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的故事
入冬的運河顯得特別長。 河邊的冰棱薄薄地透出寒意。兩岸的樹枝中,散落着一些破舊的黑糊糊的房舍。 田野里沒有人。 從運河上方傳來的蒼老的汽笛聲,不絕如縷…… 我們這輛沿運河開的大卡車,滿載着十幾頓膠板紙,正是年初,我押車從鎮江趕到高郵去趕印一批新年書。 我沿途都在打盹。 擱在我膝蓋上的是我大哥給我的以及她給他的信。 我大哥這個人,好濫施同情心,害得我已跟着做過幾件尷尬事。 這二個夜晚我老是失眠。 那個卡車司機從懷裡掏出一隻鹽水瓶,他用牙咬開瓶塞,一股嗆人的高粱酒味立即把我刺醒,他仰脖子又吞了一大口,用粗糙的大手抹着鬍子上酒滴。 “你想死啦?你又喝,車翻了怎麼辦?” 他斜了我一眼: “翻了好哇!老婆孩子不用我養了呀!” “那你喝啊,喝光了它呀!” 運河上有一組木船與我們並行,摞滿補釘的帆正在徐徐下落。 幾縷炊煙冉冉升上無邊的天空。 我大哥向我推薦的這個人,早年是清華的高才生,後來又去哈佛留過學,是個化學家。他剛從西北勞改營回來,在一個幾乎與他不相干的小學的門房棲身…… 我有些驚訝,運河邊出現了兩個農夫,那長長的結繩勒着一老一小的肩胛,他們彎腰吃力地蹬着河岸的土地,從薄薄的霧靄中,隱隱約約傳來他們吆喝着的號子聲。 那個渾蛋酒鬼差點把車開進運河裡,我伸腳踩住了剎車。車停在河灣的一個窪地里。 這兒零零落落地堅着一引起葦杆。葦杆上那一團一團的蘆花,顫悠悠地宛如回歸的遊魂。早年,這兒葬身許多修築大運河的河工。 老酒鬼肆無忌憚地打着呼嚕。 一路上我就這麼趁着他打呼嚕的空擋,閱讀着那些信件。 我大哥為了打動我,不惜濫情地在信上唱了一首藏族的民歌: 喜馬拉雅山啊,再高也有頂啊! 雅魯藏布江啊,再長也有源啊…… 那會兒殘陽如血, 運河很單調。 在我小時候,我大哥是我心目中的偶像,過去我多麼相信他對我說的每一個字。 我大哥是屬於五十年代天真無邪,熱情奔放的那一代青年。 五十年代,到處都是童話。 記得小時候,中國銀行要發行硬幣,報紙上刊登了這一消息,他興奮地舉着報紙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他說這是新中國的銀幣,我天天盼着那銀幣,我把它當成天上星星那樣美好,我問他,那銀幣可不可以別在胸前?他說當然可以啦! 我大哥那時是社會主義積極份子,胸前戴着大紅花,到處做報告,我就是他的最光榮的跟屁蟲。 他討的老婆,都具有那個時候的鮮明特徽,她是個合作社的勞動模範。他說這叫知識分子與工農相結合。他天天晚上在燈下教他老婆識字,把我那嫂子教得眼淚汪汪。但他第二天也在曝曬的的日頭下跟我嫂子學耕田,耕得一身汗。那時我對嫂子充滿敬意,有時我趁人多擠的時候偷偷用指甲掐她,然後裝着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的樣子。 因為從那以後,跟着我大哥到處做報告的不是我而是我嫂子了。 我想在五十年代,一定是像我大哥這樣的到處作報告的人太多了。否則,高修士為什麼會離開哈佛大學和他的美人兒回國? 你要是看看現在的高修士和現在的我的大哥,這一定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那時一定有人在湯里下過藥。 我大哥還是那麼熱情洋溢,他在信上一再不厭其煩地介紹高修士,介紹高修士的太太,同時他也不失時機地表白他的心懷: “你能不為之心動嗎?這就是我們中國的知識分子!”他老是在信上重複這幾句話:“……無怨無悔,無論祖國曾經怎樣錯待過我們,這就是我們國家希望之所在!” ……這些離開他到處作報告的那些日子相去卅年了。 而我也不再是他的跟屁蟲了。 這卅年間,我經歷了一場革命還有失學、下放、家變……人生很古怪地把我從十來歲的小孩子一下子拽到“四十而不惑”之年。 ----- 那卡車司機在車後面大聲地叫我,他睡足了,顯得精力無處發泄的樣子。我被他“咋哇”地一聲嚇了一跳。我手裡捏着那幾頁信紙匆匆地下了車。他是叫我遞給他一把扳子。我返回駕駛室拿了扳子遞給他。 在很遠的地方,那堆荒火的火勢有些減弱了。那個老人領着那個瘦弱的女孩仍然沿着榆樹林子朝着那堆荒火走。 那女孩手上的蘆花變成一團小雲,暈暈地飄來飄去。 他們走了好久了,他們還是沒有到達那堆荒火前。 我很好奇。這時,從運河的左岸突然傳來榆樹林子的颯颯聲。然後,河岸上的泥土被風捲起,河面也搖晃了起來。 我手上那幾頁信紙就在一瞬間被這股突然的風捲走了。 我跟着它跑了幾步,它們在我的右上方散開來,然後翻了幾翻,就刮跑了。 它們朝那連綿不斷蜿蜒曲折的運河的源頭飛去。 就在這一刻我決定去拜訪高修士 。 我和卡車司機商量,連哄帶騙,並且還以要到公司那兒告發他酗酒為要挾,使得他同意由他一人押車到目的地。剩下的公務亦由他替我代辦。 我改道乘小火輪去吳江縣。 在吳江縣郵局給我的好朋友高生撥長途電話出奇的順利,線路暢通又清晰。我告訴他,我想趁這次出差,彎一個道士去拜訪一個人,我大哥求我無論如何幫一幫這個人——就是那位高修士。 高生連考慮都沒有考慮,就很堅決地告訴我此事沒問題,他們老家的鄉親正準備辦一個化肥廠,剛好缺一個技術顧問,只是高生倒反而擔心廟小菩薩大,他一再囑咐我,請他——高修士好好考慮考慮,他的老家條件不太好。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沿着光滑的石板路,穿過彎彎的石板橋…… 原來我曾想在這個小縣滯留幾天,尋訪一些老人,打聽關於那位美女的一些往事(因為我大哥對美女讚美不盡,)卻不知為什麼,竟然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我是隔着雨幕看見高修士的,他那時抱着一隻貓坐在一個黑洞洞的破房子門口,我三言二語地作了自我介紹,三言二語地介紹了高生他們老家的情況…… 然後我就很疲乏,疲乏極了。回到招待所我便倒頭睡下了。 我給他留了地址、電話號碼,決定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這兒。 半夜時分,我突然被風拍打窗子的聲音驚醒,門上響起微小的敲門聲,我看了看表,夜裡四點,我打開門,是他!我驚奇極了。他全副武裝地出現在門口,他的頭上帶一頂棉帽子,脖子上圍了一條咖啡色底間白條子的圍巾,那圍巾在脖子上緾了二道之後打了個死結。身上穿了一件很陳舊的中山裝。一雙這年頭早已不時興的藤條包斜依在他的腿邊,他這一身裝束只有五十年代才有。他的眉毛上 ,兩肩上,都掛着雨點,那副陳舊的黃邊眼鏡上也點點滴滴地閃着雨滴。 “你……” 他喘着氣。 他有點佝僂,雙手茫然垂着,憂鬱的目光有點躲躲閃閃。 我注視他,對於這個一籌莫展的人,我好比是一顆來自天邊的救星,可我一點也沒有當到施主的快感。 無論他的抬頭、轉身、說話,所有的動作都慢了半拍。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現在是半夜,才四點。” “我特地趕來的,我怕你走了。” “你的意思……” “我這就跟你走吧。” 我感到措手不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學校該放寒假了,那隻貓也不見了,空空蕩蕩的,我,怪冷的。” 他見我遲遲疑便也遲疑道:“這雨下得悶人。” 我將他請進屋,他規規矩矩地併攏雙腿坐在床沿上,也不取下帽子,也不取下圍巾。只是用手抹了抹眉頭額角的雨滴,在他舉掌之間,悠忽地閃過一種優雅恍如他那身過時的裝束來,令人想起五十年代的那些舊夢。像他這樣的有過被專政的經歷的知識分子,我見過不少,不過他這張臉多少引起了我的感慨,像是在搓衣板上搓過多少遍的細羊皮,無論歲月在上面留下多少擊打過的痕跡,你仍然可以看出那是張好皮子。