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童年美麗得像個童話。 我出生在一個南方小鎮,家住在一所寧靜的校園。我喜歡在花壇里採擷最大最艷麗的胭脂花編織成五彩斑斕的花環,我喜歡邀一大群夥伴爬上洋槐樹去打落一地芬芳的槐花,我喜歡在河邊的沙灘上對着落日獨坐遙看大河長橋,我喜歡在田地里的絲瓜藤下奔跑用手撫過一朵朵黃色小花……我在自己的世界裡驕傲得像個公主,那時我的王子還沒有出現。 我至今還很懷念那個年代。 小虎隊的歌占據大半個音像市場; 劉德華和梁朝偉不可思議的年輕; 翁美玲還活着。 我承認我自己比較早熟,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便遭遇了生命中第一個王子。 他並沒有騎着白馬而來,而是騎着一輛銀光閃閃的藍色單車,他騎車的時候可以雙手脫把,瀟灑得好像中世紀的騎士。 那個時候我們對白馬王子的概念還比較純樸——英俊、功課好、體育好,如果再是個班長,大概就可以躋身班草甚至校草的級別了。 柳霽亭完全符合這樣的標準。 甚至連名字都這樣好聽。 所以我封他為我的王子。 那個時候瓊瑤阿姨的《六個夢》風靡一時,而那個“小婉君”“小雨點”更是家喻戶曉、人見人愛。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很像金銘,這等同於說我是個美女,我為此頗為得意。多年以後,當我在同一個校園裡見到金銘時,我覺得我其實和她一點也不像,並且很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比她好看多了。 這話又說遠了。 總之,小時候的我不缺男孩子喜歡。 但是柳霽亭不喜歡我。 我們做眼保健操的時候有人在講台上領操,男生是柳霽亭,女生是我。我總愛偷偷用眼角瞟他,看他迷人的側面像,但他從不看我。 我和他家離得很近,按理說我們理所應當每天結伴而行,但他從不等我。 早上我們有專車去學校,我總是好心的幫他占一個座位,但他從來不感謝我。 我想起以前有一次我把胭脂花環戴在頭頂,有個男生經過,莫名其妙地罵我“小妖精”,但事後我的死黨告訴我這個男生對別人說他很喜歡我。 小時候對自己喜歡的人總是急於否認,深怕被別人看出來丟了面子。我曾經猜想柳霽亭對我是否也是同樣的心理,但是很快我就否定了自己的自作多情,我覺得他對我的冷淡完全發自真心。 我的王子沒有打算帶我去他的國度,開始幸福快樂的日子。 後來我認識了殷昊和裴捷。 那天正好是一場雷雨過後,我在操場上等我老爸來接我回家,然後目睹了兩個男生在乒乓台上的決戰。 他們的技術很好,會發我接不起的旋球。我不知道他們是多少球制,因為直到我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在記着比分,大概是98比87。 我始終記得他們全情投入的瀟灑英姿,也記得身後的水溝中房檐滴水的“滴答”聲響,還有那種雨水滌盪天地塵埃的澄澈感覺。 事後我知道原來他們倆就是傳說中的隔壁班的叱咤風雲的兩大才子。 蚊子睜大眼睛的望着我:你,你,你怎麼會這麼孤陋寡聞,我們四姐妹的臉都被你丟完了! 我覺得很無辜:從來沒有人跟我介紹過,我為什麼應該認識他們? 蚊子用更噴火的眼光看我:你是豬啊你,那麼帥的兩個人,在同一時間出現,用小腦想也應該想到是誰! 好好好,只要蚊子的唾沫不再殃及我的臉,我決定下次遇到他們的時候一定會露出“久仰大名”的崇敬眼光。 對了,蚊子是我的結義金蘭之一。 我有三個最最要好的手帕交——林若雯(蚊子),祈蘭(籃子),王思思(虱子),我叫洛顏,但她們不叫我燕子,她們叫我騾子。 為了進一步鞏固彼此的友誼,我們決定義結金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們找到樹林裡的一塊小空地,跪在地上指天發誓,決心一輩子不離不棄,末了還用樹枝象徵性地在各自手腕上劃一下,完成歃血為盟的儀式。 也許是金庸古龍梁羽生荼毒了我們,我們是如此的豪情萬丈,義氣沖雲天。恨不得作行俠仗義的女俠,從此快意江湖,浪跡天涯。