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蒂勒森東亞和中國之行

在微信看到一篇文章 "美國全麵攤牌後，中國外交終於回歸理性＂，這裡談談我的一點看法。該文章已經被封了，只能憑印象談談。

總的印象是這篇文章非常片面，似乎川普上台以來的中美關係，處處都是中國在讓步。在川普政權的壓力和強硬態度 - 即＂全麵攤牌＂壓力下，中國政府＂服軟＂了，這是非常片面的看法。不僅與很多事實不符，也很膚淺。

比如說＂一中＂承諾，作者似乎有意含混其辭，給人造成一種印象似乎也是中國讓步在先，然後川普投桃報李，表示承諾＂一中＂，其實這是不符合事實的。事實是川普提出以＂一中＂問題作為談判籌碼後，中國政府便拒絕和川普政權談任何問題，美國媒體甚至用了"frozen"一詞，即＂凍結＂任何問題。中國新年期間，川普派當時的國家安全顧問Michael Flynn和其副手專程前往中國駐美大使館，向中國大使遞交致習的新年賀信，試圖緩解僵局。但中國政府的態度仍然是不承認一中，一切免談。後來新上任的國務卿Rex Tillerson專門去見川普，告訴他如果不公開表態承認＂一中＂，中國什麼都不和美國談，言下之意他這個國務卿沒辦法展開工作。於是在當晚（2月9日周四晚上），川普主動給習打電話，表示遵守＂一中＂承諾 (Respect the One China policy)。在＂一中＂問題上的確是有人讓步了，但不是中國。這件事的前後經過，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等媒體有非常詳盡的報道。

該文章作者還表示，中國政府一開始在中美貿易問題上對川普政權十分強硬，但考慮到中美貿易逆差，美國市場的重要等因素，現在也開始讓步了。這似乎也不盡然。熟悉本次美國大選的人都知道，是川普在對外貿易上對中國咄咄逼人，指責中國在貿易上raped美國，揚言要對中國產品徵收45%的高額關稅等等。中方的態度，我的觀察是和世界上很多國家一樣，都在觀望。如果說這次Tillerson訪問中國，中美提出貿易方面的協商和合作，不是因為中方軟弱退讓，也不是因為美方妥協，而是美方具體政策執行者務實的態度目前占了上風。

與川普本人反全球化的民粹主義傾向不同，川普內閣成員中財政部長、商務部長、國務卿等都是全球化、國際貿易的支持者和積極參與者。川普重要經濟顧問，黑石集團創始人、CEO兼董事會主席Stephen Schwarzman多年來一直看好中國的市場和機會。這些人都是美國精英中的精英，諷刺的是他們正是川普代表的民粹所要反對的人。我的看法是如果美國對中國的貿易趨於務實，應該與這些人的影響有關。

其實，對川普政權稍有觀察的人都會注意到，川普經常胡說一氣，然後其他人出來為他擦地。大家是否記得川普說北約過時了，副總統彭斯跑到歐洲北約組織表示美國政府100%支持北約？川普說當年美軍入侵伊拉克時，應該把伊拉克石油據為己有，不過下次還有機會。國防部長馬蒂斯趕緊奔赴伊拉克，宣布美國絕不會奪取該國石油資源？川普說收緊移民政策，抓捕和遣返非法移民是一場＂軍事行動＂，正在墨西哥訪問的國土安全部長Kelly趕緊出面否定。川普反全球化的傾向，受到內閣中自由貿易主義者的某種糾正也不奇怪。畢竟一般而言，80%以上的政策制定與執行依靠各個具體行政部門。不過，如果川普和他的內閣部長們經常互相矛盾，不僅其執政效果將大打折扣，而且將對世界局勢帶來極大的不安。

Tillerson此番東亞、中國之行與朝鮮核武有關，這裡就來談談這個問題。關於朝鮮核武，我以前專門寫過文章，這裡不再重複，只就Tillerson此行提出的"Military action" (武力解決) 談點看法。

美國歷屆政府阻止朝鮮發展核武器的政策中從來就包含，或者不排除武力解決的選項，但不公開表述出來。Tillerson此行在韓國和日本公開表示美國已經失去對朝鮮核武問題的＂戰略耐心＂，甚至不排除對朝鮮核武採取軍事行動予以解決。這的確是與以往政府不同的地方，但是否明智，則有較大爭議。

(1) 據估計，朝鮮現在已經擁有十餘顆核彈 (about a dozen)，而且實現了機動化能力。根據多次訪問朝鮮核武基地，斯坦福大學一位著名核武問題專家的判斷，美國無法知道朝鮮所有核彈的藏匿和發射地點。也就是說美國也許可以輕易摧毀朝鮮核武器研發基地，但很難把朝鮮核武一網打盡。如果無法全部摧毀，朝鮮便有使用核彈還擊的可能。朝鮮的核彈暫時還打不到美國本土，但是韓國、日本都在朝鮮導彈射程之內，僅僅首爾一地就有1000萬人口，一旦戰爭爆發，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說，儘管Tillerson說美國不排除使用武力，但真正付諸武力解決朝鮮核武問題的可能性極低。(2) 其實，最讓人擔心的是雙方，尤其是朝鮮在武力威脅下對對方意圖的誤判，從而做出錯誤、毀滅性決定。朝鮮金正恩政權的首要目的是維護其政權，如果美國高調要＂軍事打擊＂，致使他們誤認為美國軍事打擊迫在眉睫，其政權的生存受到威脅，會不會孤注一擲先發制人？以金這個人的瘋狂和冷血，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而這正是美國一些有洞見的政治家和外交、軍事專業人士最擔心的。所以Tillerson關於＂武力解決＂的聲明，讓很多人手心裡捏了一把汗。Tillerson到中國後沒有再提＂武力解決＂，而是強調通過會談等其它方式解決核武問題，也使很多人鬆了口氣，認為是在有意為前面的言論降溫。

感覺國內很多人一提起美國/川普會用武力＂解決＂朝鮮就很興奮，非常令人詫異。戰爭是非常殘酷、後果和結局難以預料的災難，尤其是在擁有核武器國家之間。大家希望金家王朝完蛋，但不能用希望 - wishful thinking 代替現實。本文作者對此問題不知道、也沒有解決方案和答案，只是說明目前美國“武力解決”的可能性極低。同樣，在中美關係問題上，很多人往往也是wishful thinking多於現實。

啟明 2017.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