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生果看曹雪芹的佛道觀 雨斤 大家都知道，脂本紅樓夢第五回"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是全書的線索總綱。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十二首暗含金陵女子悲慘命運的判詞和曲子。下面的第八支《虛花悟》說的是惜春後來削髮為尼，遁入空門的事：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 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 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 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 更兼着，連天衰草遮墳墓。 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 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 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着長生果。 
這首曲子的最後兩句，長期以來困擾着紅學家們。大家對曹公此處的行文和用意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婆娑樹是什麼樹？佛經里所傳釋迦牟尼在樹下覺悟成佛的寶樹，雖然也枝葉茂密、樹影婆娑，但那是菩提樹，不叫‘婆娑’。在中國的神話傳說中，婆娑樹是有的，但與西方佛教無關，也並不結什麼果。紅學家周汝昌先生說，長生果是西遊記里鎮元子的人參果。可此樹既不叫婆娑，也不在西方，更不屬於佛教。周氏也無法解釋，於是他懷疑是曹雪芹筆誤。 我個人認為，筆誤說其實很難成立。曹公“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的書，在如此重要的地方筆誤了，脂硯齋、畸芴叟等人也都沒看出來，似乎不太可能。而且，就算“婆娑”是“菩提”之誤，後面還有個“長生果”的問題，還是說不通的。 假如不是筆誤，那就要用曹公書裡所給的線索找出婆娑樹和長生果的根源所在。 一種觀點認為，這裡的婆娑樹是婆那娑樹的縮稱，只不過曹雪芹為了合轍押韻，減略了一個“那”字。《隋書·真臘傳》：“異者有婆那娑樹，無花，葉似柿，實似冬瓜”。原來這婆那娑樹，還有另外一個眾所周知的名字：波羅蜜。隋唐時從印度傳入中國，稱為“婆那娑”（梵文Panasa對音），宋代改稱波羅蜜，沿用至今。波羅蜜是世界上最大的樹生果實，真的像冬瓜一樣大。看似榴蓮，但清香無臭，在華人超市經常有賣。波羅蜜雖然有些藥用價值，但也談不上是什麼長生果。更與佛教無關。 還有一種觀點認為：雖然波羅蜜水果與佛教無關，但玄奘翻譯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卻是中國最重要的大乘佛教經典。其中關鍵詞波羅蜜的“波羅”是彼岸的意思，“蜜”是到的意思。到彼岸的典故是說佛祖在告別信徒們渡過恆河時，眾目睽睽之下一瞬間就過到對岸。顯示了佛的神跡。所以波羅蜜就是修成了無上菩提正果，永不入六道輪迴，當然是長生果了。 這樣解釋“長生果”，很明顯是牽強附會。佛經有“正果”一詞，可從來沒有“長生果”一詞。佛教意義里的“不入六道輪迴”，說的也不是“長生”的意思。 雨斤本人持另一種觀點：作者這裡一個字的誤差也沒有，婆娑樹也不是指波羅蜜樹。曹公說長生果結在婆娑樹上，是故意的，是在揶揄和嘲弄佛道二教。 眾所周知，佛教的中心思想就是“善惡報應，生死輪迴”；而道教則追求“長生不老，修煉升仙”。曹公“故意”說長生果結在婆娑樹上，弄出這個不倫不類的“張冠李戴”，就是要表達他內心深處對佛道二教的不認同。曹公自己，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徹大悟，早已看破紅塵，認為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幻覺而已。雖然紅樓夢裡充滿了佛教和道教的假借和人物，但那都只是作者藉以表達人物性格和故事情節的工具。 舉幾個小例子：其一，曹公把自己最討厭的人的身份寫成馬道婆。這還不算，又讓馬道婆說出“我們廟裡...”這樣的諢話（詳情參見拙文：脂硯齋是不是數學家？）。道家修煉的場所應該叫“清虛觀”，或是“樓觀台”，等等。道婆怎麼能來自廟裡呢？曹公這裡明顯是把道教涮了一把。而就是這位馬道婆，還曾經和趙姨娘一起用道家的法術來詛咒寶玉，加害寶玉。可見曹公是多麼的討厭寶玉的這位“寄名乾娘”和她所施行的法術的了。 其二，鳳姐在鐵檻寺弄權一幕，也顯示出曹公對佛教偽善的鞭撻，和對小人物的同情之心。鳳姐到了水月庵安頓下後，一位老尼乘機求鳳姐辦一件事。老尼說長安城裡有一戶財主姓張，張家小姐名喚金哥。有一次她進廟燒香，被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看上。李衙內便定要娶這位張小姐，可小姐已經受了前任長安守備公子的聘禮。那張財主便想將女兒嫁與李衙內，要退了守備家的婚約。守備家當然不同意，便與之打起了官司。老尼請鳳姐幫忙，由賈府出面讓守備家接受退婚。鳳姐便要求送與她三千兩白銀，便出手幫這個忙。後來，在王熙鳳的干預下，守備家只好接受退婚。金哥見父母貪財悔婚，用麻繩自縊而亡。守備公子聽說金哥自縊，自己也投河而死。 你看，曹公筆下的這位老尼心有多黑，哪有一星半點佛家的憐憫之心？俗話說，“寧毀十座橋，不拆一樁婚”。這個老尼，真可謂是一個“披着袈裟的大灰狼”。經她之手，光給鳳姐的銀子就達三千兩，那衙內給了她多少，就可想而知了！佛門弟子嘗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此老尼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還配做佛門子弟麼？曹公這無疑是用事實狠狠地摔了勸人向善的佛教一巴掌啊！ 曹公不但博學多才，而且對佛學道學也有很詳盡的了解。他在這首曲子裡，除了對佛道二教的不恭嘲弄外，還運用文學修辭錯置的手法，婉轉的表達了對惜春“小乘教”修行的不認同。因為曹公認為，若離開對眾生的慈悲濟度，則一切修行都不能最終成就正果，也是於當世沒有任何意義的。 獨家觀點，列為看官若有不同見解，歡迎拍磚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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