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離開了那個古樸小鎮,我第一個背棄了我們的約定,從此四大美女便少了一女。 我其實是個很念舊的人,多年以後,當她們三個也不再要好,當我們都有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我還常常想起那一場浪漫的結義,想起那一段純真的感情。我們發誓要永遠在一起,那就是真心想要在一起,永永遠遠在一起。 就那一天,我惹出了我這一生最轟動的桃色緋聞。 蚊子很激動地告訴我,殷昊和裴捷為了誰有資格追我而大打出手! 我成名的速度比小燕子更快。 四年級二班兩大才子為了我而決戰校門口,天,這真是震撼了我們那個古老的小學!我何德何能能讓兩大才子為我動手,要知道一天前我才知道他們是誰,恐怕他們也是一天前才知道我是誰。 我腦袋一團漿糊,我說:誰要他們喜歡了?誰說打贏了我就會讓他們追了? 然後,虱子用那種比刀劍犀利千百倍的眼神朝我狠狠地刺了一眼,即使以前我抄她作業搶她話梅她也不曾這樣如看地主惡霸土匪般看我。 我很敏感的猜想到,她準是看上了殷昊,或是裴捷。因為這兩個人也符合我們的白馬王子標準:帥氣、成績好、體育好並且展現出了一定的組織才能。 那時候能這麼全面發展的男生實在不多。 我滿臉無辜。 我說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做,但我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如吃了蜜般的甜——偷吃的那種。 虱子很快原諒了我,因為我們沒有辦法生對方的氣超過一天,再說我向她保證以後決不看那兩個男生一眼。 但是,我準備看他們兩眼、三眼、四眼……(當然也是偷偷地) 然後有一天上課的時候,我恰巧和柳霽亭一起走進教室,班上另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沈強突然大聲地唱起了婚禮進行曲。 全班哄然。 我氣急敗壞地用我的繡花拳痛打沈強這個始作俑者,我的三個好姐妹當然為我助陣,痛打落水狗。 當時我的心裡充滿了懷疑。我從來沒有泄露過我對柳霽亭的愛慕,我的三個姐妹也發誓不會說漏一個字,否則她們會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這已經是我們會的最有水平的誓言了)。 那麼為什麼,會有人拿我和他開玩笑呢? 那時的我大腦發育還不充分,沒有繼續思索的能力。 我們依舊揮霍着我們的美好童年。 我還是為了作文寫不夠篇幅而煩惱,於是當寫到一行末的時候總要添幾個“的地得”以便於重起一行。 我還是為了粗枝大葉的毛病懼怕我的數學老師,因為我數學考不上90的時候,他會在我一邊臉上寫上“粗心”兩個字,然後讓我用另一邊臉找我老爸簽名。 我還是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其他三大美女吵架,今天不理這個,明天不理那個,但到最後我們還是相親相愛在一起。 我還是陷在我可憐的三角愛情中,天天聽着來自沈強的獨家報道,殷昊怎麼樣了,裴捷怎麼樣了。 我還是痴痴的看着柳霽亭在我的世界裡瀟灑,那時的他連任我們班班長,記得有一天有人起鬨叫我“第一夫人”,我滿臉酡紅如醉,如果真能成為第一夫人,我真是死而無憾。 我那時就只有那點抱負,一個百分之百的花痴。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隨着父母的工作調動離開了那個美麗的小鎮。 我太小,小到不懂得離別的苦。 甚至在離去的那一天,我連一滴淚水也沒流。 也許我根本不知道那次離開意味着什麼,也根本不懂得生活和命運之類的詞語是怎樣的分量。 但我還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對這種變動做出了回應。 夜夜都做着相同的夢,夢裡的青山碧水、長橋落日、落英高草全是我故鄉的模樣,我奔走在校園裡的紅色磚樓、黑色長廊,依稀還能聞見那一樹洋槐的動人芬芳。 