如果沒有祖上幾代吃過人參燕窩的好底子,斷然不會如此。 而後,他又說: “關於化肥廠的事,我有很多想法。” “那好哇!” “說起化學,話就長了。” “聽說早年您去哈佛留過學?” 他搖搖頭,做出一副“別提了”那種手勢。 在運河邊,在那荒涼陡峭的河岸上,特別是在冬天,望着河面的遙遠的彼岸,會令人產生一種凝重的感覺,在那空曠荒漠的景色中,似乎有一種勾人煩惱並使人肝膽欲斷的東西。 當陽光照射在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河流上,往往會使人的心底瀰漫出浩瀚的惆悵來。你簡直想要向那邊綿不斷的、蜿蜒曲折的河的源頭飛去。 老酒鬼的呼嚕聲,只有格外令我感到四周的寂靜和我的孤獨。 那些零零落落地堅着的葦杆,葦杆上那一團一團的蘆花,一再地提醒我,它們顫悠悠地宛如回歸的遊魂,好像那些當年葬身在這兒的河工們,悄悄地來了……來舊地重遊。 天還沒亮,吳江縣長途汽車站已是黑壓壓地坐了一片人,售票口前有三條長長的隊伍。我在那一片人周圍轉了兩圈,在靠西邊牆下有一個空檔,我朝那兒指了指,示意他在那兒等我,我擠到前面去買票。 他不捨得坐在藤條包上,不知道從那兒找來一張舊報紙鋪在地上。他歪着身子坐下了,那隻藤條包被環抱在他的腿襠間,他的身邊擠着一個江北老太婆,那老太婆穿着一身黑襖黑大褲,胸襟前,肩胛上、膝頭上,到處是灰灰白白的污跡,她的懷裡摟着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很愜意地哼着一支在江北很流行的黃色歌謠,他背着她坐下後,那老太婆攏了攏一頭亂髮,討好似的對他叫了兩聲: “同志,我說這個同志唉——” 他裝着沒有聽見。 那老太婆彎過身子,不依不饒: “同志,這下幾點了?” 他坐在那兒木然不動,在老太婆面前顯得挺有身份似的。 “同志,這下幾點了?” 他看看老太婆,指了指售票廳的前方牆上掛着的鐘。 那老太婆用肩槓了他一下,挑釁地說: “俺偏要問你!” 她槓他第二下的時候,把他槓得靠到身邊一個年青壯實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不滿地也用肩膀槓他,槓得他的臉上的眼鏡撞到老太婆的下巴上。老太婆惱怒地用更大的勁兒把他朝那姑娘身上槓。二個女人隔着他互相罵了起來: “看你騷得難過了!” “咋不敢擠我?盡欺負教書匠!” “賣×!” “老XX!撩他XX!” 他被擠在中間,那灰舊的中山裝,那架深黃的眼鏡擠在一片黑襖子中間,顯得突出地滑稽。 他想起身,卻被二個女人槓住動彈不得。 我買票回來,看到這情形,於是像個母老虎似的大吼道:“你們想幹什麼?” “X你媽!” “你罵誰?!” “我罵天反正沒罵你!” 他像溺在深水坑裡那樣朝我伸出手。我伸出手,抓住他,他的手冰涼。 他右手提着那藤條箱,左手拿着那張舊報紙,我甩脫了他的手。 “你餓不餓?” 我買了兩碗雲吞。他將那張舊報紙墊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用兩腿夾着那隻藤條箱。幾乎在瞬眼間便把他那碗吃光了,我將端在手裡還未吃的那碗遞給他:
“夠不夠?” “隨你便。” 說話間,他已把第二碗雲吞吃完。我將第三碗雲吞遞給他時,問他: “你冷不冷呵?” “哦,不。” “路上挺麻煩,你不會介意吧?比如轉車,還要坐船。” “有奔頭了,總好。” 他盯着雲吞的空碗,頭也不抬地回道。 “你吃飽了嗎?” 我也盯住他的空碗。 “隨你便。” 他的頭上開始冒熱氣,他把棉帽稍稍往後退了退,起身將那張舊報紙捲成一團,塞進藤條箱,我看那舊報紙已變得又髒又濕,於是對他說:“把它扔了吧!” 他不吭聲。 一片吵嚷聲傳來,剛才那穿黑大襖的老太婆和那也是穿黑大襖的姑娘,竟然一路從候車室打殺了出來。 我嘀咕道:“瘋婆子!” 他下意識地貼近了我,站在我的身後,我的手無意中碰到了他的手。剎那間,我感到挺窩囊。 那麼我們就這樣上車吧! 我見他提着那隻藤條箱吃力的樣子。於是,伸手想接過來,但他只讓給我一個提手。 在雨中,在那小縣城既單調,又陌生的路上,我與他一個人抓一個提手,隔着一隻藤條箱,走着。 該如何稱呼他,叫他伯父?高老師?高工?似乎都不對勁兒,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綿綿的小雨,落在他的棉帽上,肩胛上,落在他的眼鏡上。我再一次思忖着他那一身五十年代的裝束,於是想着路過省城時,和高生合計合計,替他裝備一套新潮一些的服裝,換一下裝束。 我們一路上,竟然一句話都沒有。 那雨中的小路呵, 是那樣的長, 那落在小路的小雨呵, 是那樣的辛酸。 “……這樣的大家閨秀,在我們如今這樣的社會環境中,算是絕跡了。國產片子上的那些扮演三四十年代高貴淑女的女明星們,統統是東施效顰……”我大哥在信上這樣寫道:“……早年,她是燕京大學的有名的校花,和劉少奇主席的夫人王光美還做過好朋友呢,你想想,高修士當年是清華的高才生,又出身於北平有名的世家,郎才女貌,天造地設,他們倆的感情,當年轟動京華呵!” ……那張照片雖說年代久遠而發黃,惟其如此,更襯托出她那宛如出水芙蓉之不變之美,一條銀狐領,宛爾地繞過她的脖子,她調皮地偏着的那張臉兒,是那麼聰慧、嬌憨,她踮起一雙腳,猶如小鹿的蹄子,身後是北京那座有名的高家公館。 自然囉,說起來,這不過是一個張恨水的通俗小說中的通俗的故事。 但是,你想想,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女,在蘇南一個小縣城,堅如盤石地為她的心上人守貞守節幾十年,你能不動心嗎? 我之所以想去拜訪他幫助他,真正的動力還是來自於這位默默地在運河邊香消玉隕的美女。 著名的茅山,綿延在溧陽縣境內。 在茅山的山頂上,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廟宇,遠遠看上去,好像山頂盛開了一朵碩大無朋的蓮花。有一條青石板鋪成的石階小路,九曲迴腸,盤山而下,廟宇的中心有個半圓形的佛塔,像二個大碗倒扣迭摞在一起,就像釋迦牟尼在“大般涅盤經”中描述的那樣。廟宇被四面黃牆環繞,圍牆有四個精緻的門。走進一座門後向左拐,再踏上一條順時針方向的環佛塔的圓道,佛像就在四個方位基點處聳立。當走完一圈之後,就進入方向一樣的更高的第二圈。 站在廟宇前展望,平原遠景和凡間的一切都格外襯托出了聖地的孤寂寧靜。 每到除夕,來朝聖的香客多了起來。他們多半是婦女、老人,他們冒着大雪從山底的石階往山上一層層地爬,那種時候,為了表達他們的虔誠,他們絕對是用膝蓋當腳,直爬到雙膝雙手血淋淋。據說,在除夕的子夜鐘聲敲響之前若能爬到絕頂,老天爺便會在新的一年多多賜福。 除夕之夜,那廟宇冰凌絕頂,當四野響起鞭炮聲的時候,那些朝聖者已成了雪人,他們一個跟着一個,顫抖的敲着手中的一面小鍾,他們奏出了永恆的“三命同匯”禱詞的節奏,鐘點正好敲在“佛”一詞上。他們低低鞠躬,跌跌撞撞地進入廟門,當他們舉着香燭撲地而拜的時候,你決不相信,那動力僅僅來自於對新的一年的企盼。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天長地久,超越生死的神聖之光。 在人類的精神現象中,有一種生死契闊的執信以及由它而產生的能量,最為令人迷惑不解。 茅山神功飛天遁地護身祛邪的傳說,在附近的村莊裡代代流傳。那些赤膊的茅山師傅被這兒的老百姓奉為神明。哪條漢子要想進茅山學神功必須一二三過關,過刀、封身、燒香,然後師傅用豬肉店的屠刀朝學功者赤裸的上身的符上劃過,倘若那尖銳的刺刀劃過,而皮不變方可被師傅收為徒弟。 不過自從新四軍軍部設在茅山地以來,茅山師傅及其神功也從這兒消遁了。 