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自認政治上獨立中立,但看法立場卻往往與保守派接近(至少在對於市場經濟的認同和信任方面)。但在這場選舉中,我要投票給克林頓,也認為其它保守派應該如此做。唯一的原因是:川普當選將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川普可算是近幾十年來最獨特的總統候選人了。一開始,我和大多數人一樣,不把這個“外來戶”川普放在眼裡。誰知他居然力挫群雄奪得了共和黨候選人地位,更意外的是我有不少很敬重的朋友也堅決支持川普。這就讓我不得不認真研究一下川普這個人。川普一直聲稱媒體對他有偏見,刻意打壓他。這也確有幾分道理。所以我不依靠媒體報道,而是直接觀看了共和黨和兩黨的競選辯論,從頭到底觀看了川普一個多小時的競選演說,並讀了川普在參加競選後出版的書《殘缺的美國》(Crippled America: How to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除了被媒體大肆報道的“非法移民都是罪犯”,“禁止穆斯林入境”等顯然荒謬的言論外,其實川普的大多數政見都不是極端的。他關於教育,稅收,促進經濟等問題的立場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同意,但都是別人早已提出過的,大都符合共和黨主流的看法。川普的人品當然很有問題,使用侮辱性語言攻擊女性,不肯公布稅表等,都是很多選民不能接受的。但支持者也可以爭辯說,那是個人層次,不影響他管理國家。也有人舉出他過去做過的好事來“平衡”這些惡行。 通常我們選擇候選人主要是看政見。其實對總統來說,政見並非唯一的決定因素。由於民主體系的制衡,即使總統的競選承諾是真誠的,也不見得能實施。政治力量的博弈,民意的演化都會,也都應該影響總統的政策。而且總統上任後還會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小布什任期中最大的事是九一一和伊拉克戰爭,而這些在競選中都沒有涉及。奧巴馬也是到競選最後階段才涉及到金融危機。所以,比候選人的政見更重要的,是其政見形成的過程。如果我們認同這個過程,那就可以相信在未來遇到意外的事件,這個候選人也會形成靠譜的決策。而在這方面,川普具有最危險的品質,那就是他對事實的態度。 川普講話不顧事實是眾所周知的。只要他一開牙,就忙壞了各種“事實核查”(fact check)的作者。當然所有政客都會歪曲事實來誤導大眾,但川普不一樣。他幾乎所有重要立場,不管是完全離譜的還是接近主流的,都是基於完全錯誤的事實根據。這些在候選人辯論和媒體對川普的直接訪談中都有證明,我這裡限於篇幅就不列舉了。更重要的,是川普不僅犯了大大小小眾多的事實錯誤,而且對事實抱着強烈的輕蔑和鄙視。他可以隨口攻擊一個人或一個群體,而根據只是“有人告訴我”,“推特上有人說”,這讓我想起了“莫須有”的典故。在共和黨候選人辯論中,主持人當場指出他的數字根本不靠譜,他只是聳聳肩:這有啥?其實川普也完全知道“事實”對他來說是個軟肋。所以精明的他採取了種種辦法補救。 首先,他把支持者的視線引導到他們所知甚少的領域。你的日子過得苦嗎?那是因為中國搶了我們的工作,因為北美貿易協定,因為大公司把資金移到海外。你對恐怖主義,犯罪感到擔憂嗎?那是因為“奧巴馬,希拉里創立的ISIS”,穆斯林移民都是恐怖分子,墨西哥把強姦犯送到我們國家。你擔心美國的國際地位嗎?那是因為盟國們不給我們保護費。要解決這些問題嗎?只有選我。