我對那個新城市格外排斥,每天足不出戶。 我懷念我的三個姐妹,感受着骨肉分離的苦。 我懷念我的王子——三個。 柳霽亭還是沒有說喜歡我。 殷昊和裴捷都沒有追到我。 但那些舊日情懷就那樣一去不復還了。 我的際遇註定了我永遠也不可能有一個“青梅竹馬”陪我共同長大。 後來有一天,爸媽帶我回那個古樸小鎮走親訪友。 我發現校園裡的紅磚牆被拆得只剩些斷瓦殘檐,據說那裡要蓋一座現代化的教學樓,而樓前花壇里絢麗綻放的胭脂花將被泥土活埋。 我氣憤難奈,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把我的樂園摧毀掉? “我再也不回這兒來了,嗚嗚嗚……以後再也不來了,嗚嗚嗚……”我爸媽看着我不明所以,他們以為我喜新厭舊嫌貧愛富這麼快就忘了自己的根,他們當然錯了,我只是愛這裡愛到極致。 我不能面對一個我記憶以外的故鄉,所以我決定不再回來。 那一天我走訪了我的三個姐妹,命令她們把最新的桃色新聞匯報給我聽。 虱子說:“柳霽亭說,他喜歡的人只有你。” 蚊子說:“殷昊說,他對你天變地變情不變。”(蚊子是用伊能靜的歌唱給我聽得) 籃子說:“裴捷說他初中要考到你那個城市去找你。” 他們對於柳霽亭喜歡我這個事實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奇怪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後來我隱約明白,當日沈強高唱結婚進行曲並不是他一時興起想抽風。 從這件事我總結出一個教訓:我以為我對感情的事很敏感,其實我很遲鈍。 然而總結了教訓不等於你將來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事實證明,這個錯誤,我一犯再犯。 我並不把那時的一切曖昧情懷當作愛情,甚至連早戀也算不上。 但我始終固執地認為那種感情很純潔,很美,很珍貴,很讓人懷念。 我就像只嫵媚的小狐狸,用萬種風情謎倒眾生。那時的我哪裡會想到我會在愛情上出師不捷,我也不曾預料到有一場長達十一年的苦戀正在等待着我。 此後我和我的三個王子再也沒有產生交集。 但我還是有必要提一提他們的後續發展。 最令我痛心疾首的是他們沒有把“白馬王子”的標準保持下去。 柳霽亭後來還是玉樹臨風,有人說他長得像謝霆鋒(雖然我不那麼認為),迷倒了他們學校的一眾女生,但成績不再遙遙領先,也不再是老師眼中的模範生(這一點比較像謝霆鋒)。 殷昊仍舊在校園裡過得風生水起,然而如今他的身高還不到一米七零。據說他中學時代交了一個女朋友,長得很像我,我聞言唏噓半天無比感傷。 裴捷成了一個街頭浪子,早早拋棄了校園生涯,開始浪跡江湖快意恩仇,無意中替我們四姐妹完成了兒時的心願。 而我呢? 也許是兒時的生活太過豐富浪漫,連中學生涯的精彩都提前預支,所以我此後的日子過得像個苦行僧。 第二章 認識吳籍是在我六年級那一年。 我一直願意把他名字的兩個字想象成“無極”,那樣更符合他的氣質。我當時還沒有從楚留香的狂熱中清醒過來,所以但凡男生我總愛以古代的視角來考量。 所以,我覺得無極這個名字比較像個俠客,一襲白衣勝雪(我只會這個比喻),一劍一蕭走天涯,武功當然是“獨孤求敗”那種境界,無人能出其右,而拉下武林第二至少千山萬水的距離。 後來,我每次叫他“無極,無極”,他其實並不知道我用的是這兩個字。 就像是我自己的名字,當別人叫我“洛顏”的時候,我會把它看作是“諾言”兩個字,本來在我們的方言裡就“l”“n”不分,所以洛顏和諾言沒有區別。當然,如果還有人把那兩個字當做“落雁”,我也不介意,沉魚落雁嘛。 我一直很喜歡自己的名字,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一個俗不可耐的歐巴桑,唯一不俗的便是我的名字。 那是個春節過後的一個早晨,我隨父母走親訪友。 那家的男主人是我爸爸的學生的父親的姐夫的朋友。 那家的女主人是無極的舅媽的哥哥的上司的侄女。 反正千逗萬轉,我和無極有緣千里來相會。 