我們剛下了長途汽車,便有三輛單車停在我們面前,那是那種鄉下普遍用的加重永久牌單車。後車架上一律捆了幾層厚厚的麻袋。一個小伙子用手拍着後車架子,高聲問道:“去那個莊子?” 高生大聲罵着他二叔講好派車來接,結果沒來。 我卻很喜歡坐在這樣的單車後面,可以一路看風景。 遠遠地,我們看到前面花園簇錦一片,好像有鑼鼓聲。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嗖”的從我們身邊越過,也騎着單車,飛快地朝那一群人騎去。 不一會兒,就聽到熱鬧的喇叭鑼鼓聲,高生回過頭來大聲地說:“到了!到了!” 一座磚屋前,聚集了一大群男女。他們舉着一些紙糊的小旗子,一個五十來歲,矮矮壯壯的漢子,在領頭呼口號。那女人的、孩子的尖尖的口號聲夾在一片鑼鼓、喇叭聲中,就變成了嗩吶的尖細繞着彎子的聲音。 我看到一堆紅潮突然湧到了高修士的臉上,他顯得有點慌張。 我把高生拉到一邊,小聲對他講:“關於他的過去,你不必對他們囉嗦,只說是從青海原子能基地退休回來的。” 高生抹着一頭興奮的汗,連連說道: “當然!當然!” 我看着那一身破舊的裝束,又提醒自己,一定要抽空替他買一身新衣服。把他一安頓好,我與高生就去小鎮上去為他買衣服。一路上,我們說說笑笑地回來,見他蹲在村口。 “你在這兒——特為了等我們?你待了多久啦?” 他低着頭,磨蹭了一會說道: “咳,自你們走後,我一直待在這兒,也沒覺着天就黑下來了。” 顯然他待在這兒足足有四個鐘頭,他的身子幾乎快凍僵了。他趔趄着,走在我和高生的前面,走得歪歪扭扭。 高生放低了嗓門,熱呼呼地對他講: “高教授,我們替你買了一套新衣服,很不錯的‘走’,我們馬上把舊衣服換下來。” 他莫明其妙地講了一句話: “你們這兒沒有貓,唉!只有狗。”說着便笑了。 然後,他不聲不響地跟着我們朝高生他二叔家走去。 我們進了高生他二叔家的西廂房,把他家的小孩趕了出去。我把門插上,高生一頭大汗托着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裝興沖沖地對高修士講: “高教授,你把那身舊衣服脫掉,試試這個。”他把衣服小心地攤開在床上,回身笑道: “明天我們去見縣太爺——工業局局長!” 高修士有點木然地看着那套嶄新的中山裝,在高生的催促下解着衣扣,高生急躁地幫他除去那舊褲掛,無意間,手伸到他的口袋裡,他像被開水湯着了似的,縮回的手已油漬麻花地,他十分驚愕地從高修士的口袋裡掏出剩下一小半的一隻鳮腿! 我見怪不怪地對高生淺淺會意地一笑。高修士硬着頭皮站在那兒解衣扣,他轉過身子,不看我們,但我可以感覺到,他為此懊喪極了!高生解嘲地從後窗扔出了雞腿:“高教授到底是吃過苦的,不捨得浪費哦!” 我拿過一把椅子叫高生坐下,我又過去倒了三杯熱水。 他穿着光禿禿的棉襖站在那兒,他不肯穿那新衣服,雞腿的事似乎刺傷了他。高生問他為什麼不穿那新衣服,他的臉上有一絲絲憎恨,他憎恨高生幫他脫衣服,而且我感到,他也對我有怨懣之意:因為我對雞腿的事反應平淡。如果我和高生很驚奇的問:“雞腿是怎麼樣回事?”那麼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回答:“用來餵狗的。”我看着他那垂頭喪氣卻又硬着頭皮的樣子感到很納悶。 我將一杯水遞給他。我對他講: “高生是我多年的老友,不是外人。”接着我暗示他,明天去見縣幹部才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高生俠腸義膽地對他拍着胸脯說這兒的一切他都可以擔當,從縣裡、公社、大隊一路上都有他的親戚。我也對他講,這些鄉下人好糊弄。高生顯出很心痛的樣子講: “你放心!有我高生你下半輩子就有指望了!共產黨虧待你這麼多年,你要債還來不及呢!” 雖然我們講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面向帳子,頭緊緊貼在帳杆上,用一隻手撐在床架上,另一隻手吃力地端着那杯茶。我察覺到他的內心某個地方被觸動了,他好像陷入了一種很深的自憐的狀態中。我感到很困惑,在酒席上那些人作弄他、嘲笑他,他倒平淡地對待了那些難堪。他在帳杆邊內心掙扎的樣子,在我心靈上留下了沉痛而悲慘的印象。這情緒也影響了高生,他難過地低着頭講: “我想我是能理解高教授的,我知道你的痛苦。”他用雙手在身上的幾個口袋裡輪流地掏,他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迭錢,還給高修士,很誠懇地說: “高教授,這是給你的,我的一點心意。” 他像被燙着手似的,他看看錢,看看高生,又看看我,然後突然轉身走出去。我和高生跟着出去。 他伏在西廂房的笆欄上,高生不解地問: “高教授,你怎麼啦?” 他臉上的皺紋難看地扭成一團,他沒有看我們,幾乎要放聲痛哭: “你們……” 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始說道,竭力向旁邊看看: “你以為我到這兒來……是為了錢嗎……可是我……唉!”他馬上又轉向笆牆,用雙手抓住幾根秸秫拼命地上下搗着。“我,我……唉!” 一條白寥寥的山路,伸到很遠的地方,突然甩了一個大彎子,那大彎子將一座陵墓環繞了起來。這座陵墓在附近很有名,因為它埋葬了一個動人的故事。 抗日戰爭時期,高生他們老家這兒成了新四軍總部的駐地。有一天駐地突然被日軍包圍。總部已經撤走,這兒只剩下一個師機關留守處,大部分是女兵和傷員。日軍幾倍於留守部隊,後者傷殘很重。堅持到最後,師長戰死,師政委被日軍活捉了。巧的是,日軍的頭目與師政委是北京大學時的同學,他設宴勸他的同學投降,結果被一口回絕。師政委是一個堅定的理想主義者,他深信共產主義是人類的理想王國,也深信共產黨的革命一定會成功,他高呼口號被他的同學殺害。 這是一個真實地發生在這兒過的一個故事。 他就義以後,他的那個日軍同學,替他立了墓碑並帶領手下人為他送葬,為他披麻帶孝。 每到清明節,陵墓周圍便放滿了鮮花。 下午,我和高生沿着小路來到陵墓前,它的四周圍着高高的水泥牆,陵墓的鐵門鏽跡斑斑,上面堅着一根根尖稜稜的鐵鈎子,高生托着我爬過了水泥牆,我們站在那座水泥墓前,墓碑上鑲嵌了一張烈士遺像。此外一片空蕩蕩。
這座陵墓四周是廣邈的原野。 它孤懸在中央。 它孤零零地顯得秀突兀。我和高生在四周轉了一圈,在陵墓背面的牆後面,有一片灌木叢,高修士背着我們站在灌木叢前,他面對灌木叢前方。他在我們之前來到這兒。 我來到他身邊的時候,暮色四起,把他勾成一個凝重的輪廓。潛伏在他身上的某種精神,神秘地在他周身流動。我要與他談一談,他竟停住不動,使得我什麼都不想說了。 許久,他突然轉身對我說: “他們怎麼對待我,我已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我十分驚訝! 他給我講了一個勞改營的故事: 新中國剛剛建立的時候,有一批留過洋的專家,被送到南強和田附近,沿着喀拉喀什河北去的荒山。他們是用庚子賠款去留學學成歸來的那一批。他們是舉足輕重的物理家、化學家、歷史學家、人口學家…… 那個除夕已是他們服役的第十個年頭。他們很久沒有吃肉了。有個消息在他們中間傳開:年夜飯有肉吃!有一天管訓員把他們集中在一起訓話時,果然宣布:除夕有肉。順便說一句,管訓員大都是從部隊轉業的,和高生他二叔一樣,穿軍大衣。除夕那天,他所在分場的犯人被集中在一間空屋子裡。在發放年飯前,管訓人員提出了一個奇怪的要求:所有的犯人都要把衣服脫光,然後才發飯,一個人都不準例外。 為了吃肉,男人自動歸到一邊,女人自動歸到另一邊,所有的人都脫衣服,他們真的把衣服都脫光了。然後,每一個人都領到一盒飯,他們只有一個念頭:吃肉!想吃肉想瘋了!