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adeus》。 音樂史上一個光芒凝照的句點。標識着天籟已成。此後,所有弄弦之技都是徒勞廢耳。 大音之下,他是天才。4歲寫協奏曲,7歲寫交響樂,11歲寫就大型歌劇。薩爾茨堡微名初起,布拉格一躍成名。一生急弦潦就,名下卻是六百多首經典遺聲。藉此,我們螢蟲般微黯的靈魂,得以站在天堂的大亮里。
他的名字,已呼之欲出。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Amadeus”。拉丁語裡的一個讚美詞,“loved by god”。唇齒間吐出此音節,旋美至極。口中高仰微張之氣,然後幽幽收斂。象極撲翅的長頸天鵝,收羽在森林的微湖之上。
電影隨着《唐璜》的樂曲倒敘開場。落雪,黃冷的街燈,一兩輛夜行馬車。鏡頭聚焦在一個十八世紀的古堡里。華麗迴廊,旋轉千階,通亮的水晶吊燈。種種。都預示着主人高貴不凡的身份。背景音里,一個蒼啞,驚恐的老聲由遠漸近:: “Mo-zart!。。。。 Mo-zart! 。。。I confess I kill you, kill you!。。。”
他倒在自己手刃的涔涔血泊里。 三十年前,他是奧地利首席的皇家樂師。絕不是眼前這個風燭一線,瘋癲入骨的老人。 他就是薩列里。用盡一生去熱愛,並親手扼殺莫扎特音樂才華的人。他一生矛盾重重,五味陳雜。
開篇極有深味的一幕,是薩列里獲救後,在精神病院裡與神甫彈起三首鋼琴曲的情境。 第一首。第二首。他一生得意之作。年輕的神甫始終一臉迷茫。 第三首。幾個音節過後,他面上頓時雲開月出,拓踏一路哼唱下去。bom, bombombombom… Father Vogler: Oh, that’s charming! I’m sorry; I didn’t know you wrote that. Salieri: I didn”t. That was Mozart. THAT -WAS- MOZART!
此後,影片就在薩列里緩慢,蒼老語調的追述里,讓三十年前的華麗舊事,又泛泛生光起來。。。十八世紀的宮廷,滿眼是盛大的雲煙。侍華服假髮的貴族,頭上插一根野翎毛的貴婦,金色旋轉的歌劇大廳,堂皇的宮中酒筵,精美的歌劇選段。。。。奢侈的色彩與畫面,頻頻應接不暇。
年輕時候的莫扎特,他一臉嬉鬧的闖入宮廷。 他一邊蘸着鵝毛筆寫費加羅,一邊和女人們到平民的舞會上彈唱。
他有天大的才華,卻只能天真的看着世情。他尖刺而荒誕的笑聲,與這個世俗的世界真是格格不入。薩列里,他潛伏着一朝盛名在握的老辣。他的權勢榮耀,都成了凌壓封殺這個天才的手段。
《費加羅婚禮》只公演了九場。 《唐璜》甚而更甚,只有寥寥的五場。他躲在二樓閣柱的陰影里,無邊的恨意與無邊的驚嘆彼此互相撕扯。在莫扎特的音樂里,他勢必一生為奴。
最精彩的一場戲。是莫扎特的妻子拿着莫扎特的樂譜手稿拜見薩列里。飾演薩列里的大鼻子演員將這一段複雜的情感演繹得出神入化, 層層微瀾化成最後顛覆的大浪。
乾淨的手稿,未有一處更動與墨污。所有的譜曲,一揮而就,宛如神跡。 “Yes, sir, he doesn’t make copies.” “They showed no corrections of any kind. He was simply writing down music already finished in his head. Page after page as if he were taking dictation.” !
他起初的自恃,激動,惶恐,震驚,妒怒,一擲手之間無意將手稿跌落在地上的徹底絕望,種種微妙的情緒,在內里互相衍生,抵抗,殘殺,隱忍在嘴角,眼神的威嚴里,最後,在奪門而出的一刻,全線崩潰。
演老年戲,他極有真味。 “I was staring through the cage of those meticulous ink stroke--- at an absolute beauty…” “又一次,我聽到了上帝的聲音,透過那牢籠的藩籬,掙扎着, 我看到了音樂的。。。。最純粹的美。”
他渾濁的眼神,深陷在密密蒼蒼的皺摺里,突然的,在莫扎特的音樂里,爆發出一種極大滿足而豐富的神采。靈魂已經被收服,如此強烈。老年的薩列里,就在復仇的快意,失去敵手的寂寞,與良知的悔慟里,如癲如狂。
兩位主演在戲中風雲暗涌,狂飆演技。兩百年後,“薩列里”終於勝出“莫扎特”一回,奪走了1984年的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
歷史上也確有薩列里其人。只是,劇中的薩列里以半虛構的宿敵姿態出現,大大強釋了戲劇衝突。
三十五歲,莫扎特惡疾離世。他的棺木,流落在貧民的荒冢里,後人瞻仰無門。而他的音樂,在塵世,已獲得永生。
籍由他的引領,我們有幸,站在了天堂的門口。
“在這個天才,這片真實,天真,光彩奪目的天堂面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微不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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