我從來不相信一見鍾情,並且認為那是一件很傻的事,我第一次見到無極的時候也並沒有認為自己鍾情了,但是後來,當我回溯到愛上他的始初,我認為應該是在這個冬日的清晨,在我見到他的第一眼。 他靠在乳白色真皮沙發上,半個身子陷在沙發里。穿一件黃色羽絨服和藍色牛仔褲,梳着中分頭,很清爽的樣子,對我溫溫和和的笑。 他一笑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一側揚,很好看。 我爸認識他,因為他是我爸學校的高材生,剛上初一,但是成績好得讓老師們驚奇,據說初一期終考七科滿分七百,他考了690,而且,他也是很得老師器重的學生幹部。 我很不好意思的發現,我對男生的評價標準一點也沒有隨着我生理以及心理年齡的增長而進化,我還是秉承着我們原始的白馬王子標準:帥氣、成績好、體育好、有領導風範。 我有什麼辦法,誰讓他照着我的標準成長呢。 我無可救藥的迷上了他。 無可救藥。 大人們介紹我們認識。 “無……”我像橡皮泥似的貼在我爸身上,用比蚊子還小聲的聲音叫他,我沒有叫他“吳籍哥”,我直接叫他無極,但是應該沒有人聽到我低分貝的夢囈。 “這孩子,越大越扭捏了。”我媽戳戳我的頭,對着別的媽媽抱怨。 無極還是溫和的笑,他的笑很溫暖,像世上最和煦的陽光完完全全籠罩住我,讓我無計迴避。但他的笑還夾雜着些別的意味,我甚至懷疑他聽見了我剛才的稱呼。 “吳籍,陪顏顏出去玩吧,喏,裡屋有乒乓拍,去玩吧,快去快去。”無極他媽拍拍他的肩膀, “哦。”他站起身來,去屋裡拿了球拍,帶我出去玩。 我們一起走出門,他把保險門扣上,回頭就對我笑道:“你應該叫我一聲哥。”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忸忸怩怩地說:“你又不比我大很多。” 他不語,好脾氣地笑。 但此後我也從不叫他哥,他似乎並不計較。 我生命中很多重要的邂逅都和乒乓球有關。 比如我認識殷昊和裴捷。 難道我前世是一顆白呼呼圓滾滾的乒乓球? 我使勁追憶過去,發現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顯示出了和乒乓球的不解之緣。 據我爸說,我還沒有乒乓台高的時候就會爬到案台上去接球,打得不亦樂乎,比鄧亞萍還有敬業精神。 輸贏取決於在球檯上是我跑得快,還是球跑得快。 這是個概率問題。 無極的水平很高,但他不發很刁鑽的球,因為那時我的腿還很短,跑不快。 他連發球的姿勢都那麼瀟灑和隨意,一派貴族氣。 此後我見過的男生,再沒有誰能打乒乓打得如此高貴優雅。 我註定要為自己的心不在焉付出代價,我為了接一顆邊球摔倒在地,倒地的那一秒我唯一擔心的只是自己的姿勢是否優美。 無極很關切的跑過來拉我,在他觸及我手的那一剎那,我臉紅心跳。 我終於知道心如鹿撞是什麼感覺,真的,好像有一隻小鹿對着死胡同的牆壁亂撞,找不到出路,怦怦怦,怦怦怦。 後來寫作文時,但凡要形容某人緊張、激動、忐忑,我毫無例外的用這個詞——心如鹿撞。以至於向來器重我的語文老師說:寫作文要注意詞彙的變化。 下午,大人們相約到無極家裡玩,他家比較闊綽,娛樂設施比較多。 我那時非常有氣節,從來不把有錢作為衡量男生的標準之一。我保持着傳統的愛情觀,絕對不嫌貧愛富,絕對不拜金主義。 不要看我年齡小,我打麻將的水平很高,比我媽高。 所以,我一副老賭鬼的樣子陪媽媽們打牌,我坐在無極媽媽上手,我故意放牌給她,不露痕跡。 其實我不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我只是很單純地想贏得吳媽媽的喜愛。事實上,她真的喜愛上了我,下午我走的時候她一直對我說“以後來玩啊,有空來玩啊,記得來玩啊”。說來可悲,長大過後的我反而不如小時候那麼會搞人際關係。 當我連點數炮的時候,我老媽看不下去了:“快去一邊玩去,小孩子,打什麼牌?” 我被媽媽趕下了桌子,我跑到無極書房裡找他。 他有一間屋作為自己單獨的書房,書桌一塵不染,書櫃整整齊齊,我甚至能聞到滿室的書香氣。 他微笑着給我看他的集郵冊,教我下了一會兒象棋,然後給我展示他養的蠶。 不久以後,我開始養蠶,集郵,鑽研象棋。 