我既精通這些讓你們頭暈腦脹的國際事務,又善於談判。我會跟所有人簽訂最有利的合約,不費一槍一彈,不花一兩銀子,就搞定這些事情,“讓美國再次輝煌”。 有人說,川普的政策絕大多數是早已提出過而且早已被否定的,或者是共和黨的一貫立場,並非什麼新的靈丹妙藥。川普的回答是:事情那麼糟糕是因為所有的政治家都腐敗無能。而我創立了偉大的公司,我是偉大的談判者。以往政治家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你們不需要知道我怎麼做,相信我就對了。 你再追問下去的話,川普也有話說:我不需要知道那些細節。我會僱傭最聰明的專家,把他們關房間裡直到他們想出解決的辦法。實在被逼到角落了,川普還有殺手鐧:我要保守秘密,不能讓敵人知道! 試想你面試一個單位主管。他說自己玩股票賺了很多錢,所以是最偉大的管理者。他會取代現在愚蠢透頂的管理層,簽訂最好的合同讓公司賺大錢。以前公司辦不到的事他都能辦到,因為他是最聰明的,而且會雇更多的聰明人來做事。你會基於這些話就錄取他嗎? 有很多人支持川普,是因為他尖銳地指出了美國面臨的種種問題。用川普的話來說,就是“tell it like it is”。相比於善於文過飾非,誇大政績的政客來說,川普“敢於講真話”的確帶來一種清新感。但這讓我想起了一段經歷。有一次我們公司新來了個CEO,在員工大會上也是對原來管理層痛陳其非,把種種財務,經營數據擺到桌面上。很多同事都很喜歡他的坦誠,對他寄予厚望。我說:他現在坦誠是容易的,因為這對他有利。過一兩年後再看吧。果然,兩年後就輪到下一個CEO對他“痛陳其非”了。同樣,川普一方面對美國的種種弊端犀利攻擊,但對自己公司的經營情況卻一味粉飾,而且至今不肯按幾十年的慣例公布稅表。他真是一個坦誠的人嗎?就算他說的那些問題是真的(其實他說得最多的非法移民,不公平貿易協定等並非美國面臨的主要問題),他就是解決辦法嗎?這些都是值得懷疑的。 也有很多人擁護川普是因為厭倦了左派倡導的“政治正確”,而川普是反政治正確的英雄。川普敢於說“政治不正確”的話,而且別人還拿他沒辦法,確實讓人很解氣。但是這並不等於他說的話就是對的。反對用“政治正確”來衡量言論,不等於就沒有衡量的標準。罔顧事實的言論,不因為其“政治不正確”就站住了腳。更重要的是:你認為川普當權後“政治正確”就會少嗎?想象一下你在川普的集會上說“穆斯林不全是恐怖分子”,或“非法移民不是強姦犯”,結果會怎樣?他對於敢於挑戰他的其它候選人和民眾代表是怎樣惡語相向甚至對婦女進行人身侮辱? 他宣稱當選後要讓克林頓進監獄,只是說說玩玩的嗎?當年很多民國知識分子為了追求思想自由而投向共產黨。只有少數明眼人如儲安平看出了國民黨的自由是多與少的問題而共產黨的自由是有與無的問題。更可悲的是,儲本人後來被打成右派,見證了自己的預言。這個教訓我們不能忘記。 川普有很多有爭議的品質,為什麼我認為不尊重事實是最重要的呢?首先,這是川普能號令支持者的最關鍵之處。聽川普的競選演說,就像看武俠小說一樣。開始你會覺得荒唐不可思議。但沉浸其中後,慢慢你就會接受這個“替代現實”的世界:政治家都是腐敗無能,媒體串通好打壓異己,罪惡的資本家用金錢操縱一切,整個世界都在與你為敵。而超人川普在為你奮鬥,他能戰勝一切敵人,解決一切問題。你要做的就是投他一票。一旦你接受了這些個前提,那川普說的一切都順理成章,無可懷疑。而對於川普的一切批評都只是某種陰謀,醜聞的一部分。要營造和推銷這樣一個“替代現實”,需要的就是對事實視而不見,用重複的謊言去壓倒事實的“勇氣”。下一個川普可能會品行很檢點,可能是個尊重女性的君子,但一定也是個不尊重事實的人。 