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中西方哲學對比的一個誤解就是“中國哲學不存在本體論”的說法,與之相應的是將中國傳統哲學說成是實踐哲學而西方哲學為思辨哲學。而產生這一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過去二十五個世紀左右的時間裡人們對於老子哲學的誤解。本體論是老子哲學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老子的《道德經》中相當明確地表達了與西方本體論相對應的關於本體的思辨。老子在《道德經》中通過兩條線索表達了他的本體思想。第一條是通過對於道(以及相應的德)的直接討論表達出來;而第二條線索便是我在這裡接下來要討論的通過無的概念表達出的對於本體的思考。當然,由於在西方哲學歷史上對於本體這個詞曾賦予過不同的涵義,所以有必要在這裡先明確一下本文所說的本體的涵義指的是存在與認識的基本。這裡有兩層,一層是主觀認識的意義,另一層是客觀存在的意義。 在主觀的層面上,老子藉助無的本體意義將人們對於世界的認識直接與語言聯繫起來。這主要表現在《道德經》第一章的這樣幾句話,“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譯成白話文[1]就是“天地間原本是沒有名字的,人們認識存在着的萬物都是由起名開始;所以對於我們還沒有為之起名的對象,我們只能從它們對於外界的影響來感受它們的存在,”這裡的無名是對於有名的否定,因此這裡的無是沒有的意思。遺憾的是,老子在《道德經》的開宗明義的第一章指出人類對於天地萬物的認識依賴人類的語言這一點的良苦用心被世人忽略了兩千多年。雖然老子並沒有象康德那樣強調世界的自在本體與現象之間的區別[2],也沒有象黑格爾那樣從現象學[3]出發來強調人類的意識對於所認識的作為本體的存在的特性的影響,但是老子直接將人們對於客觀的認識與作為主觀的工具的語言聯繫上,這在人的主觀意識與所認識到的對象的特性的關係上其實比黑格爾更為先進;而且老子在《道德經》內對於什麼是道的朦朧描述(比如,第十四章所說的“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 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也再次表明老子強調的是我們對於道的感覺而不是我們能夠認識道本身是什麼;而這正是康德的現象理論以及在對康德的現象理論的揚棄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黑格爾的現象學的基本精要。 在客觀的層面上,老子的本體觀的核心是道,無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作為陪襯;但是在一些特殊的場合里,無所表達出的本體觀也可以被認為反映了道的某些最基本的特性。我們來看《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內容: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這一段譯成白話[4]就是: 來自父親體內,停留於母親體內的,是一種可以被稱為“天下溪”的液體,這種液體中含有生命,這種生命成為母體中的胎兒。母體的腹部是天下最光榮的處所,卻默默地承受着世人的輕視,它可以被稱為天下的谷,在這個天下谷里,天下溪中所含有的生命長足了月份,母親生下了孩兒(朴的原意是未經加工的原木,這裡做小孩講)。白髮人養大了黑髮人,這就是天下的普遍的模式,在這過程中存在於天下溪和孩兒之中的生命得到了延續,而父母雙親則最終要歸於無極。等孩子長大離開家之後就成為了社會的成員,這時原來純樸的孩童在社會的磨練和雕琢下失去了原有的天真,成為了社會的器皿而被聖人所用,而其中出色的(“則為官長”一詞中的“則”字是榜樣的意思,即出色的意思)成為官長,在整個這個過程中,自然的大道是連續不斷的。 從上面這段譯文中可以看出,《道德經》第二十八章所描述的是人類生命的一個循環過程,而其中的“無極”二字具有特殊的本體涵義。它不同於《道德經》其它地方的無所具有的相對色彩,由於這個無極不在通過生命溪和朴來完成的生命循環的過程中,而只是存在於生命的終結,並且在整部《道德經》裡面只出現過一次,因此可以認為這是一種絕對的無,與黑格爾所說從純無有些類似。當然,黑格爾通過比較詳見的論述[5]賦予了他的純無比較明確的涵義(儘管他的純無是不具有任何內容的),而對於老子的無極我們只能感受它的絕對性。 另外,《道德經》第四十三章說道,“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 為之有益。”這裡的無有與無間相組合的字面意思具有比較明確的絕對意義:唯獨什麼都沒有才能進入到沒有空間的地方。雖然絕對的沒有與零空間的組合不會產生任何實際意義,老子的這句話其實仍然具有類似黑格爾的純無的那種有助於邏輯認識的抽象的本體意義。 此外,《道德經》第二,第十一,以及第四十章也都從無與有之間的生成關係及相互協作的關係闡述了老子的本體觀。其中第二章的“有無相生”暗合了黑格爾提出的真理就是有與無之間的相互轉化的說法[7];第四十章的“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則具有明顯的本體論的特色;而第十一章的“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則依託着中國傳統的陰陽的思想給出了有與無之間相互作用的模式,這比作為黑格爾哲學的基石的有與無之間的轉化生成(becoming)的理論更進了一步。
我們可以從上面的討論中總結出老子通過無所表達出來這樣幾點本體觀: 人類的認識起自於命名以及以命名為基本的語言。在這基礎之上我們可以進一步將人類思維分為語言性思維及非語言性思維。這一點不但是古希臘哲學所沒有涉及到,也是黑格爾開創的現象學研究所缺乏的。因而與西方本體論形成互補。
所謂的後現代文明的一個重要成果就是對於語言之功用的重新認識:語言不僅是傳統上所強調的交流工具,更是影響和限制個人思維的基本因素。這種對於語言的本體地位的認識早在兩千五百來年前已明確地在《道德經》中被提出了,只是非常遺憾地一直由於人們對於《道德經》的誤解而被忽視了。 雖然老子提出的“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有無相生”的觀點與黑格爾及他所引用的赫拉克利特的理論所提出的無中生有及轉化生成的觀點類似,老子提出的有與無之間互為利用的理論卻不但是對於黑格爾的本體觀的補充也是對柏拉圖的形式(絕對理念)概念的補充。 老子在有無的相對性之外還提出了具有絕對意義的無極的概念。
《理想國》,柏拉圖,郭斌和 張竹明譯,商務印書館1986,ISBN: 9787100017565
[1] 解譯《道德經》需要理性分析,R Dai,香港人文文庫, 2015.12,URL: http://www.hkshp.org/modernhumanities/201512/2015-12-19dai_rong_qing.htm [2]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by I Kant, 1787 URL: http://www.earlymoderntexts.com/assets/pdfs/kant1781part1.pdf [3] Phenomenology of Mind, Hegel, 1807 URL: 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ph/phconten.htm [4]《解密老子道德經》,R Dai,Authorhouse,2011, ISBN:9781456729332[5] Science of Logic, by G Hegel, 1816,(全書)網上鏈接:https://www.hegel.net/en/pdf/Hegel-Scilogic.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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