多年後發現,我很多興趣都來自於他的影響,於是我開始埋怨他——如果他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該多好,那我一定會更加全面發展。 那一年,我只見過無極一次,第一次。 我很快回歸到自己的生活軌道中,但那並不表示我會將他忘記,他在我心中種下一粒小小的種子,雖然沒有發芽,但種子就在那裡,已經在那裡。 我在新的學校里過得很隨意,並且在學習上初露鋒芒。 以前,我很讓老師頭疼——上課不愛聽講,甚至因為愛說小話而被不停調換座位,成績徘徊在十名到二十名之間。老師從不誇我學習好,最多就說我“很有潛力”。潛台詞是:很有潛力,但是還沒有表現出來。 而現在,我不再像過去那麼粗枝大葉,所以在幾次不同級別的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中鶴立雞群。 因為我進入了傷春悲秋多愁善感的青春期,所以我無病呻吟的文章總是被老師念來念去。 但我爸媽一點也不為我的進步而欣慰,他們覺得,小時候過於出類拔萃的人將來一定會“泯然於眾人”,他們寧可聽老師說我“有潛力”。 而我確實體現出了一些成為高材生的特質。 我固執、好面子、死心眼。 因為固執,所以我會迎難而上永不服輸。 因為好面子,所以我非考第一名不可。 因為死心眼,所以我對學習情有獨鍾永不放棄。 而這三點同時是我性格中的硬傷,也是我愛情失敗的罪魁禍首。 生活波瀾不驚。 白天在學校按部就班的混日子,雖然還是有男生送我零食、文具和情書,但我已經意興闌珊,那些男生和無極顯然不是一個檔次,甚至比不上我的殷昊裴捷柳霽亭。 晚上我就做個乖乖女,陪我爸爸媽媽沿着校園外的湖泊散步,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媽媽是個很有個性的女子,像我一樣自尊自強又自卑。 我爸爸是我心目中的首席白馬王子。他很帥——這一點看我就知道;他很酷——不苟言笑雷厲風行那種;他很有才華——教化學同時精通書法和古文。 所幸,我並沒有強烈的戀父情結,只不過長大之後,我遇到男生總愛和我老爸作一下比較,然後無比嫉妒我老媽。 我要養蠶,所以我爸托人從鄉下弄了一些蠶寶寶來讓我養,他以為我對生物產生了興趣,所以很支持我貼近自然。 每天下午放學,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學校後面的田野里找桑樹摘桑葉,一旦發現又寬又綠又嫩的桑葉就會兩眼放光,簡直比採桑女還要專業。 而那時候的我比較愛現,常常捧着我的養蠶盒到校園外的草地里炫耀給別的小孩看。 其實蠶的一生很富有傳奇性。剛從蟲卵里鑽出來時,像是乾癟癟的黑螞蟻,然後,進入又黃又瘦又丑的童年期,幾次蛻皮後,方才進入漫長的青春期,我最愛看他們這個時候,白白胖胖的,可愛死了,每次用桑葉把他們餵得走不動路,我都很有成就感。在他們作繭自縛之前,會變得通體透明,這是他們閉關前最後一場演出,也是他們最美的一刻,然後他們傻傻的用自己吐出的絲包埋自己,再出關時已是重生的飛蛾,交合,產卵,死去。 人生每一個步驟都是計劃好的,沒有後悔的機會,只能奮勇直前。 我家樓上住着和我同齡的一個男孩,他很胖,我從不叫他名字,只叫他胖子。胖子總是對我的蠶寶寶虎視眈眈,所以我很防備他。 “不許你碰。”看到他胖乎乎髒兮兮的手來抓我的蠶寶寶,我就大聲喝斥。 那天他似乎格外有膽量,渾然不顧我的喝斥,硬是要來抓我的蠶寶寶。 “拿開,你的豬蹄!”我無奈的發現他力量比我大,於是口不擇言的大叫。 我知道我錯了,此後我再遇到胖人絕不會在人家面前提到和豬有關的詞。 胖子生氣地奪過我的盒子,甩到路邊,然後,幾個放學的中學生騎着自行車從盒子上碾了過去! 我哭了,我扯着胖子的衣服喊:“你害死了我的寶寶,你賠我寶寶來,你把我的寶寶還給我!” 呵,如果當時我和胖子都年長十歲,如果我再這樣在大街上哭喊,會很具有戲劇性。 我根本沒有勇氣去看那些蠶寶寶的屍體,我這一輩子也沒再養過蠶。 我很難過,因為我覺得我和無極的聯結斷了。 我恨胖子,因為我認為他的雙手沾滿了血腥。 