肉被埋在飯下,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撥開飯去掏肉,他來不及在意那飯里摻着的老鼠屎、砂子和蟲子,他掏出了肉,但他驚呆了!那肉竟是兩塊帶着寸把長黑毛的生糟頭肉。一屋子赤身裸體的男女掏出的都是長滿黑毛的生糟頭肉!燈被打滅了。只聽見屋子裡啪!啪!啪——一隻只飯盒落地的聲音。 “那個除夕,所有的人都失去了體面。” 這是我見到他直到現在,他講的最多的一段話。他也僅僅給我講了這一件他過去的經歷。 他朝我古怪地笑笑,便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中午,我隨高生他二叔去看他們為高修士打點好的住屋。那間住屋就在大隊部的會計室的隔壁。高生他二嬸花了一個上午,把那屋收拾得很舒服,床上的被子是用今年剛收下來的新棉花做棉絮,褥子也是。屋裡的裝修雖說不豐富,但也不缺什麼。他們還專門指定二狗子伺候高修士,二狗子也樂意。 我從大隊部往回走的時候,高生正在找我。他二嬸燒了一大鍋熱水,請高修士洗個熱水澡,可是,高修士不肯洗。 我和高生一前一後朝他二叔家走去。高生回頭偷偷看了我一眼,說: “樂英,我說句話你不要生我的氣。” “說呀,我保證不生氣。” “我看高教授把你當成‘媽’唻——”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見到你,他就像個小雞見到老母雞似的。” 我滿面燥紅,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知道這個‘老母雞’是哪個害我當的?” “是哪個?” “我大哥!我恨死他了,不知上他第幾回當了,自己都管不好還管人家!”我想起他反覆在信上寫的那幾句話,什麼“同是天涯淪落人”啦!什麼“知識份子一片拳拳報國之心”啦! 我對高生說,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他又說了一遍。 我們倆一前一後開始大笑。 四周的原野兜不住我們的笑聲,無論我們的笑聲有多麼大,都被二月的寒風撕成一絲絲,刮跑了。 高生他二嬸見我來了,小聲對我講: “可憐高教授喔,不肯洗澡哩。” 這兒的人平日不常洗澡,因為柴火不寬裕。所以洗澡這件事,被他們當成一件頗為莊重的事。鍋屋灶頭西邊一隻大鍋,專門用來洗澡,幾個月才燒一次水,一鍋水一家三代人輪流洗,男人先洗女人後洗,直到把一大鍋清水洗成一鍋渾湯。再倒進惡水缸里,餵豬。 高生他二嬸破破例專門為高修士燒了一大鍋。 高修士仍然穿着那身已脫掉外衣的禿棉襖。我走過去問他: “你是不是不習慣在鐵鍋里洗澡,我想您從西北剛回來,洗個熱水澡應該是件很開心的事。” 他蹩在床邊。他看到我,臉上呈現出一種十分複雜矛盾的表情,我感到他有很大的隱衷,於是上下注視着他猜想道: “你怎麼了?” 我從他的脖窩上的霉暗之處,似乎明白了一些,我低聲對他講: “難道你怕高生他二嬸——見笑你?那我讓她走開好了,你自己洗,隨您洗多長時間。” 我來到那口大鐵鍋前,試了試水溫,又查看一下灶下的矮梯子。 他仍然不出聲。 遲躇了一會,我又說: “您其實不必有什麼顧慮,尤其對我,您比我大卅余歲,您把我當做您的女兒好了。” 他用手揪住他的領口,極痛苦地對我說“不——” 我們倆的目光對視了。我也很痛苦,我弄不明白,我和他的關係究竟在什麼位置上。對視的目光中,只有讓我難受——那層暖昧,是我在與人交往中從未體會過的。 “您從未稱呼過我。”他說。 我訕訕道: “可是這——與叫您洗澡這件事,有什麼瓜葛呢?”我回想起,我的確從未稱呼過他。 “我要是洗這個澡,我會使你失去體面。” 我十分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在乎我? 於是我說: “可你遲早要洗這個澡呵?” 高生他二嬸把二狗子叫來了。她說高教授一定要有人伺候着,要不小心從灶台上摔下來就慘了。 我對二狗子吩咐道:“你好好小心伺候高教授。” 二狗子忠實地直點頭。 高修士的手仍舊抓着領口,他的頭低垂着,埋在胸前。他似乎在抵抗着,他猶如在山崖上一退再退,退到了極限,他此刻就是在這極限的邊緣掙扎。 我見過世上有種很聰明的人,但他們往往抱着一種稀奇古怪的信念,為了這種信念,他們一輩子飽經憂患,備嘗艱辛,甚至付出極高的代價,但要他放棄這一信念,又幾乎不可能。 二狗子垂着手立在他的面前。 從鍋屋低矮的梁上懸掛下來一張很大的蜘蛛網,一隻黑蜘蛛正試圖從它自己知好的網中掙扎出來。鍋屋到處是灰塵。從東邊的一個小窗口漏進幾縷陽光,光柱中無數灰塵像小蟲子在飛動。我們就像待在一個幽暗的山洞裡。 二狗子用自己的手卷着衣角。二狗子的手上長滿了凍瘡,凍瘡已裂了口子,他卻一點不在意。他用眼角偷偷地看我,我朝他遞了個眼神。二狗子把頭低低埋到胸前,為難地說: “高教授,我二叔派我來專為伺候你的。” 見他沒有回話,二狗子顯得惶惶不安,茫然不知所措,他又偷偷地看看我。他抬起他的右手背,下意識地用左手撫摸着右手背上一排血糊糊的裂口,在難堪的寂靜中,二狗子困窘地用央告的口吻又在喊。二狗子一聲一聲地“高教授”“高教授”地喊,猶如鄉下人用筷子點着碗裡的清水沿着墳頭喊那迷失的遊魂。 我沙啞着嗓子對他講,你就看着二狗子的面吧。我對着二狗子點着頭,返身帶上鍋屋的門。 ……我偷偷地從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卡車司機的衣袋裡摸出一隻劣質煙抽了起來,那煙把我的眼淚嗆了出來。 很久二狗子才抱了一堆衣服出來。他看見我,把頭一別。二狗子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雖然,他受到一種震動,他的神情依然沉在又驚又怕的狀態之中。 很難說他抱的那一堆破衣爛衫還算得上是衣物。那禿棉襖已經沒有什麼棉花,它的里子是一片死板板、黑糊糊的窟窿。裡面的襯衣成了一個破布絲的拉網,而里褲則是二條碎片。那骯髒的東西散發着極難聞的味道。我讓二狗子拿了火柴來,我們背着人將那堆衣物燒了。我看着二狗子似哭非哭的神情,不知說什麼好。他有意別着臉不看我,我嘆了一口氣。突然,二狗子“哇”地哭了,他用他那經熱水浸泡變得腫脹凹凸起來的手背捂住自己的眼睛,而後又很懂事地噎住了自己的哭聲。他背着我,而對着牆壁說:“高教授的身上,他身上——”他轉過臉來,困惑地、痛苦地看着我,這鄉下孩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樣的難題——這難題絕對不他那簡陋的頭腦所能解決的。 我從褲袋裡掏出二塊錢遞到他的手裡。我對他說: “無論你看到了什麼,你都不要對任何人講起,我會對你好的。” 一個美女,在運河邊,天老地荒地等她的心上人。她給他寫信,一封封地寫,把他們以往美好的日子,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來過。然後呢,就盼望、盼望,等他回來再續上以往的日子。想來想去,並不悲慘哪,這豈不是人生最好的一種狀態嗎? 忽而,我覺得我大哥這件事做得倒不是愚蠢。一封一封收她的信,收她的心。然後,把她那顆被歲月磨礪得玲瓏透明的心封存起來,像一壇埋在地窖里的老酒,年代越是久遠,越是醇香濃郁,他再不斷地放給她一隻一隻空氣球,那些氣球五顏六色,紛呈斑斕……把她帶向遠方。 只有像我大哥這種本性天真的人,才會做出這些幼稚的事。但惟其如此,人生有時會出奇制勝,否則這幾十年,她憑藉什麼活下去? 在很遠的地方,那堆荒火正在燃燒。 在那黑黝黝的榆樹林帶的背景下,它顯得絢爛而神奇。 那老人領養那小女孩仍然不疾不許地走着。 有一條從上游漂下來的烏蓬船,像是被凍結一樣,在河中央不動了。 