其次,對事實的態度不關意識形態,卻事關民主制度的興亡。民主制度不可缺少的一個成分就是公眾辯論,而任何辯論都需要有一個共同的基礎。在現代社會,這個基礎不是教義,不是強人語錄,而是事實。正如美國前參議員,社會學家莫尼漢(Daniel Patrick Moynihan)所說: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觀點,但不能選擇自己的事實。放棄了“尊重事實”這個根基,民主的大廈就搖搖欲墜了。 最後,尊重事實對於保守派特別重要。目前的美國,自由派在媒體,大學講台都占據優勢,而且以“政治正確”占據了道德高地。要比煽情,比話語權和語言技巧,保守派都不是對手。而且保守派傳統的理念基礎——基督教文化,市場經濟理念等都在衰退和被懷疑。由於人口結構的演變,保守派的傳統支持者(包括川普的支持者)的勢力也會越來越弱。保守派目前最有效的武器就是事實。只有證明自己的政見符合事實,身處弱勢的保守派才能贏得同情和支持。如果放棄了“事實”這個武器,淪落到與對手比嗓門,比煽情,比忽悠的地步,那保守派的處境肯定更加糟糕。 我說了那麼多否定川普的話,並不等於我認同克林頓。除了她那個典型民主黨的大政府,依賴社會政策的政見我不能同意外,她的人品在我看來也是政客中最差的之一。幾十年來她的公開言行和已被證實的種種事實表明,克林頓是把個人野心放在第一位的人,而且心胸狹窄,缺乏修養。她的“電郵門”行為其實並不算天大的事(雖然這足以讓任何公務員丟掉飯碗了)。但無論選舉團隊怎樣運作,這個醜聞總是陰魂不散地影響着民眾的觀感。其原因就是這種把自己凌駕於法律法規之上的行為是如此符合克林頓的一貫表現,所以具有強大的“粘性”,甚至可以說成為了她的商標。其它關於基金會的利益衝突,以及她丈夫在白宮時的種種表現,都讓我無法擁護這樣的總統。 但是話說回來,美國總統作為國家的領袖,其政見和人品固然相當重要。但是也要看到,總統的一大部分工作是管理聯邦政府的日常運作。美國聯邦政府可算是世界上資金最大,雇員也最多的公司。而總統就是這個公司的CEO。總統工作中的一大部分實際上與政見無關,而取決於個人的判斷力和執行能力。這方面,雖然克林頓並未有過出色的表現(她當外交部長的經歷就乏善可陳),但總算還是個合格的人選。而川普對於事實的不屑一顧,卻是很難讓人放心把政府交給他管理。有人會說,川普是億萬富翁,掌管着龐大的公司企業,怎能說他缺乏管理能力?但是管理政府和公司是不一樣的。公司裡頭頭可以獨斷獨行,不管是靠數據還是靠直覺都有成功的例子。但政府卻不同。一方面政府涵蓋方面非常廣,不能靠個人的經驗和直覺,而是要靠行之有效的決策流程,而其中就包含了對數據和事實的依賴。另一方面,政府的追求不是單純的財務盈利,而是各種方面利益的平衡。這就需要各種勢力之間的博弈溝通。而事實和數據就是這種互動的基礎。因為我們對川普公司的經營情況並不了解(連他的身價都是眾說紛紜),並不能從他的生意經歷推斷他管理政府的能力。所以我認為,把龐大的聯邦政府交給川普是很危險的事。如果說美國是一艘大船的話,克林頓掌舵是走錯方向的問題,而川普掌舵則是撞上冰山的問題。兩者的風險不是一個數量級的。而且川普並不是典型的保守主義立場。那些因為反感民主黨的AA政策和LGBT政策而支持川普的人,將來恐怕要失望的。 在上次(2012年)競選中,我面對的也是兩個候選人都不喜歡的局面。當時,我的提議是投第三黨的票。這次也有很多朋友考慮這個選項。但我認為,這次情況不同,應該投克林頓。原因之一是如上所說,雖然兩個候選人都很糟糕,但糟糕的程度不是一個數量級。作為選民我們還是不能放棄選擇的權利。