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夏天 ——摘自拙作《淡墨小城》 往往是這樣子,漫漫生命中,那些過去了的日子,大略是甚可感念也是美麗的,比如小時候那點夏日,無論向時境況怎樣,現在懷想起來,還是饒有情趣—— 一大侵早,媽媽懷揣着瓷盆餵雞子,路過木格子窗,便沖屋子內喊:“懶蟲們,還不起床,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連喊兩三聲,我卻不動靜,至聽到東耳房大妹小妹嘰嘰喳喳起了床,我方睜開眼,望望窗外的陽光,一片紅。我爬起身,剛要伸懶腰,忽然怔住了——明明白白的,我竟聽到遠田外傳來一聲兩聲鷓鴣的叫呢。 噫,夏天到了!麥子熟了! 我速速地穿了衣,跑步到寨門外,一望無際的麥田中浮蕩着淡白霧氣,東邊的天上,一輪火紅日頭隆隆輾過。“咕咕——咕咕——”這一處那一處找不見影兒,而鷓鴣的叫聲,卻是一聲接連一聲傳來了。 “鷓鴣叫,買鐮刀; 割麥子,要趁早。” 吃罷清早飯,果然就見農人們騎車子,騎摩托或拉架子車,你喚我,我呼你,說說笑笑忙着進城去趕小麥會。小縣城距寨子不遠,十來里麥田路,越過小石橋再翻一座大石橋,就到了。小麥會,是全縣一年間除“臘八會”“三月十八”大會之外,又一個隆重盛大的商品交易會。重要賣打麥上場用的鋒快鐮刀、碾子與木杴,兼賣紮實的鏤、賣牲口,賣包子油饃各樣小吃的,還有唱大戲走高蹺演魔術的,熱鬧喧騰,比過年都要有意思。小孩子家,說要去趕小麥會,沒有哪個不屁顛屁顛高興呢。我家在縣城裡有遠房親戚姑祖母一家子,我們家要去趕會,或者祖母去,或者媽媽去,必要帶上小麻雀一樣的我們兄妹幾個小人兒一起去姑祖家做客,姑祖母必要備餃子、芝麻糖、甜甘蔗,讓我們吃。 我是常常跟着祖母去。 媽媽不大去的,媽媽說,他們城裡人尖,臉色不好看。媽媽少去,兩個妹妹自然也少去。可是,我與祖母都沒覺得姑祖母一家子不好。姑祖母待祖母好,姑嫂二人一同跑兵荒,避戰亂,從北方逃到河南來。姑祖母一口一口“嫂子”的叫,不要我祖母下灶火屋,連剝瓣蒜擇棵韭菜與蔥的活,都不會讓祖母干。她們分坐在堂屋內八仙桌子兩邊大羅圈椅子上,祖母吸着煙,我偎祖母大腿上,與一邊小竹椅子上坐着的小表妹玩“剪子、包包、錘”,我總贏,小表妹不服氣,氣得站起來,豎鼻子瞪眼睛,“這次,這次,預備——起。錘!”還是她輸了。我伸出的是“包”。表妹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我卻哈哈笑。祖母便說:“你比她大咧,要讓着些。”我聽祖母的話,便故意輸兩次。表妹竟不依,說這樣沒意思,扯起我的手,便跑到大街上去看表演。 兒時的小麥會,縣城四街都起,尤以東街熱鬧。 這裡賣東西的雖說也多,但賣的多是小玩意小百貨,街中間空出的地方,便有一隊一隊搖大扇子,穿大戲衣,戴大娃娃頭套的高蹺隊走過。他們一邊搖搖擺擺,一邊各各做着丑怪的動作,逗得看客們哈哈大笑。突然,有一個“大娃娃頭”晃着大腦袋走過來,彎下腰,搖手,抱起小表妹。我嚇得不了,害怕他叫小表妹抱走了。我趕忙握緊拳頭,待要解救小表妹時,扭臉看見小表妹“咯吱咯吱”露着小牙笑呢。高蹺隊走過去,有時有旱船,一老漢一老婆子,皆穿了戲衣,老漢必是花白的長鬚,拿着一柄漿在前頭,東劃一下、西劃一下;而老婆子胖胖的“坐”在旱船里,必要臉蛋搽抹得白白的、紅紅的,一直嬉喬喬的,隨着老漢的漿東扭一下、西扭一下,叉叉花花的扭過去。小表妹被那“娃娃頭”放下了,一路活蹦亂跳跑過來,扯起我的手,“哥哥,走,那邊有玩把戲的。” 玩把戲,其實就是演雜技、或表演些魔術的。 他們往往牽着一隻猴,一通鑼鼓後,內里一個漢子,就雙拳一抱開始叫場:“各位各位,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他這樣說着,那隻猴子也抱起拳,繞圈跑,跑畢一圈了,“噌”竄到叫場的漢子肩上,抓耳搔腮沖圍觀者做鬼臉。趕會的人圍攏了許多,他們便開始表演。有表演硬功的,赤膊身子,運氣,細鐵絲一纏一纏勒緊小肚,走幾圈,再運氣,馬步一蹲,“喝!”