我想,等我見到高修士,就把這二封信先交給他,讓他在將要去的那個新地方,細細地品嘗這壇老酒。 溧陽縣大新化肥廠的籌備因為專家高修士的到來,進展神速。縣上很給面子,答應只要合同一簽好,就正式批准成立。 高生他二叔捧着合同,他的臉一興奮得發紅。大隊會計捧着新刻好的圖章,尾隨在他的後面。高生一腳蹬開大隊部的門。二狗子又拿了一個掃把,在高生他二叔前面掃出一條乾淨的走道,高生他二嬸端了一托盤的茶水,裂着大嘴直笑,早先她聽男人們講辦廠辦廠,要發洋財,只當他們是扯鬍子——吹牛。沒想到,這廠子開工在即。 高生他二叔破天荒地低頭看了自己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他結結巴巴地對二嬸講:“他媽!你看看——”他把雙手一攤。二嬸沖他翻了個白眼:“咋啦,又不是結婚吃喜灑!”他樂哈哈地講:“這可比吃喜酒希罕吶!” 二嬸放下茶盤便返身朝家跑,不一會兒拿了一套發着霉味兒的乾淨衣裳來,他當眾幫二叔換下那身破爛衣裳,換上乾淨衣裳,那衣裳有些小,把二叔緊緊地箍住,箍得好像一捆高粱秫。他滑稽地在地上轉了一圈,叫道: “高教授呢?高教授呢?二狗子呢?快!” 一會兒一群小青年簇擁着高教授進了大隊部,我和高生也像二個保鏢似地,一前一後尾隨而來。 二叔興奮地叫道:“以茶代酒!以茶代酒!來!來來!”他雙手端起一杯熱茶,敬慕地遞給高修士。他讓大隊會計展開合同書,唾沫橫飛:“告訴大家!化肥廠一路順風。告訴你們,五萬無息貸款馬上就可以到手了!還有縣機械廠送給我們的兩台機器,馬上就要運到!”他俯身去看合同,看得一臉汗珠子 高修士的臉上也流露出些許的喜慶氣。高生在為他買新衣服時,忘了買頂新帽子,他依舊戴了舊帽子。這使得他缺了把火似的不協調,不過顯然他已認真洗過臉了。他的鼻梁明顯地凸現了出來,鼻頭上白晰的底子上有一些很黑的細小的毛孔。我從他的側面看了他一眼,我的心不由地跳了一下:命運這把奇怪的剪子為什麼偏偏對準他動了手?如果撇開那些亂糟糟的皺紋,他那帶着眼鏡的側面輪廓無可辯駁地記載着他早年人生的那種印記:教養、營養、修養——他原本應該是斯德哥爾摩頒獎台上的角色,毫無疑問,他曾是個正宗的貴族,無論生活如何碾壓過他,那氣質最終還是沒抹煞掉,就好比淪為一塊髒抹布的真絲手絹。 高生他二叔一把抹掉額上的汗珠子,他對大家說:“好!大家坐下,你們隨我坐左邊。”他又對我們講:“高教授,高生,蕭技術員,你們坐右邊。” 眾人頗為莊重地坐下了。 “簽字儀式現在開始。”大隊會計高聲宣布,他的嗓音很尖細,聽上去有點像太監的聲音。 高生他二叔彎着腰,用盡吃奶的力氣,橫七豎八地在合同書上的甲方代表一欄下籤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鋼筆類放在嘴裡舔了舔,他的舌頭上唇邊,都沾上了一片藍墨水。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看繡花繃子似地對着合同書上的名字左看看右看看,然後邊朝他老婆做了個鬼臉。 大隊會計尖聲地對高修士講:“高教授,你代表乙方簽名吧!” 高修士似乎正在若有所思,毫無反應。 那旁邊幾個大隊幹部爭先恐後地喊高教授。高生他二叔拿起鋼筆,送到高修士手上,高修士才驚訝地一愣,回過神來。他看看大家,大家朝他笑:簽名哩! 他毫無思想準備,詫異地對高生他二叔講:“你搞錯了吧?”那純粹的老北京腔特別刺耳。 這下輪着高生他二叔目瞪口呆了。 大隊會計走過來,儘量和藹地對高修士講:“高教授,你只須在乙方代表上籤上你的名字就行了。” 他愣着,他終於明白了大家的意思。這時,他臉上的肉“悠”地一下子全部堅了起來,他十分堅決地講: “我不能簽!”那聲音顯得空洞,尖銳而顫抖。 他身上的血全部衝到了臉上,他十分激動,好像活了一輩子,就是為了做這個決定。 “為什麼?”在場的鄉下人驚訝極了! 大隊部這張台子上方,四周的氣氛立即變得很僵,很尷尬。 靜場了許久,高生他二叔才像醒了酒似地說:“名一簽,你就是溧陽化肥廠的副廠長了!” 另一個大隊幹部跟着加了一句: “還有總工程師!” 高生急了,他紅着臉對着高修士講: “高教授,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可不能塌台喔!” 他軟弱地但地拼了命地歪過頭問我和高生: “那你們為什麼不簽?” 高生毫不做作地回答道: “我和樂英在城裡有職業呀!” 他一下子萎了,他又縮成一團,怕冷似地將兩隻手套進袖籠里,恐怖的情緒像水一樣從他的頭頂直直地澆透了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這些鄉下人呆頭呆腦地面面相窺,他們百思不得其解:豈有看着黃金不去揀,反倒怕黃金的道理? 高生他二叔狗咬刺蝟般不知如何下嘴,他離開座位,在地下轉了二圈,用腳後跟恨恨地跺了一下地,長嘆了一聲: “媽媽耶——弄不懂你們知識份子!”他像一個蒲團,癱在地上。 大隊會計陰沉而又精明地盯住高修士看了半天,而後繞到高生背後,拍了拍他,把他叫到一邊,做了個雙手反銬的姿式,然後問高生: “他是不是——這個?” 高生大怒: “操你媽!” 在高生他二叔癱在地上的時候,我起身出門上廁所,趁機避避。 我出了屋了,朝暗處走,走着走着,恍忽覺得有一條影子尾隨我而來,我回頭一看,竟是他。我有些尷尬,於是很不情願地講: “我……是上廁所。” 他愣了一下說: “我也是……” “那你先去吧。” 我正要回頭,他說: “你先去,我等你。” “這有什麼好等的?”我慍怒道。 鄉下的廁所,普遍簡陋,我正要去的這個廁所雖說是磚瓦蓋的。但男女之間的間隔牆很矮,不但不隔音,稍稍踮起腳,男女兩邊的人便可以互相看到,而且兩邊的聲音,都可以聽得十分真切。 我看出了他的心思,走過去低聲對他講: “記住,你是留美專家,至於你在西北的事,他們根本不知道。你不是恢復名譽了嗎?” 他垂下頭,訕訕道: “你剛剛出去,他們……他們……” 我遲疑了一下,說: “好,那你在這兒等我,我先去。” 我快步朝廁所走去,不一會兒,聽見隔壁的柴門響了一下,等我匆匆起身,整好衣衫,隔壁卻一點聲沒有了。我下意識地站在那兒佇聽,許久,只聽到到勉強擠出的幾個細微的滴滴噠噠聲。而後柴門驚慌的一聲,他跌跌撞撞地回來。這時,我已走到房屋門口了,他看到我了,竟然像個小孩子找到了失散的媽媽一般,立刻變得安靜,怡然。 “你自己為什麼不進去?” 他不吭聲。 我竟然也用了媽對兒子的口吻低聲朝他吼了起來: “你怕什麼呀?你越是怕鬼越是有鬼呀!” 他一陣瑟索,我想起我哥和她給他的那些信件,於是我吞下了後邊的低吼,放緩了聲調:“記住,你是他們請來的專家,你走前,我走後。” 我們進了屋子之後,高生走到我身邊,小聲對我嘀咕了一句: “媽的,我二叔說我們騙他們,說高教授不像個教授。” 我沒好氣地回答道: “那你說像個什麼呢?” 高生靈機一動,走過去對他說: “高教授,你講段英文給他們聽,這些鄉下佬,從來沒有聽過英文,他們還以為美國佬講的是溧陽話呢!” 他扶了扶那陳舊的黃邊眼鏡,訕訕地笑了一下,將頭垂下。 高生他二叔他們立刻安靜下來,盯住他看。大隊會計一本正經地帶頭鼓起掌來,那些大隊幹部無可奈何地也鼓起掌來。 高修士尷尬地抬起頭,他為難地說: “叫我講英文那是沒有問題的,可這……不太合適,再說,你們又聽不懂。” 所有的人,臉都冷了起來,那場面冷得嚇人。 第二天一整天,高修士把自己關在屋內,連飯也沒有吃,二嬸不再殷勤地伺候他吃飯。 天上下起小雪,高生和他二叔一大早就去了縣工業局。 我和二狗子他們幾個小青年從中午就開始打撲克牌,一直打到晚上高生他們從縣上回來。 高生他二叔和他二嬸晚上在他們屋裡打起架來,村上不少人已經睡下了,可二嬸的嚎啕大哭驚醒了全村子。 