了忠順王爺,任其蹂躪,而那讓她不能“玉碎”只能“瓦全”的原因,是惟其如此,才可挽救賈寶玉的一命!由此,妙玉提供了一個與秦可卿、與其他金陵諸釵全不類同的特殊悲劇,在曹雪芹所總體構思中,這樁個案一定承載着他內心深重的辛酸悲憫,故特地將其排在十二釵的第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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