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才是真正的土包子？

中國人有一個詞兒叫土包子，雖然我從來沒見過字典上對它的確切定義，但我想人人都明白這個俚語性質的詞大概是什麼個意思。看看我這個assumption（假定）是否基本正確：

土包子表示穿着、觀念、說話的用詞、甚至說話口音等不入流、落後於潮流，因此這是一個屬於文化範疇的詞，你必需同享相似的文化背景才能理解這個詞的所指。而且誰都能聽出這是個畫外音中有貶義的詞。叫我說，土包子的情形大致有這麼幾種：

首先，在一個特定的地域範圍內，不管城裡還是農村還是城鄉接合地帶，只要有什麼東西正在流行（不管有沒有實質性的重要性，反正電視或廣播裡或雜誌里正在賣的）而你不知道，那你就可能被“時尚”的人譏笑為土包子；放大一點，在中國本土範圍內，咱們需要由鄉下人襯托出城裡人的洋氣，所以鄉下人是土包子；再放大一點，在國際範圍內由於經濟發展水平不均衡，多數時候是由中國襯托出國外的（這個國外主要是指的發達國家，即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西歐、北歐等國）生活方式的時尚、先進，對國外的崇拜感帶來了人們對自己文化的自卑感，會講外語顯得那麼吃香，不會講外語的或講的不好的則成了老土，那麼整個中國人民就是土包子。

對於生活在國外的中國人，以前中國沒有現在在經濟上那麼強大的時候，海外華人說着一口流利的英文的時候，多少有點認為國內的人是土包子的心理；現在隨着中國經濟崛起，特別是美國率領西方世界進入金融危機、經濟危機時代，我預測那種眼睛朝上，盯着別人錢包來評估別人價值的在大陸的國人，大概會越來越有認為海外華人才是帶洋味兒的“土包子”的心理了。

可以說，土包子一詞，與經濟實力密切相連，土包子一詞，許多時候透着人際交往中的勢利。

土包子一詞，還有一個妙處，就是它可以出現在日常寒暄中，也可以是不說出來，但是能讓別人感受到；還可以是人對自我的一種審視，即檢查自己的行為是否有老土之嫌疑，然後做出調整，用意不外乎是避免別人把自己當成土包子，所以經常有人不懂裝懂，在別人面前要裝出成功人士的樣子，等等。

嘴巴上或心裡悄悄說別人土包子的人，可能心裡很有點快感；被人說成土包子、或感覺到別人當自己是土包子的人，大概沒哪個會很享受這感覺的，很少有人一開始就能達到能淡然置之的境界，總有點不舒服吧。不過，只有自嘲自己是“土包子”的時候，大概才最受用了。這東西，別人說不得，只自己說得。像胖了，老了，都是這一類自謙的詞。

其實想深些，時尚這東西，最常與土包子相聯。今天的時髦，沒準就是後天的落伍，今天的時尚人士，如果不緊跟潮流不停的變換，就可能是後天的土包子。但是這個道理也不是什麼人都同意或明白，往往要人到中年才能同意這一點。也有人到知天命之年的照樣也沒明白這道理，去人家新搬的家裡看家具，會指導人家今年流行什麼家具，要人家買這種，那問題是三年五年後，這家具的款式還流行嗎？是不是就該換了？是不是人人都有那閒功夫和閒錢哪？

人，誰都有點趕時髦的心態和行為，哪能一步活到位就不趕時髦了呢？所以人人都有點怕自己成為土包子，問題是，在當今變才是生活的真諦的社會，誰能保證自己永遠都是時尚的，而不會在某些方面不知不覺就落伍了，老土了？就像年齡，再老而有個什麼讓人“噴血”的好身材，化妝之後能唬住眾人的火眼金睛，但是老了就是老了，為什麼要千方百計地去掩飾，而不願展現每個年齡段自有的魅力呢？老土，本身就是文化上的強勢群體對弱勢群體的一種進攻，但是權力是動態的，今天的強勢也會成為明天的弱勢，取笑別人土包子的人，不定哪天就自己過之而無不及，成了雙份土包子。

有些在美國生活多年，過着中產生活因而就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華人，因為自己孤陋寡聞，對中國大陸的一切進步視而不見，還是有凡是中國的政府或制度就是不好的、凡是中國的文化或教育方式就必然是落後的心態，對中國的理解還停留在二十年前，自己在這裡的衣着打扮還是像二十年前，對新出來的中國人，明明可以問問別人國內的現在是怎麼回事，卻連個認真的問題也不願問或沒有耐心聽聽別人說說國內，一切以美國的就是最好的自居，一切唯白人為上，可悲的是再怎麼忠心耿耿，在機場的檢查中還是被查得最嚴的那個，因為你那張臉就是外國臉，這樣的華人，以為自己是洋人了，可是依我看，這樣的才是真正的土包子。

昨天看到萬維有條新聞說世界大學的排名出來了，香港的三所學校（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排名在北大、清華之前，我就想起94年時，我聽許多到中文大學讀書的北方人都說過，在北京的一些大型的研究所、著名大學，人們根本沒把香港的大學放在眼裡，認為那樣的文化沙漠能出什麼好大學呀。可是等人們去了香港讀了書，或是看了香港的教授們發在國際期刊上的文章才明白，香港也有好學校，香港也有文化而不是沙漠；後來到了美國我也看到一些在美國學校拿的學位的國人，也是這樣看香港的學位的，美國化（Americanization）在我看來，還有一個副作用，就是讓一些高等華人相信，美國之外，就沒有好地方，就沒有好學校，就沒有文化了。一言概之，美國之外，就是土包子。這種唯我獨尊的心態，我看是相當狹窄，一葉障目了。

真正的土包子，是那種沒有文化自信的人，而不是敢倡導要在家學好中文的人；真正的土包子，是那種孤陋寡聞而又不願面對現實，惟願活在自己對中國的感覺（perception）中，不願看到與自己一廂情願的感覺不一致的事實的人，而不是英語還不流利，只能生活在底層，靠自己的勞動求生存的人；真正的土包子，是那種只知道說些政治正確的話，卻不知到底為什麼要這樣說的人，而不是敢於穿背後都是小洞洞的T恤衫、被眾人善意地取笑而顯得衣着很落伍的人。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作個瀟灑的、靜看庭前花開花落我自巋然不動的土包子？

                                                                                                             2008,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