高生說,他二叔和他二嬸經常大打出手,都是因為窮,溧陽這個地方雖說地處蘇南,可也一樣一貧如洗,女人們背着孩子,半夜起身去鋤地,下工後,還挖豬草,男人們整個冬天都在雪地里挖渠,挖河。人們整天忙忙碌碌,可是到了秋天,連碗菜湯都喝不上。為我們準備的那酒席,村上幹部開了幾次會,還是從隊上準備開春買種子的錢中抽出來的。 我和高生去二叔家勸架時才知道,二叔和二嬸這場架是因為高修士引起的。 高生他二嬸被他二叔打得躺在地上,她披頭散髮,前襟上的扣子都被二叔扯掉,她也不頋羞恥,任自己的兩隻長長的奶子甩出來,像兩隻被秋風吹乾的茄子,她的兩隻拳頭緊緊地攢着,血紅的眼睛眼淚汪汪,二叔正彎腰騎在她身上,在掰她的兩隻手,二嬸像只狗一樣咬住二叔的手腕。她的臉被二叔打到一邊後,就不頋一切扯開啞嗓子罵二叔不要臉的漢子啊!跟大姑娘睡覺的千刀殺啊!我要死啦!我要跟你拼啦! 不過這次二叔和二嬸打得與往常不同,他們真是往死里拼了。 高生把他二叔掀到一邊,拉起二嬸,把她按坐在床上。他二叔的腳亂蹬,像條憤怒的公牛。他吼道:“你給不給?” “不給!” “你不給?” “不給!” 他二叔突然不頋羞恥地朝他二嬸跪下來,抱住她的腳,朝自己臉上搗,搗一下,說: “我當你的兒子好了吧!我喝你的尿好了吧!你給我——給我——啦!” 後來,高生發了威,把他二叔打了一頓,二口子才息了下來。 原來,晚上高生他二叔打開來一看,是一封信,還有一隻金光閃閃的金戒指。 聽了之後,我脫口而:“這不可能!” 我是指那金戒指。 很奇怪的,高生他二嬸對高生和我很信任,她鬆開被二叔得條條傷痕的右手,在昏暗的燈光下,他二嬸的手掌上,果然有一隻金戒指,童話般地閃爍着奇光異彩。二嬸對我講,她之所以拼命捍衛這隻金戒指,是因為二叔好賭,欠了一屁股賭債。還有,他竟和自己老婆的妹子私通,把家裡一對銅香爐偷出去賣了,買花布給小姨子,騙她和他睡覺。 高生他二叔像突然想起一件十分重大的事,他轉過身,在雜亂骯髒的桌子上扒拉了一會後遞給我一封信,我拿過來一看,是高修士寫的: 溧陽縣大新化肥廠貴黨支部: 首先讓我們敬祝毛澤東思想戰無不勝,我有幸被貴廠聘為技術頋問,這是我多年刻苦學習毛澤東的結果。但是,我的資產階級思想遠遠沒有改造好。我決心向貧下中農學習,向工人階級學習。 今後,我要努力地工作,毫不利已,專門利人。懇請貴廠黨支部的各位領導同志們督察我。 此致 鄙高修士上 高修士那一手漂亮的行書如同行雲流水,我看完之後,沒說什麼。我把它遞給了高生,高生大聲地念了起來。 高生他二叔起初在將信遞給我的時候,有些困窘。因為高修士的行書繁體,而且字與字之間牽牽掛掛,他看不明白。高生念着念着,他就恍然大悟地大笑了起來,像一個又笨又天真的小學生,終於解開了一道算術題一樣,他向空中甩着手指頭,高聲地喊道:“我懂!我懂!高教授寫的是效忠信,向黨表忠心,我懂!我懂!” 末了,他自作聰明地問高生: “那高教授在黨不在黨呢?不在?那不要緊。”他轉身捋了捋袖子說: “我來發展他。” 半天不吭聲的二嬸,突然插了一句: “要不,怪對不起人哩,這麼值錢的東西,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到哩。” 高生他二叔自作聰明地問我們: “他不肯在合同書上簽名是不是嫌副廠長官小哩?” 他二嬸蠢巴蠢巴地說: “那你當副的給他當正的。” 我和高生對着看了一眼,“嘩”地噴鼻大笑了起來,這二口子困惑地看着我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我們大笑。高生拍着屁股愈發大笑,說:“這才叫烏龜吃大麥哩!” 我冒着小雪花從高生他二叔家回到我的住處。我點亮了油燈,高修士在門口一閃,他從虛掩着的門口進來了,他朝我笑首寒喧,那樣的笑是以前沒有過的。他笑得神秘,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沒等我吩咐,他就在桌子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了。 小油燈悠忽地晃動了一下,他的眼神也悠忽地閃了一下。 “沒事了,您不用替我擔心了。”他笑笑。 “您是指合同書事?” “喲!您真聰明,一猜就着。” “我這不剛從高生他二叔家回來。”我替他倒了一杯熱水,問道: “您不知道,那倆口子為了您……打架?” 他神秘地一笑:“知道啊——”隨即他的臉上露出鄙夷之色:“知道,我知道——”他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沒事啦——”然後,他又對我笑——竭力討好我地笑:“我特地來告訴您的,沒事啦!以後在廠子裡,有幹部給我撐腰了。” 我遲疑了一會,但我終於還是問起他來: “您是從哪兒來的金戒指?” 他愣了一下,然後會答道: “是我內人留給我的。” 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起他的太太。 我故意地問道: “您夫人她——呃?” “她在我回來之前一星期故去了。”他如此說着,十分平靜,就像在述說一個朝夕相處的人的早出晚歸一樣。 這頗令我困惑,難道他不知道那個燕京大學的校花悠悠地等了他三十年? 王寶釧守寒窯亦不過才十八年呀! 我頂住他看了一會兒,我確定他的臉上毫無表情!我試探着問他: “您——怎麼捨得把您夫人的遺物送給他們呢?” 他抬起臉來看我,突然,他的雙頰上薄薄的兩塊肉因為過份激動而顫抖了起來。仿佛有許多針尖在那兒跳動。 他竟為我的困惑而一臉困惑!他激動地問我:“您難道不理解一個人的政治生命是重於一切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難道您想用金戒指去買一張黨票?” 他甩了一下手:“哪裡!這我不敢想,我不是對您講過了嗎?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錢,我是為了,為了——他說着說着顯得吃力起來,似乎胸臆間充斥着一個神聖的東西而無法輕易地表達。 我又是一臉困惑: “那——你幹嘛放着副廠長不當?” 我困頓地看着我:“那——”然後,他變得張口結舌:“這……他們不是要我簽名嗎?那怎麼可以!” 他呆呆地望着我。 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恍如隔世。 外面的小雪花竟變成了大雪花。 那雪花猶如咽啞的千軍萬馬,你感覺得到卻聽不到。 那一艘要拆毀的舊船就被凍結在下面的河面上。 河對岸是一片藍色的原野。 那是一片荒蕪淒涼的景象。 我看高修士坐在那裡,沒有要走的意思,這使我又關心起有關他太太的事。 我仍然感到奇怪,連我這個局外人,都對他太太的故事動了心,他竟然用那樣的語氣講起他的太太。 我突然對他講: “您知道嗎?我來看您,接您出來工作,是因為您太太的緣故?” 他木納地“哦”了一聲。 “我內人她已過世了。” 就像是一首消逝的歌謠。 他難道真的忘記得乾乾淨淨? 我不甘心地追問道: “您千辛萬苦地從青海回來,難道不是為了她?” “是嗎?”他木納地反問我。 這豈不是有點荒誕不經? 我慍怒道:“難道不是嗎?” 他恍恍惚惚地對我說:“我是為了活下去呀。” 這幾個字說得十分清晰,仿佛在說一句預備了多少遍的台詞,說的時候,似乎既不悔恨亦不恐懼,雖平淡卻有一種奇異的深味。仿佛取代了上帝在他心中的形像——上帝已變得黯淡無光,而這句話卻相反——黑色的海水之所以沒有決堤,因為它是一道金石大壩。 這令我進入了一種神使鬼差的狀態中,我夢囈般地說:“您太太要是活着該多好!” “那有什麼好!”他不假思索地說,他如此講話的神態,簡直就像一個白痴。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只隱隱約約地覺得他被一個固執的信念控制住,而那東西被不恰當地擴大,他便本能地抓住這根稻草不放。 