細鐵絲全斷了。一片巴掌聲。便有人開始往圈內扔錢。有表演軟功的,是個比表妹還要小的小姑娘,倒窩腰,用嘴去叼放在腳後跟的踺子,叼着了,再直起身,也贏得一片掌聲。又有人扔錢的。還是這小姑娘,站在場子中間,那個牽猴的漢子過來,擰她的胳膊,擰掉這一根、再擰掉那一根,小姑娘一雙胳膊都被擰掉了,那牽猴漢子怕圍觀者不信,“忽”的一下子,將小姑娘胳膊撂起,前前後後直打圈。小表妹“哇”的一聲哭了。這時,姑祖母一壁叫着表妹的乳名一邊急急走過來,喊我們回去吃飯。 姑祖邊走邊哄小表妹“不哭,不哭,傻丫頭,那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不是假的。”小表妹仍哭。我也堅信,那不是假的,一路垂着頭,心為小姑娘揪揪的不是滋味呢。結果,那天晌午飯——姑祖母家做的韭菜豬肉餡餃子,也吃得沒滋沒味的,心裡頭總有那個小姑娘可憐的影子放不下。臨了,須回家去。走到他們表演的地方,我還特特回了幾次頭,到底是找不見那幫演雜技的人了。自然,那個可憐的小姑娘也不知到了哪去。 回到家沒多天,割麥子的大忙季節便來到。 寨子裡家家戶戶,早幾天,都準備好了好多的黃瓜、洋蔥、綠豆芽與豬頭肉,炸好了一大筐一大筐油饃,——麥忙天累人,要吃好。爸爸也從城裡請假回來,買回好多啤酒、銀梅口樂,一捆一捆卸進石井裡,拿井水鎮了。舅舅家在崗地,麥子熟得早,早割完、打好了,便來我家來幫忙。鐮刀磨快了,草帽備好了。第二天,一大早,還滿天星星呢,全寨子男女老少就出動了。麥田裡露水還很重。大家都不吭聲,蹩足勁,一人把一壠,揮動鐮刀割麥子。月亮,黃黃的;麥田,一望無際,黃黃的。遠遠河水聲與刷刷割麥聲,在露濕的大地上走動。我跟在媽媽的後邊,大妹跟在爸爸的後邊,小妹跟在舅舅的後邊。三個大人在前面割,我們在後邊捆麥個兒。實在累了,趴麥捆上睡一覺。天,就亮了。一隻一隻的麻雀,在紅紅的大太陽下面,飛。我們望着大人,大人們望着我們。各各笑了。各各臉膛黑黑的,賽包公。各各身上,都布滿麥油黑。 太陽毒時,寨里人是不幹活的。 媽媽卻不,媽媽總是要把割好的麥子,一架子車一架子車運到場裡,垛好,才肯歇的。媽媽汗流浹背,媽媽的頭髮上,衣裳上,滿是尖尖的麥芒。媽媽走在毒毒太陽下,拉着山頭一樣裝滿麥捆的架子車。 “媽,歇一會兒吧。” 我過去扯起媽的衣角。 “幹活,要摁下心勁兒,要干就幹完它!” 媽媽是不歇的,媽媽至到將割完的麥子全部拉運回麥場裡,才肯拖着疲乏的身子,一步步走回家去。 祖母早將飯做好了的。 蔥頭拌豬頭肉一大盆,綠豆芽、玉米菜、黃瓜絲拌的蒜菜一大盆,油饃一大筐,放涼的綠豆湯盛出幾大碗。一大瓷盆洗臉水,也早舀出來,放好了。我們一一洗了臉,坐下。先一口氣喝下半碗綠豆湯,再去吃菜吃饃。舅舅與爸爸一碰一杯喝啤酒,一遞一句說今年的收成。晌午頭歇會晌兒,寨子裡精力充盈的漢子們,赤脊梁、穿褲衩,或搖把大扇子、或叼棵香煙捲,吆三喝四走至大桐樹或大榆樹蔭下,葦席一鋪,或下象棋或打撲克,你罵我一句,我打你一下,玩將起來。不覺,紅日頭滾下坡,一天看看過去了。 暑氣漸消褪,明月涼風起。 漢子們將葦席一卷,收了牌攤象棋,並不回家,而是嬉嬉鬧鬧往河坡走去。大河裡正好洗澡。河邊有葦叢,有樹林,有白沙灘。半規月亮趴在雲彩邊,漢子們將身上不多的衣物脫盡,扔沙灘上,嗷嗷叫着下河了。河有幾道彎,一彎與一彎間有密密葦叢或楊樹林隔着呢,下河彎里有婦女們在洗衣,一聲一聲棒槌聲和嬉笑聲,一聲一聲傳過來。漢子們游嬉得更歡了,叫着,打着,相互撩着水,或一猛子紮下去潛到另一人身邊,將那人拖下水裡,嗆得那人慌裡慌張喊“救命”,落得大家哈哈笑。當然,也有故意或無意的,一猛子紮下去,竟游到婦女們所在的下河彎了,猛一竄出頭,看見幾個婦女正敝開懷洗胸脯呢,驚惹得這些女人一片叫罵聲。 ——哦,小時候的夏天,就這樣一天天過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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