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苦的歲月: 口水中成就的光頭

萬湖小舟

   天還沒亮，那然小隊早起勤勞的莊稼人這幾天發現在晨霧中尕海灘里多了一個陌生人。一位青年人背着背兜，拿着糞叉在拾牛糞，為的是積肥。

   在田間社員們打量着這位青年人，留着長發，穿着一件洗舊了的中山裝，長褲的褲腿上打着兩個補丁，上工時背着一個解放包。這一身打扮很像一個”勞教”。因為此地有很多勞改農場，有戰犯，有政治犯，當然還有刑事犯都在這些勞改農場改造。當地人通稱他們為勞教。勞教們都是這身行頭。只是和勞教比起來，這位年輕人嫩了些，皮膚也沒有當地人那樣黝黑。媳婦們在竊竊私語，男人們用眼光掂量着這位年青人的力量。他是誰呢? 隊長發話了。小舟來自內地某大城市，高中剛畢業到我們這裡插隊，是位知識青年。

  這就是四十年前的一幕。我成了農民，沒有了城市戶口。但懷着上大學的希望，來到這個海拔3200公尺的青海牧區。那是文革時期的七十年代中期。

   文革期間高中停辦，直到1972年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時恢復了高中入學考試。我進入高中後以為考大學有希望了。可第二年反回潮就把這個希望粉碎了。

   常聽到伯父，姑母和父親聊天時自嘲，說從曾祖父算起，在學術上的成就我們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我這一代當時連一個大學生都沒有，頗有江河日下的感覺。可不，比我大的眾多堂兄，堂姐們早就去了各地的農村，甚至北大荒成了知青。沒有一個被推薦上大學。所以在我心中有一個強烈的願望，上大學，成為一名大學生。

   只有一條路，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好好鍛煉，表現自己，獲得貧下中農的認可。推薦上大學是當時唯一可以接受高等教育的途徑。

  要獲得貧下中農的認可，首先要和他/她們打成一片。這個過程經歷了磨鍊。

  田間休息時，老鄉們都席地而坐，我要在屁股下墊個鐵掀把。可沒多久全身的疲勞，就讓我在田間休息時，全身躺在地上，望着藍天感到是最幸福的時刻。社員們午飯帶的自己烤的餅，非常好吃。我帶的是自己蒸的饃。由於沒有在北方生活過，沒有蒸饃的經驗，不是鹼放多了，饃是草綠色的，就是鹼放得不夠吃起來是酸的。

   長發也成了問題，在田間幹活，加上青海風沙大，每天頭髮上全是土，枕巾都是黑的。哪有時間和精力天天洗頭啊。決定和老鄉們一樣剃光頭。村里一位老大爺用剃刀給我刮頭，刮到一半時頭髮有些幹了，想去水裡打濕一下，誰知老人一泡口水吐在我頭上繼續刮。當時我全身一收縮，卻咬緊呀不聲張。這光頭就在大爺的口水中成就了。心想要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啊！

   青海的夏收8月份開始，一般九月底才結束。由於當時機械化程度低，打場常常要持續到12月份。場裡有糧食隊裡就派工守場。由於知青無牽無掛，我就常常被派去守場。在麥垛里掏個洞，身上裹件皮襖，晚上就睡在場裡。由於青海的冬天非常冷，我自己的皮大衣太薄，就去借社員的皮襖。社員的皮襖非常厚，外邊沒有布料，直接就是羊皮，裡面是很厚的羊毛，非常禦寒，但羊騷味很大。有些老鄉從來也不乾洗皮大衣，不太講究衛生，上面還有虱子。為了能夠守場也顧不了那些了。守場時我趟在麥垛里才注意到過去在城裡不曾仔細觀察過的天空，了解到什麼是北斗星，什麼是三星，常常希望自己在上大學的路上，可以三星高照。

   不久我身上惹上了虱子。當時並不知道，直到發現一個，一掐發現有血，才脫下衣服一看，天啊，領口上虱子蛋都有好多。準備將箱子裡乾淨的衣服拿出來換上，不拿，不知道，一拿一檢查，所有的衣服上都有虱子，看來染上虱子的時間長了。只好燒了一大盆水，將所有的衣物都放下去煮。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一旦身上有個風吹草動，就趕快脫下衣服檢查。還好就那一次，但也讓我實實在在的過上了當時當地農民的生活。

   後來有了孩子，給孩子講我過去在農村的趣事，講到這一段，我媽紅着眼睛說怎麼從來沒有聽你講過這些。因為那是一段不知苦的歲月。孩子也知道在爸爸面前喊 “It is so hard.”，得不到“理解”。

 (2014年2月21日寫於多倫多)

第二故鄉掠影(插隊時所在的青海牧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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