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放井岡山寧岡古城的日子(2) 1968年時代,寧岡屬典型的待開發山區。山高林密,村子落在大山 里,白雲上,出門就一腳踏進雲中,你一走,前面的雲就退,後面的 雲就跟,白茫茫的雲海總是不遠不近地團團圍繞着你,留給你腳下一 塊永遠也走不遠的孤島。如果天晴,上午8點後天方朦朦亮,太陽懶 懶升起不多會,就被拋在山後,白天時間短。印象最深是,剛到寧岡 當晚,村里不通電,眼前一片漆黑,無法行走,只聞犬吠。早上起來 見黑屋子西牆邊,放着一幅黑漆的棺材。一腳高,一腳底地踏進村里 的小徑,泥巴路上滿是碩大滾圓的牛糞,小腸般粗壯的豬糞,以及狹 小瑟縮羞澀的雞糞,琳琅滿目,瘦弱孩童,滿面風霜的老頭正在拾 糞。幾天后,衝上屋後一坐山,前面又是一坐更高的大山,我感覺被 連綿不斷的大山層層包圍,無法抗拒。山里四季潮濕,雨水充沛,感 覺不適。 1962寧岡才通簡易沙石公路。據當地老表說,由於交通極不方便, 日軍侵華時未曾踏足寧崗。第一輛貨車開進寧崗,引來無數鄉親圍 觀,“嗨,如此巨大壁櫥?還能在地上飛跑?”。有老表去縣城逢 墟,聽見古樟樹上的喇叭廣播聲,驚嘆“老樹會說話唱歌?”。還 有,老表進城辦事,將旱煙管接觸電燈泡點煙,直至敲破燈泡才甘罷 休。 鎮鄉差別非常鮮明,只有公社政府所在地才見到小賣部, 那時稱“供銷合作社”,只出售醬油,鹽等少量日用品。 購買蔬菜只能等到農曆初一,八,十五等“逢墟”日。墟 是人們聚居的自然產物,往日交通不便,鄉民要花上大半 天翻山越嶺,用扁擔肩挑倆只大籮筐,內裝自家種植的農 產品,或小牲畜,揀個有利位置,席地而坐,便開始叫 賣,或以物換物。而縣城的露天街巿,商販攤檔朝行晚 拆,隨街叫賣,是墟市的延續。 當地古城人精瘦個子矮小,相貌比實際年紀小很多,但他們,無論男 女老少,背柴挑擔在山道上卻疾步如飛,令人匪夷所思。我外婆由於 身高體胖,在墟市受到老表的圍觀 “快來看哪,大娘蝸,又高又 壯,她哪裡能到買棺材睡”,另有議論“她這樣的年紀,還排了喜 事?(指懷孕)”。山裡的婦女產後就要直接下田勞作,嬰孩被布兜 綁縛在媽媽的背上,少有平躺,因此山里孩童個個後腦勺飽滿。可 是,我的後腦勺扁平,成為稀罕之怪,遭到周圍人的嗤笑,不解,甚 至羞辱。下放幹部子弟普遍個子高,被認為是吃過“高麗參”等補藥 之效。 當地人講的是一種奇特難懂的方言。土特食品有,鵝梨,是一種未經 改良的土梨,體大,重可達8兩,甜酸味澀,皮厚,肉質粗燥,猶如 嚼木頭。水黃梨(杏),也是未經改良的李子,水分足,巨酸,澀, 甜。楊蘿藩(野藍莓),僅黃豆般大小,甜中帶澀。野楊梅,藤果 (野獼猴桃)..。當地老表感覺非常滿足和自豪,覺得寧岡是世界的 中心,唯有寧岡土地出產最好。 五十年代初某年,只要有高中畢業學歷,就能入大學,各 地政府組織還逐戶審查,上門動員合格者念大學。我在寧 岡接觸見過二位幹部,一位說,他當時躲在山裡,恐怕被 抓去念大學。另一位是來自永新山區,說,他去了清華大 學,由於思鄉和生活不習慣,最後跑回家鄉,轉念中專醫 士學校。 山里人根本不會做賣買,遑論做壞事,城市人的生活對他 們非常陌生,甚至顛覆了他們平生的認知,打亂了原來的 平靜生活。城鄉之間差距如此巨大,習俗奇特,老表對我 們城裡人每日刷牙頗覺新奇。農民男士在夏季收工後,光 天化日,全身赤裸,在自家屋前用水桶沖澡,同時還不懼 與鄰居打招呼。“避女人洗澡”是紅軍“三大紀律八項注 意”最早版本之中的一條,應該源於此傳統習俗。其實, 仔細想,我們會說,那個年代,南昌城裡人,夏季酷熱, 街坊鄰里,熟不拘禮,無論男女,也不注重儀表裝扮,內 褲拖板鞋,提着醬油瓶隨街走,是非常不雅觀的。山里年 輕人樂意去小河裡洗澡,但下水前,要驅趕上游女知青, 否則,會帶來晦氣。冬季不用洗澡,老表說,身體和衣服 上的油膩污垢可抵禦濕冷的寒氣。 老表有趣而善良,所以我不信農民會蓄意去鬧革命。農家生活環境, 說好說不好,只是心態之別而已,例如,屋梁上住了燕子一家,小燕 子未出生時,清晨四時多,燕子夫婦便情話綿綿,吵吵嚷嚷。四五隻 小燕子孵出來後,整天更是鬧哄哄。把他們趕走? 那就不對了,要欣 賞人家的幸福生活,自己也享受幸福生活。我曾經隨赤腳醫生進山采 草藥,見過目不識丁的老農婦,她說,過去生活更好,有肉吃,地主 沒有剝削農民。毛主席、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對她來說都 是一樣。她只等待春天,那時候又可以開始新一輪的播 種,而春天總是會來的——不像某些別的希望。她不被這 些希望折磨,也沒有歷史的觀念,如同大地一樣卑微而堅 強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