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眯眼的信依然像雪花一樣飄來。

      閨蜜很不情願地把信遞到阿珍面前，阿珍伸出手去拿。閨蜜又忽然收了回去，把信藏在身後，嚴肅地說：“唉！我真想扔了不給你。你可想好了別後悔！傻瓜。”

       阿珍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幾天，阿珍心情頗為不安，七上八下。

       看了太多的人從戀愛開始不久就進入了戰備狀態，從賭氣、吵架進入到打架直至成為勢不兩立的仇人，日子過得烏煙瘴氣，一地的雞毛。

      所以那個時候阿珍的內心很冷漠、沒有溫情，更不相信所謂的愛情。真想打算一輩子獨身不談戀愛、不結婚。可是，當時的社會是沒有給獨身的人留下生存的空間。單位分房子都要用結婚證來排隊，根本就沒有自己可以買房子這一說，街坊鄰居的閒言碎語也是不好承受的。

      眯眯眼在信上說，他將很快去異地畢業實習了，希望在離開學校之前能儘快接到阿珍的回信。忽然一段話落入阿珍的眼帘：“你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我看到過你的笑臉，也見到過你流淚的身影，我了解你、我喜歡你，至於你喜不喜歡我，我不在乎，這是你的決定我尊重你，但我會永遠愛你，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信守我的承諾。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漂亮，也不是因為你聰明，而是因為你的善良。你所有的優點在你善良的品格面前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你的善良讓我不能忘記你，讓我在心裡珍惜你。”

      這段話像一塊石子投入了寂靜的湖面，在她的心裡泛起了陣陣漣漪，撥動了她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心弦。她的心不可抗拒的被這段話打動了。

      阿珍和眯眯眼在中學同桌半載，同窗四年。阿珍覺得和他是兩個階級的人，因為他是根正苗紅的部隊子弟，而阿珍卻屬於被改造的黑五類子女，雖沒有打過交道，沒有說過話，可是他作為班長、作為校團委委員卻見證了阿珍四年的風雨，掌握了阿珍所有的生活經歷。

       阿珍的父親在文革中去世了，但歷史反革命的帽子直到1978年平反時才被摘掉。阿珍和姐姐們為此飽受排擠、歧視、以及各種不公平的對待，飽嘗了被欺負、被羞辱的痛苦滋味。她深切地知道這份傷害有多麼痛，她渴望得到公平的對待，所以在心裡努力地告誡自己一定要與人為善，不要傷害別人，不要以惡報惡。

       她深深地自卑着，她一直心甘情願地落後着，因為她害怕填寫各種表格，可憐的自尊心讓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的嚴嚴實實的，不願意拋頭露面。

       高中時分快慢班，阿珍和眯眯眼又被分到了一個快班，快班都是好學生、尖子生，幾乎全都入團了。於是阿珍這個政治落後分子，沒有選擇的被列為了發展對象。入團時的外調讓他知道了阿珍最不願為人知道的家庭背景，並當着全班同學的面大聲地宣布了阿珍的家庭簡歷。

       阿珍老實不敢對組織隱瞞，誠誠實實地填寫了一切不願被人知道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在同學的嬉笑聲中，阿珍坐如針氈把頭埋的低低的，感覺是被押赴刑場前的驗明正身，抬不起頭來。

      不經意中阿珍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這讓阿珍在心裡曾深深地怨恨過他。潛意識裡總覺得低人一等，他應該了解阿珍所有的缺點和性格弱點，可是現在卻絲毫不嫌棄她，反倒珍惜她、喜歡她、竟說她心底善良，她的心被觸疼了，多年來沉澱在心底里的委屈被鈎了出來。那顆外表貌似堅強裡面極脆弱的心就這樣被瓦解了，眼淚竟不聽話的流了下來......

        阿珍的心被眯眯眼深深地感動了，終於鼓起了勇氣、帶着複雜的心情，用輕鬆的語氣給了他一個承諾。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攜老。

      阿珍給他附加了一個條件：彼此承諾，不離不棄。因為阿珍不想玩感情的遊戲。

      她特意選了一個粉色的信封，為了使自己的心情能愉悅起來。寫地址的時候竟寫錯了兩次，難道是阿珍內心深處的恐㤺嗎？阿珍閉上了眼睛，默默的祈禱着，希望上天眷顧她，幫她把生活中的苦澀在心裡用一份愛作酒麴，釀成甘純的美酒，滋潤心田；幫她把生命中的苦難，用寬容和善良作珍珠質，層層包裹成燦爛五彩的珍珠，佩在胸前。只要心中懷有希望，就可以擁有一切。終於第三個信封寫好了。

     回家的路上。阿珍目睹了一輛三輪車裡坐着的一對老人，滿頭的銀髮飄曵在晚風中。老太太目光呆滯，老先生掏出手娟輕輕地擦拭着老太太嘴角的喭涎水，一雙飽經滄桑的手輕輕地環繞着老太太，讓老太太斜倚在他的臂彎里以減輕因車子顛簸而帶來的不適。阿珍被他們的體貼和關愛感動着。眼角竟有些潮濕了。什麼是幸福，什麼是生活，眼前的一幕給了阿珍一個的答案。所謂的榮華富貴只不過是過眼煙雲，唯有平凡、從容、寧靜才是阿珍喜歡的、最好的生活方式。不離不棄，相濡以沫才是真正的愛情。是阿珍所渴望的幸福。

       回到家裡，面對母親阿珍感到非常的內疚。對不起了，親愛的母親，你是最愛我的人，可是我卻是傷害你最深的那個人。阿珍終於又一次違背了心中給母親的承諾。阿珍唯一能做的是努力多做點家務，減輕母親的勞累。阿珍默默地做着一切阿珍能做的事，母親沒有問阿珍，也心知肚明了，憂愁明顯地寫在臉上。

     阿珍有一個長阿珍三歲的從未見過面的姐姐。小小的年紀，得了白血病，離開了母親的懷抱。母親很傷心，鬱鬱寡歡。於是才有了阿珍，而阿珍又從小體弱多病，更是讓母親勞心費神。小時候阿珍不吃疏菜，挑食偏食的嚴重，手指甲蓋都是翻着的，嚴重貧血，母親為了阿珍的營養，不辭辛苦天天給阿珍包餃子，為了阿珍能吃點疏菜。阿珍三天二頭的生病，母親便三天二頭的帶阿珍去打針哄阿珍吃藥。從小到大，阿珍從未有過一個月的全勤，吃的藥比吃的糖都多，一打針就是兩叄盒的青黴素+鏈黴素，屁股上都是一個又一個的打出來的硬疙瘩，母親就天天用熱毛巾給阿珍敷。

      前兩天恰逢母親節，阿珍竟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未語淚先淌。

     人啊、傷害的總是自己最愛的人。阿珍也未能免俗。現在阿珍也當了母親，經歷了生活的艱辛，方真正理解了、體會了母親當時的擔心和憂慮。如果讓現在的阿珍再重新回到年輕的時候，阿珍一定會作另一種選擇。因為阿珍也是個俗人，凡間的煙火、生活的艱辛同樣給阿珍的心蒙上了一層世俗而現實的塵埃。

      不管不顧的選擇是只屬於年輕人的專利。

      阿珍並不後悔當初的選擇，因為阿珍曾年輕過。使用過年輕時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