他扼殺的不僅是我的寶寶,他扼殺的還有我和無極的情緣! 當時,我們學生中間很流行一篇文章,作者講述了一個小故事,揭示的道理是:愛的反面並不是恨,而是遺忘。 於是,我對着胖子大喊:我要忘了你! 可我沒辦法忘了胖子,他後來成為我中學時代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 從初中到高中,我們都在一個班,陰魂不散似的。 胖子初一的時候減肥了,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以後不要再叫我胖子。 但我置若罔聞。 我是個小心眼的女生,很記仇的女生。 胖子其實是個有脾氣的人,一般來說,在中學裡叱咤風雲的人都有點脾氣,比如無極,比如我,因為有資本嘛。但胖子對我很是忍讓,甚至有些遷就,而我一直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欠我五條蠶命呢!開玩笑。 自從我失去養蠶的樂趣,每天晚上就陪我媽守着電視機看泡沫劇。 我這輩子看過次數最多的電視劇不是《西遊記》或者《新白娘子傳奇》,而是《我本善良》,因為我們那裡的有線台翻來覆去的放。 我那個時候對於英俊能幹深情專一的“齊浩男”簡直哈得不得了,對於他正邪兩難的處境給與了深刻的同情。 難怪有人說,齊浩男以後,tvb再無第二人。溫兆倫在那時也成了我們女生的最愛,他在《火玫瑰》中延續了那種迷人風格,以至於十年後,我看《流金歲月》的時候實在是感慨萬千,人生真是無常啊,他和羅嘉良完全的調換了主次地位,齊浩男一去不還。 這當然是題外話,這裡的重點是,我看着電視裡的齊浩男,腦子裡想的卻是無極。我總是覺得無極長大了肯定是齊浩男那個樣子,一舉手一抬足都魅力無窮。 他就那樣住在我的心裡,和我一起成長,慢慢地。 第三章 我樂呵呵的背着媽媽給我買的新書包開始了我的初中生涯。 我進入了初一三班。 入學第一天我就聽到了最具爆炸性的消息:無極沒有按程序升入初二。 不要誤會,他沒有留級,他只是從初一直升初三。原因是第二學期期終考試,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考了695分,高出第二名120分。 我的心像被人用狼錘敲了一下,很不能接受他跳級的事實,他為什麼要跑得那麼快呢,這樣子我怎麼才能追得上他呢? 我嘗試着跟我爸說我也要跳級。 我爸看也不看我一眼:“跳什麼跳?老老實實讀你的書。” 我知道,我爸不會同意的,因為擔任我班主任的是深得他器重的英語老師譚老師。她曾經教出了兩屆中考狀元,所以她一定會把我好好雕塑打造,然後平平安安過渡給高中部的姜老師(也是我爸麾下一員得力幹將),然後我十有八九可以進入中國最高學府——北大或者清華。 好像接力賽似的,我就是那根可憐的接力棒。 說實話,我很喜歡譚老師,她長得像混血兒,眉眼很深,美艷絕倫,而且有種女王般的高貴氣質。 我愛屋及烏的喜歡上了英語,學習英語的熱情空前高漲。 在家裡,我管我爸爸不叫“爸爸”,我叫“爹地”,管我媽媽不叫“媽媽”,我叫“媽咪”。 這種融會貫通的學習方法奠定了我在英語學科的霸主地位,年紀上無人能望我項背,無人能挑戰我第一名的權威。 很出人意料的,我在其他各科也逐漸顯示出了王者氣概,初一第一次年級統考,我囊括了七個第一。那純粹是個意外,我自己都很奇怪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但從此我再也擺脫不了優等生的稱號。 每個年級每個班,總有那麼個一兩個人會被老師揪出來塑造成模範榜樣先鋒兵,比如三年級的無極。許多老師也開始把這個榮幸賜予我,隔個一兩天就會在班上作勵志教育:“多向洛顏學習學習,人家為什麼能坐得住?人家為什麼能看得進去書?不勤奮就想考出好成績怎麼可能?看看人家,看看人家,每天晚上都學到十點鐘!” 我不知道他們哪隻眼睛看到我勤奮了,但是我也懶得去解釋,有什麼可解釋的呢?說我的好成績全是玩出來的?說我其實是個天才? 我不太願意被當成天才,因為天才向來短命。 我也很了解老師的苦心,怎麼能把天才塑造成大家學習的榜樣呢?