他像是在睜着眼睛做着一個空洞的夢。 突然,我非常地心疼起他來,亦不是同情,亦不是憐憫,就是心疼——我的心臟此時也的確疼了起來。 夜已深了,他仍然依戀地坐在這兒,我不忍心趕他走。 我對他說,我平日很愛唱歌,我唱一支歌給您聽吧。 我唱了一支卅年代曾經流行過的“秋水伊人。” ……在這多雪的冬天, 運河就像一個寧靜的處子。 那首歌很動人,我又唱了一遍。 他默不作聲地聽着。 小油燈明明昧昧,他那張歷史悠久的臉被深深地雕刻在深夜。 一個悠然而逝的記憶,突兀而斷裂,令他的眼睛電光閃閃: “這支歌,我內人會唱。”一種遙遠的溫情閃閃爍爍。 他在無聲地哼着這支歌。 哼着哼着,他變得有點忘乎所以起來。忽然,他近乎天真地問我:“您這兒有威士忌嗎?咳,下雪了。早年我就好個威士忌。每個多雪的冬天……嗨,我可是個海量啊——” 他翹起了二郎腿,用右手食指輕輕地但有節奏地敲起桌沿: “……早年我在北平很風流啊,圍着我的美女如雲——”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的事情啊——” 我好奇地回頭瞧了瞧他。 他好奇地問我: “咦,您怎麼會唱這支老歌?我內人可愛唱了。” “卅年代的日子,您一定挺留念吧?” “唉,想不到您會唱‘秋水伊人’啊。”他擊着桌沿重複道。 “您的夫人‘很美’是嗎?” “您問這個幹嘛?” “她美極了,是嗎?” “是啊,” “真可憐。” “你說那兒的話。” 他心不在焉地講着,他仿佛在竭力透過眼前的某個物體看到遠處另外一種東西。 歲月拉開了深鏡頭,他的臉上迴光返照般地呈現出高貴的遲疑,溫婉的含蓄,悱惻的情愫…… 我痛切地體會到了人間“轉瞬即逝”的悲慘。 我感到在這種時候唱“秋水伊人”給他聽,簡直是在挑逗這個可憐的人。我這麼惡毒幹嗎?是想激發他的天性,使他傲慢起來(他早年一定是個傲慢的人)?或者是出於報復——他對他太太的遺忘? 許久,他溫和地對我說: “您是個好人,嗯,好人。” “是嗎?”我意味深長地反問道。 我舉起熱水杯,說道: “以茶代酒。這兒從此是您受難的終點。您伸開您的精神,您——難道不想告慰她的在天之靈嗎?” 他在我的面前站了起來。他向我告辭。 外面的雪,依舊在下着。 他深不可測地回眸對我說:“你以為我是個軟弱的人嗎?”他朝我深深地一鞠躬並且努力地試圖顯出紳士派頭。 大門洞開……我好冷喲。 後來,高生藝高人膽大地冒充高修士在合同書上籤上了一個名字。縣裡也很乾脆地批了貸款,那是改革開放的頭一年,辦廠的無息貸款的申請特別好批。 我和高生的假期也到了,我們必須回城上班。那天天剛亮在出工幹活以前,鄉里人將他們長滿老繭的大手向我們伸過來告別。我和高生還特地和他二叔又談了話,拜託他們多多照顧高修士,工廠開工的時候,只須他動動嘴,指點指點工人即可。至於和公社、縣裡打交道的事,全由高生他二叔兜着。我們也答應,廠子一旦有起色,便辭掉城裡的工作,下來和他們一塊干,廠的供銷由我和高生包了,我們會把省里的關係都接過來。我之所以對高生他二叔做了各種承諾,自然還是為了高修士,無論如何他有地方安頓了。要建設一個廠子,他的生活會變得充實,隨着在技術上的被需要,他一定會改變的。 那天早晨,高修士起得特別早。他沒吃早飯,就站在去長途車站必須經過的路口等我們。 我避開高生他們,走到他的身邊。我對他說,我們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一邊用力咬住他那顫抖的嘴唇,一邊說: “您知道您走後我會失掉什麼嗎?” 儘管他穿着新衣服,可是在寒風中瑟縮的樣子又顯露了出來。他追上來一步吃力地說: “沒有您,我在這兒還能依靠誰呀!” 我跨上鄉里為我們備好的單車後座。掉回頭對他說: “你死裡逃生,今後的日子是新的、自由的,多好啊!” 在我回省城上班後的第三個下午,下班時,門房有人傳話來,說有人找我。說着,門房後面出現一個佝僂的身影。 竟是他! 他拎着那隻藤條箱立在我的對面。下班的人流將我倆挾里在中間,幾乎每個人走過去都要回頭看看我們,我滿臉燥紅,有個小伙子對我作了一個誇張的手勢,惡作劇地問我: “是你老爹,刑滿釋放平反大赦告老還鄉啊。” 我什麼也沒問,領他回到我的家。我新婚不久,住在公司對面的公寓內。 我們坐下後,我才問起是怎麼回事。他擠在沙發的一個角坐着。顫抖着在右邊上衣口袋裡掏出揉得皺皺的幾張汽車票、旅館發票放在我的面前。見我看都不看,他又起身將幾張票抹平,含糊地說,他已花掉身上所有的錢。然後他又擠回沙發的一角,平靜如水地向我敘述了自從我和高生走後,那些鄉里人是怎麼虐待他的。他們把為他鋪好的床掀掉,他們不給他吃飯,輪流奚落他,還罵我和高生是騙子,他們逼他交出他夫人留給他的一點首飾。 由於分髒不勻,他們互相還打了起來。沒有搶到首飾的人,是虐待他最凶恨的人,他們把氣都出到他的身上,毫無顧忌地朝他的臉上吐唾沫。 “那晚上你在哪兒睡的?” “我嘛——在屋檐下蹲了一夜。” “吃的什麼?怎樣吃的?” “二狗子偷了幾個紅薯給我吃的。” 他講起他被欺凌的事好像不是在講自己,而是在講一個與他不相干的人似的。他的平靜激怒了我,我終於動了肝火: “你真無能!”我看着他那經過一路旅程,重新變得骯髒的臉,厭惡極了: “講起這令人氣憤恥辱的事你竟然平靜得很!讓你坐太師椅時你怎麼不平靜!請你在合同書上簽名時,你怎麼不平靜!你——真讓人匪夷所思!”講完了還不解氣,我又加了一句: “你活該!” 我發完火後,屋子裡頓時寂靜得過份。 高修士第一次領教我發這樣大的肝火。她好像突然被一堆沉重的物件兜頭砸了下來,他僵在那兒,他怔住了。 我所住的這幢公寓,高踞於本市市中心的高坡上,而我的新房子又在本公寓的頂屋。從我屋子的窗口,可以鳥瞰半個城市。 這間屋子不大,但喜氣洋洋。家具是新的,所有的對象都是新的。在大櫥的鏡子上、椅背上、窗子上,到處貼着大紅蠟紙剪的“喜”字。 一年多前,我和十幾萬知識青年大返城。我們被流放到窮鄉僻壤長達十年。 回到城市,我立即面臨流離失所的命運。我新婚的丈夫原來是個老實巴交的光棍,他始終找不到老婆,但他有一間房子。我毫不猶如地嫁給了這間房子,他,是我和這間新房的主人。 這間新房子的主色調是大紅的。紅的被子、紅的枕頭,紅的沙發、紅的台布…… 當我還距離巡視我的新房時,蹩在沙發上的高修士猶如粘在大紅背景上的一隻大蒼蠅。 我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願望:我想作踐他! 我猝然意識到,為什麼在我見到他時,竟然一直沒有尊稱他。當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其實他的身上就散發出一種氣息,那氣息……那氣息就在暗示:他自動地給了任何一個精神上強於他的人一種權利——蹂躪他的權利。 我惡狠狠地問道: “你回答我的問題呀!你斷氣啦?” 我的聲音震動着室內的空氣,而當它消散後,室內變得格外寂靜。 漸漸地,暮色如水一樣,瀰漫了開來。 高修士蹩在沙發的一角,他用一種異樣的、陌生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我。室內的氣氛莫名地改變着,仿佛暗中有一種強大的力量,頂住了我那爆發的願望。