另一個原因是:川普在選舉尚未開始時已經(一如既往地毫無根據)宣稱這次選舉是被操縱的,而且在公開辯論時拒絕許諾會接受選舉結果。他的這個立場雖然被共和黨領導層強烈批評,但卻在支持者中得到了很大的響應。民調顯示,70%的共和黨受訪者表示克林頓的勝利會是非法操縱選舉的結果。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清晰無可辯駁的選舉結果對於表明選舉的可信性是至關重要的。不論在搖擺州還是鐵票州,每一票都很重要。 雖然我認為保守派選民應該投克林頓的票,但我並不主張放棄保守主義立場。川普不代表共和黨,也不代表保守主義理念。他是另一種政治勢力。所以在不支持川普的同時,我們還是應該支持共和黨的國會人選,希望能保住國會多數地位。有朋友說,共和黨在國會老是阻撓正常運作,對國事有害無益。的確,我也希望共和黨議員們拿出領導精神,不要老是採取反對黨的態度。前幾年因為共和黨內部茶黨做大,的確很影響全黨的參政能力。現在共和黨議長瑞恩提出了一系列政見,希望他在下一屆國會能改變局面。從另一方面說,白宮和國會分屬兩黨雖然影響執政效率,卻也是民主制度制衡的一個機制。認同比爾克林頓和奧巴馬政績的人應該看到,他們的任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面對共和黨的國會。比爾克林頓最成功的國內政策當屬救濟改革,那就是和共和黨國會聯手推行的。相反,近年來最具爭議性的總統行為:伊拉克戰爭,布什加稅,奧巴馬健保,都是在一黨同時控制白宮和國會的情況下通過的。所以,一個共和黨占多數的國會應該能防止克林頓在左傾的路上走得太遠。事實上,正如《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山繆生(Robert J. Samuelson)所論證的,不管是保守派還是自由派,如果你對兩個候選人都不滿意,那就應該總統選克林頓,國會選共和黨。 這次川普競選,可以說是共和黨的大災難,也必然引起很多反思。很多人探討川普勝出的原因,“憤怒的白人”成了流行詞。我認為,其實更應該問的是:為什麼其它共和黨競選人會輸給川普?他們之中很多人從政多年,積累了深厚的經驗和人脈基礎,其理念又得到全黨的支持。為什麼會鬥不過一個明顯不靠譜的業餘選手?我認為其根本原因不是川普如何超人,而是共和黨面臨着選民的認同危機。本來,共和黨的選民基礎有兩個分離的部分:一個是市場精英(也就是所謂的富人集團),一個是守舊民眾(也就是所謂的紅脖子)。前者認同其經濟保守主義(小政府,低稅收),後者認同其文化保守主義(反人工流產,支持擁槍,維護傳統婚姻等)。但現在,隨着貧富差別的擴大,市場精英們和政府越走越近(有些產業如綠色能源和醫療服務對政府依賴度很大),而且也追求道德高地(硅谷公司以推行多樣化的形象工程來幫助招聘和營銷),所以不滿於共和黨的價值觀。而紅脖子們把經濟利益看得比價值觀更重,認為共和黨對他們的經濟處境沒有提供幫助。所以共和黨“體制內”成了選民心目中的貶義詞。共和黨如果再不反思痛改找到自己的定位,只會越來越走向邊緣。上次競選已經被茶黨搞得大傷元氣,即使渡過了這次川普危機,下次競選還會有新的攪局者,把全黨帶向更低谷。 共和黨諸君,好自為之吧! 相關博文 美國大選投票:除了“羅馬”別無選擇? http://blog.creaders.net/fouyang/user_blog_diary.php?did=127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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