天才是大家學不來的,只有那些後天的東西,才是可以效仿和學習的,比如說刻苦勤奮讀死書。 我於是也連連點頭說:“是啊,我每天晚上十點才睡覺呢。” 我確實每天晚上十點才睡覺,因為我賴在我媽身邊看電視。我對tvb的瘋狂熱愛就是從那時開始的,我們有線電視台的台長很有水平,總是能及時引進很多盜版的tvb碟,更新速度比翡翠台差不了多少。 那段時間《天地男兒》紅極一時,每天我們一群女生就圍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討論:雪凝愛子建多點還是愛家立多點,子建愛雪凝多點還是愛蓉蓉多點。而我也放棄了溫兆倫,沖入張智霖的fans團。 我確實是這個樣子,喜歡的男演員走馬觀花地換,蘋果說我是花心大蘿蔔,我從不否認。也許我真的很花心,但那只是我的表象,我說過我是個死心眼,我確實是。 在對待無極這個問題上,我十年如一日。 蘋果是我的新同桌,她後來成為了我的知己良朋,也成為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人,女人。 我覺得蘋果很美,很甜美的那種,一雙眼睛又大又雙又多情,會說話般的迷人。 蘋果的名字是從英語來的,我們那時所學的英語有限,所以,她挑了個apple,我挑了個orange,我們約定這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號。我當時自以為orange更好聽一些,其實我錯了,這兩個名字似乎預示了我們的未來。 蘋果紅撲撲脆崩崩,好吃好看營養價值高,所以人見人愛。 橙子皮又厚汁又酸,註定得不到許多人的青睞。 蘋果也喜歡無極,我本來打算生她的氣,可是她的話打消了我的念頭。 她說:初三整個年級百分之五十的女生都喜歡無極,再加上他去年迷倒的初二百分之五十的女生,再加上我們這批沒有多少抵抗力的初一小女生,喜歡無極的女生不下一個團。 我雖然不知道一個團究竟有多少人,但那必定是個不小的數目,這麼多的女生我要是一一生氣怎麼氣得過來?所以我很理智的放棄了。 蘋果和我站在一條戰線上,我們一同收集關於無極的小道消息。 據說他去年領着一批男生趁晚自習時溜出去看龍舟會,晚上翻牆回來被班主任抓個正着,無極就像許文強似的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全力維護他的跟從者。 聽到這裡,我們都對那個認真負責的班主任極為不滿,此後見到她我都不跟她打招呼。 第二天,無極在全班面前念檢討書,當然了,他的慷慨陳詞贏得了全班同學的支持,動情之處,大家熱烈鼓掌,然後無極揮手示意大家不要鼓掌,那模樣要多帥有多帥。 無極在他的舞台上繼續驕傲着,我在看台下,記錄他每一次成敗和悲喜。 我每天放學回家可以有兩條可供選擇的路徑——校園外或是校園內。 我選擇校園內,因為通往家屬區的那段林蔭道恰好是無極他們班負責打掃的地段。 我每天掐好分秒,在大掃除的時間從那裡經過。守株待兔其實是個好辦法,我如願以償的看到無極很多次,但每次我只敢離他遠遠的走過,如果他發現了我,我就仰頭看天或是低頭看地,假裝沒有注意到他。 我不敢讓他知道,他就是我等待的那隻兔子。 每天那個時段,學校里的喇叭還會播放音樂,那是校園廣播站主辦的節目。我認定那個站長是個女生,而且受瓊瑤的毒害不淺,因為所放的歌都是百轉千回的瓊瑤影視劇歌曲,蔡幸娟的那首《我心已許》更是反反覆覆播放。 猶記小橋初見面 柳絲正長 桃花正艷 你我相知情無限 雲也淡淡 風也倦倦 執手相看兩不厭 山也無言 水也無言 萬種柔情都傳遍 在你眼底 在我眉尖 我心已許終不變 天地為證 日月為鑑 我心已許終不變 天地為證 日月為鑑 每次我踏着歌聲回家,沿途穿越一樹樹絢麗的桃花,儼然成了劇中的女主角,那配樂全是為我而奏,而男主角披着斜陽,在遠處的林蔭道上掃着金黃色的落葉。 只是,女主角和男主角不在同一齣戲中。 我渴望更多見到無極的機會。 我主動幫我爸爸到食堂打飯,企圖能在食堂與無極邂逅。 但我和他下課的時間總是對不上,所以每次都失望而歸。後來,等我終於不抱希望的時候,卻在食堂里碰到了他。 