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舍舊事之二:教授夫人
(一) “快跑,p 瘋子來了”!有人大叫。
小夥伴們像驚弓之鳥,一下就跑散了, 我一邊跑,一邊扭頭回望。
遠方出現了穿着寬大青灰色衣衫的中年女人,她蹦跳着,轉着圈前行,嘴裡還念念叨叨,自說自話,這就是我最初記憶中的p瘋子。
p瘋子和我們住同一層樓。樓上有兩大套房,她家住一套,另一套我們家和面伯伯家共享。P瘋子家和我們的分界是我們廚房與樓梯之間的一條無形的三八線,線的那一邊是禁地,連光線似乎都是暗暗的, 我們絲毫不敢涉足。
這位被鄰里稱為P瘋子的女人是P教授的夫人。p教授是留洋歸來的名教授,那個年代,留過洋的人不多。
我從來沒有見過p教授,在我有記憶的時候p教授已經過世多年,據說是患病死的,在文革之前, 他過世後,夫人受了刺激,就變成了這模樣。
我們都很怕這位夫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遺留至今。其實P瘋子做過的進攻性的事並不多,我印象深刻的就幾件。一次她用磚頭擲向我妹妹,把妹妹嚇得躲到牆角,當時周圍沒有一個成年人,沒有出大事,算我妹妹走運。那時的人防範意識弱,出了這樣的事,父母除了提醒我們要小心,什麼保護措施也沒有。
另一次,宿舍里的幾個鄰居在P瘋子家的窗戶下方聊天,正聊得海闊天空,一大口膿痰從P家窗口飛出,毫無顧忌地灑落到了那幾人的頭上,接着便聽見P瘋子尖利的叫聲:“這是p教授的地方”!.....可以想見鄰居們被噴之後的憤怒......"p教授的地方"是P瘋子的口頭禪,如果她知道幾十年之後, "教授"這個詞會被人喚作"叫獸", 不知該作何感想。
還有一次是公開的罵戰,p瘋子站在她家門口,對着我們和面伯伯家的方向大聲嚷嚷,說面伯伯進了她家偷東西。面伯伯修養好,不予理睬,面阿姨眼裡不揉沙子,受不了這個氣,沉着臉大聲回罵,“你這不要臉的女人,就是想我家老面”,我母親趕緊把我和妹妹推進家門。對於我們這些孩子,這種水平的吵架絕對算得上R級,非禮勿聽!
絕大多數時候,P瘋子表現出來的瘋態就是她的標誌性動作,自身轉圈,同時伴隨着空洞茫然的眼神,挺嚇人的。鄰里的傳說是P瘋子只在看見熟人時才開啟自轉模式,如果附近沒有熟人,或者準確地說她沒有看見熟人,就沒有這個轉圈的動作。就因為這,十三舍的鄰居們都嚴重懷疑她究竟是不是精神病人。
文革時期,住大屋子的教授們大都讓出了房子,唯有她家堅守住了完整一大套。那時學校里房租都是直接從教職員工的工資里扣,她家沒有人在學校供職,無從收繳房租。據說學校房產科的人來過幾次,企圖讓她家讓出房子,也企圖收房租,最後都敗下陣了,因為P教授夫人患有精神病,搞不定她。
(二) P教授夫婦育有四個孩子,都比我們大。
大姐姐是老大,大學畢業在外地工作。她常回家探望母親弟妹,丈夫總跟在她身後,夫妻很恩愛的模樣。雖然我只是個孩子,大姐姐回來時常和我聊天。P瘋子那麼彪悍,大姐姐卻溫柔知性,帶着眼鏡,掛着微笑,講起話來嗓音細細柔柔的。
二姐姐活潑漂亮,長得豐滿圓潤,一雙大眼水汪汪的,兼有一副金嗓子,曾扮過智取威虎山裡的小常寶。二姐姐跟我們的來往更多些,她後來成為一位小學教師,嫁給一位老實憨厚的大學畢業生。
小三小四是兩個兒子,長得高大壯碩,但寡言少語,與我們沒有任何來往。事實上,他們跟13舍里的所有鄰居都毫無來往。想來也是,母親這樣的狀況,有自尊的男孩子都會覺得很難做人,乾脆把自己包裹起來。儘管不怎麼和鄰居來往,這兩位哥哥接人待物卻是極為謙和禮貌,成年後各自也發展得非常不錯。他們家孩子的素質很難用母親的“家教”來解釋。
聽二姐姐說,P教授過世後,他們全家靠兩個舅舅接濟,一個舅舅經濟情況很好,每月給他們50元,另一個舅舅經濟情況差點,給30元。這位教授夫人娘家以前的家境應該是很不錯的,兄弟之情支撐着P家大小的生活。
小四是P瘋子最鍾愛的孩子,這不單單是因為百姓愛幺兒,更是因為小四長得跟P教授最相像。那時我們的樓梯是我們家和面伯伯兩家誰有空誰打掃,沒有分彼此。樓梯是木質的,漆着紅色厚亮的油漆,需要用濕拖把來拖。偶爾P家的小四也會拖拖樓梯,這時就會聽見P瘋子叫他別做,“那是他們包了的”.....瘋子的這句話後來成了我家的笑話典故之一,這個特殊“成語”至今仍然在我家使用。好笑的是,關鍵時候這位夫人還真拎得清,絲毫也不吃虧。
P瘋子年老後,那一大套房子裡,與她同住的是小四一家。小四娶了個身材高挑,能幹漂亮且口齒伶俐的山城妹子,生了個大胖兒子,家裡有了喜氣。P瘋子盡心盡力地帶小孫孫,進進出出,燒飯買菜都背着她的寶貝孫子,目光也漸漸柔和了起來,空洞的眼神一掃而盡。她走路再也不轉圈了,也不再罵人。在我模糊的記憶中(或者是我的睡夢中),她還主動地跟我講過話呢。
十三舍舊事之一:共用菜刀的鄰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