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夫：抬出哈耶克反政治正確 可惜鬧烏龍

一些華人源於對中國當年、特別是文革期間走火入魔式的政治掛帥極度厭惡，對“政治正確”有着天然的反感和偏見。來到北美“完全自由”的語境中，再次聽到這類詞彙，便產生本能的排斥心理。這一點完全可以理解。但必須明確，此“政治正確”非彼“政治正確”，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北美社會語境下的政治正確，雖然也被目的不純者成功貶低為負面的嘲笑對象，甚至被妖魔化，但就其本意——以人生而平等為圭臬，摒棄任何形式的歧視，並倡導多元文化理念——仍然是社會文明進步的主要成果之一。也只有政治正確這樣的理念才有可能成為華人這樣的少數、弱勢群體的政治保護傘和護身符！這一點怎麼強調都不過分。

關於“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的來龍去脈，所見最到位的闡述是一位博友轉載作者啟明發在“澎湃新聞”上的文章《 “政治正確”：過去與現在》。該文的價值在於非常詳實地理清了“政治正確”這個理念多少有些偶然性、非權威性、非正當性的出身——從美國1970年代左翼人士內部調侃用語演化而來。

而該作者作為“頗為反感政治正確”者，在這篇長文開頭的一個表態恐怕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他是這樣表述的：“如今經歷了近一年多總統大選，耳聞目睹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川普以反對“政治正確”的名義煽起種族偏見、仇恨和排外情緒。看似直言無諱，不在乎是否“政治正確”，實則進一步撕裂社會。其言其行及其產生的影響，不得不讓人重新反思對“政治正確”的理解。”作者的這個態度應該說是相當理性和客觀的。

但令人十分遺憾的是，近段時間萬維網上反感“政治正確”的鬥士們缺失了這種實事求是的嚴謹態度。一個相當刺眼的舉動是，他們抬出了大名鼎鼎的哈耶克的一個判斷為他們站台。這位以力挺自由市場原則著稱的經濟學家、20世紀主要政治思想家的這個判斷是：知識分子大多擁護社會主義。且不說哈耶克的這個判斷及其解釋已經遭到研究者“樣本選擇偏見”的質疑（本人並不完全認同這一質疑，至少美國知識分子中左傾現象是存在的），要害在於，哈耶克要表達的東西與左翼知識分子提出的政治正確之間並非存在必然衝突性關聯！事實上，抬出哈耶克者自己也未能解釋兩者間的矛盾或衝突性何在。以該判斷作為反政治正確的重要理據之一，也就難免牽強附會，南轅北轍。

但事情到此並沒有完。另有博友從哈耶克判斷出發，相當有創意地推演出一個進一步結論：硬要把“政治正確”設計到social institution中，那麼最後的結果就不會是just，不會是公平的。因為是設計，而不是一個自由market形式，吃虧的人是不會感到公正的。並斷言“這就是哈耶克的偉大之處。”哈耶克特別熱衷自由市場原則沒錯，他何時何地將其與政治正確對立或有類似的思想，是需要有服人理據的。哈耶克這個判斷是在1949年的一篇論文中提出的，那時西方還沒有政治正確這個概念，我不想為難誰，非要拿出不可能存在的證據。也實在不願將此推論簡單看成拉大旗作虎皮，這裡只想真誠地問一個同樣的問題：這個推論與哈耶克判斷的必然關聯究竟在哪兒呢？如果這位博友不提哈耶克，而明言是自己的推論，我倒願意認可其部分合理之處。

有關“政治正確”這個主題已經討論夠多，在此，只想與大家分享自己的幾點觀察，即一些人在討論“政治正確”中存在的明顯誤區。

誤區一：把政治正確與言論自由對立。“政治正確”這個理念本身並不排斥言論自由。如果說，極端化地濫用政治正確，將其作為對付他人的武器，有可能危及言論自由，那也不是政治正確這個理念本身的錯，而是濫用者的錯。相反，就政治正確的本意而言，它是在沒有歧視前提下保障所有人的平等話語權的。

誤區二：把政治正確的討論誤導至從理論到理論不食人間煙火的概念遊戲。政治正確的討論不可脫離本屆美國大選這個核心語境，其焦點不是理論問題，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實踐問題。對於以川普為代表的反政治正確的危險思維和邏輯，華人這樣的弱勢群體對其可能的後果需要有清醒認識，這比經濟利益遠為重要。而某些引經據典的討論，恐怕多少已經偏離了“政治正確”的現實功能。至於“政治正確”不可極端化，這當然無需異議。

誤區三：川普反政治正確的初衷是消除新的不公平。非常遺憾！以川普為旗幟的反政治正確思潮，其最直接的客觀效果就是：煽動種族偏見、種族仇恨和排外情緒，導致社會撕裂，並最終釀成對外來移民和華裔這樣的弱勢少數族裔歧視性不公平的惡果！

對反政治正確思潮作簡單推演，就會發現其自相矛盾之處。遠方博在給我的一個回覆中是這樣表述的：政治正確是為了人人平等的公平，制度化後實際的結果是創造一個不公平。不知道你能明白哈耶克的洞察？不能為了公平而創造另一個不公平的。很少人能明白這個洞察。

我的答覆是：好吧，我們就按你這個思路來討論。假定政治正確制度化後導致不公平（忽略異議），按你的意思，就該放棄政治正確這個理念和原則，因為“不能為了公平而創造另一個不公平。”而你首先已經明確，“政治正確是為了人人平等的公平”，那麼你放棄的是什麼呢？——是人人平等的原則！

非常遺憾！美國《獨立宣言》的開頭宣告如下：我們認為以下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皆生而平等…… 為了反政治正確，可以抬出哈耶克來動搖這個不言而喻的真理嗎？

我絲毫不懷疑，他或任何人的本意不會是反對人人平等。如果按遠方博說的哈耶克的洞察有一定道理，那也只是兌現“政治正確”這個大原則的具體方法論、具體實施措施有問題，並非這個大原則本身有問題，因為政治正確的背後根本支撐正是“人皆生而平等”這個不言而喻的真理！需要改進的是制度化過程中“政治正確”的具體內涵、外延的修正，及其“實施細則”的技術問題。也包括防止將政治正確擴大化、極端化等問題。

最後，萬維的右派始終是以美國制度與理念最堅定的支持者面目出現的。而美國人價值觀念中最根本的理念就是人皆生而平等這條不言而喻的真理。反政治正確者不僅僅是將髒水和孩子一起潑掉的問題，而是走向了他們堅定支持的美國國父們立國的基本理念的反面，是一個沒法邏輯自洽的自相矛盾！一句話，抬出哈耶克反政治正確，可惜最終結果是踢出了一個烏龍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