他開始冷笑。他用一種我從來未見過的神情,從未聽過的語氣問起我來: “請問,您要我回答什麼?” 我稍稍有點吃驚: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您為什麼要到吳江縣去找我,我與您素昧平生,不是嗎?小姐。” “噢!這麼說,我幫你倒幫壞了?” 他攤開雙手: “幫我?好哇,你幫我吧,幫啊!我已無處可去了。”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束手無策: “我……我和我丈夫只有這間屋子,你總不能……”我又加了一句: “這可是新房喔——” 他愣了一刻,然後他突然雙手抱起他的藤條箱,朝屋子中央那張大床走去,他把藤條箱扔到大紅緞子被面上。他回頭半哭半笑地對我說: “我,我正是在新婚燕爾時被抓走的!”他渾身顫抖地指着遠方。而後,他掉頭將藤條箱兜底掀起,裡面的東西全倒了了來。那是一堆骯髒的陳舊的東西:一卷黃黃的寫滿小字的紙卷、一條大格子手絹兒、一把改錐、一個包皮磨破了的小首飾盒子、幾張發黃的照片……他又去抓被子,但那緞子被面很滑溜,他只抓住一角被裡子。 “你有種去找共產黨算賬去呀,你這是——你這不成了一條癩皮狗了嗎?”我氣得渾身直哆嗦。 他一時氣絕,軟軟地癱倒在床沿上。我相信,假若此時他突然腦溢血或心肌梗塞,我絕對不會興起救他的念頭。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緩過氣來,他動彈了,他轉過臉,用一種惡毒的語氣對我說: “我在牢裡如何,你不必管,我也不在乎那些鄉下人如何待我, 我也不在乎——”他直着脖子喘了三大口氣: “可是我在乎的是你,我恨的仍然是你!” “為什麼?” “你不尊重我。” 我哭笑不得地說: “這……難道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嗎?” 我困惑地盯住他看: “你難道是從今天才被毀掉的嗎?” “你認識不到我的價值——” “你……要我怎麼理解你?” 他太激動。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喘氣,他那樣子既令我憐憫又令我害怕,我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掙扎着的深不可測的東西在蠕動。 “我……竟在一個女孩子面前失盡體面。” “我難道不希望你給我面子嗎?” 我想到他在溧陽出的那些洋相,真是覺得很窩囊。 “可是你要是理解我,一切就完全不同了,韓信不也曾受過胯下之辱嗎?司馬遷不也遭受過宮刑嗎——” 我哭笑不得,但我卻很兇恨地說: “記住!你不是司馬遷,你也不是韓信。” 他睜大眼睛看我,他的臉漲得通紅,他像是蒙受了極大的污辱(他竟然還有羞恥感): “焉知不是?您以為我的抱負僅僅是在那個小化肥廠造幾代化肥?”他舉起右手,用食指點着空氣說: “我有重大發明——啊!”他停了一會,突然像想起什麼重大的事,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好像在責怪自己剛才失去理智,差點因小失大。他用枯瘦的手在那一堆東西中扒拉着。有點失魂落魄的樣子。後來他找到了一卷東西並且把它攥在手裡。朝我揚了揚,正要說什麼,卻被人心底衝上來的一團東西哽住了。他用雙手抵住頭,一聲不吭地埋下去,把頭埋在胸前。過了好一會兒,他干泣起來,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近卅年來,我忍受了一切的殘暴,一切的凌辱,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我身邊倒下了……” 我猜不透這是怎麼會事,他舉着那捲東西就像舉着莊嚴的命運。我睜大眼睛——那捲東西不就是寫 滿小字的一些黃紙片嗎? 他就根據這說自己是司馬遷?這令我驚異。我看他那認真寫信的樣子,他到底是被命運作弄成這個樣子了,還是……真有什麼名堂?這個不幸的人莫不是真的在牢裡弄出個大發明? 他像猜透了我,他的臉上流露出對我的嘲笑,仿佛我在他的心中是個傻孩子,不能像同一個科學家那樣同我討論一些重大的課題。他握着那一卷東西朝我走來。他那乾瘦蒼黃的臉像是在發寒熱病。他神秘地對我說: “告訴你一個秘訣,你念‘活下去’這三個字,一直念,周而復始,周而復始,注意——不能中斷。若能堅持十年以上,一定會出現奇蹟。”他有點忘乎所以起來。他反問我: “你說天下有誰能練出這種功夫——沒有人!而我卻能做到。”他變得口吃起來: “偉大——不正是因為對極限的超越嗎?” 他逼我回答。我吃力地說: “……就算是,可這有什麼意義呢?”我已覺得我被他身上一種莫名其妙的氣勢控制住了。他打斷我的話。伸出那蒼黃瘦削的手。 “請你不要用你的思維方式,注意請用我的。請照着我的思路——”我變得呆頭呆腦,而他的眼睛卻變得黑洞洞如深淵一般。他用一種特殊的語調說:“要知道偉大的發明往往只用一個公式就表達了,關鍵是這個公式——”然後,他像一個大科學家一樣,敏捷而沉穩地在室內來回踱着步子。他反覆說他發明了一種他命名為“活性量能量體”的物質。過一會兒他又說:絕密,絕密。一會兒又沒完沒了地嘟嘟噥噥。 我像是吃了一盆迷魂湯,我不知他在說些什麼。我的注意力轉移到牆上的掛鐘上,因為這時是我丈夫下班的時間,我開始不安…… 高修士忽然激動地叫我的名字,然後他對我說,他需要一名助手。 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在彎腰解他的鞋帶子。我這才注意到他穿的鞋子,竟也是五十年代才有的。那是一雙雖然陳舊但保存得還算完好的“回力”牌網球鞋。這在當時也是名牌產品。他小心翼翼地一層層解開五六道互相穿插的鞋帶子——我不安地看着他這個奇怪的動作。我正要發作,他卻已敏捷地用二個手指頭從鞋幫子裡掏出了一個小紙卷。他有點抖顫地打開那小紙卷——我睜大了眼睛,他像玩魔術似地舉起了一個戒指——白金上鑲嵌着一顆暗綠色寶石的戒指! 他來到我的面前,狡猾地對我說: “他們搜我的包,搜我的口袋——”他笑了起來:“瞧瞧,我還是藏了一個下來——這是我最後一個戒指了。”然後,他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很內行地說: “這可是‘貓兒眼’ ——啊!相當值錢——” 我困惑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望着我,他的眼神變得古怪起來——其中既有一種緊壓着的恐怖,又有一種近乎孩童似的天真。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在我的發明問——世之前,不是要通過,通過——層層政……政審嗎?” 就在我盯住他看的一剎那間,我感到幾十年殘暴恐怖的記憶凝聚一點,在他的眼球里猝然爆發—— “貓兒眼”嗖——地一下亮了。 當最後一絲暮色的消逝的時候,它變成一團綠火,熔熔地,閃着冷光。 運河在高郵縣的一個荒灘上,與一段廢棄的運河故道會合了。那荒灘上矗立着一個磚塔。那塔很古老,塔身長着一層一層茅草,那些斑駁的磚上附着着厚厚黑黑的苔。 在乾涸的運河的一個村子上,住着的都是漁民,古運河從村子的中間穿過,在村子的上游和下游各有一道兇險的夾峽,漁民們稱它為大鬼臉和小鬼臉。 據說在那段故道上,開築古運河的河工死得最多。那些日子裡,這些河工棄下的寡婦們就在晚上蹲在大鬼臉、小鬼臉的邊上嚎哭。後來河水就乾涸了。河床上卻留下那條破舊的木船。 有一次蘇北發大水,運河故道也漲滿了水,後來船浮上來了。 有幾個村民跳上船去,抱出一口黑匣子,那條船就順着河流漂走了。不知是漂到新河道去了呢?還是漂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這幾個村民不久都出遠門了。 他們再也沒有回到故鄉的土地上來。 寫於1990年,冬 2015年9月12 首發 (冬天的故事 全文完博訊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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