我差點沒把一碗白花花的米飯灑在地上。 他對我笑道:“Hi,你上初一了?” 還是那清清爽爽,嘴角向一側輕揚的笑啊。 我又心如鹿撞了。 按道理,我應該很嫵媚的對他粲然一笑,然後與他談笑風生,逐步建立起我們的友誼。但我很不爭氣的一句話也沒說,也沒笑。 我只是一下子紅了臉,看了他下巴一眼(因為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然後衝出食堂。 稍微一個敏感一點的人都會一眼看穿我對他的心意,都會知道我又是一個中他毒的可憐女生,可是,無極說他從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因為他不曾回應過我。 從來不曾。 我和他有更多接觸機會是緣於我們初中部的一場乒乓球比賽。 剛好,我們初一三班和無極他們初三三班組成一個參賽隊,而混雙的兩個隊員將會從兩個班抽調。 我居然和無極構成了混雙的組合,呵呵,我差一點要掩着嘴偷笑了。感謝上帝!——他肯定聽到了我心裡千百萬次的祈禱。 別的女生雖然垂頭喪氣,但並沒有人嫉妒我。 難道我是一個不具備競爭力的對手嗎? 其實這是因為我已經在大家心目里樹立了對男生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書呆子形象。 事情發生在不久前。 我們班一個小男生給我遞小字條,他甚至在我洗拖把的時候來找我說莫名其妙的話,完全影響了我洗拖把的心情,我於是氣急敗壞的把帶水的拖把往他腳下一甩:走開走開,你再不走開我告訴譚老師了,不,我要告訴我爸,你知道我爸是誰嗎?洛校長你認不認識?你想不想進校長辦公室? 他張着嘴瞪了我幾秒鐘,然後落荒而逃! 從此我也美名萬里揚。 我一點也不擔心從此無人問津,如果你很清楚自己意在果園裡最大最香最甜的那枚果實,怎麼還會對其他的青果子有絲毫興趣呢? 即使是暫時止渴也沒有興趣。 我是完美主義者,我寧缺勿濫。 為了不給無極丟臉,我決心提高我的乒乓球技術。 我聘請我偉大的父親當教練,每天傍晚,我就纏着他陪我打球。爸爸以為我的集體榮譽感超強,這是他所欣賞的品質,所以,非常配合我。 爸爸還把我當做當初那個穿着開襠褲站在台子上打球的小屁孩,所以還是很溫柔的跟我打友誼球。 我不滿的嚷嚷:“洛校長,你會不會打乒乓啊?開八字你懂不懂,八字!” 我當時真是煞費苦心,認為只有不停的接八字球才能強化自己的敏捷度和靈活性。後來我進了大學,在乒乓球混雙和女雙項目中所向無敵,沒有人知道,我的雙打是這樣煉成的。 結果比賽的那一天,我們的對手實力異常虛弱,甚至對方那個男生發球必死。我和無極打得唉聲嘆氣,後來索性連球都懶得接了,看着他死。 輕輕鬆鬆拿下三局,比賽宣告結束,無極很公事化的和我告別:“以後打球找你哦。”我滿心歡喜的點頭,實際上他再也沒約我打過球。 就像後來我們天各一方,每次匆匆見面時他總說“下次請你吃飯哦,我請你吃飯一定要來哦,不要忘記來吃飯哦。”然後我說“好啊,沒問題啊,我一定去啊。” 要多冠冕有多冠冕,要多堂皇要多堂皇。 我老媽當時熱衷於練香功,每天吃過晚飯,一大隊浩浩蕩蕩的紅色娘子軍就會到教師家屬區的花園裡練功。 花園裡那棵年代久遠的榕樹格外高大,茂茂盛盛的枝葉撐出一把大綠傘,好象樹神般,殷殷地保護着我們。 我一直覺得香功和太極拳很像,唯一的特點就是慢,好象電影鏡頭裡的慢動作,從左邊轉到右邊要花半個小時。 但媽媽們都很喜歡練,據說有減肥的效果。 資格最老的黃奶奶告訴我們,等你練至化境的時候,閉上眼,耳邊會聽到清泉流過山澗的潺潺聲,還會聞道桂花的淡淡清香。 有一天,我閉上眼,果然聞到了桂花的清香。 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提前進入了高深的境界,睜開眼,才發現花園裡一樹樹四季桂已在不覺之中開至全盛,淡黃色的小花如同一顆顆星星墜落無邊綠海。 我訕訕地撇嘴,卻看到了人群中唯一的同齡人對着我盈盈微笑。 她叫歐陽芃,我們都叫她芃芃,她和我同級不同班,父母都是老師。 芃芃是個氣質美女,然而中學時代並沒有被歸為美女之列,因為當時的她很中性,永遠不蓄長發,永遠不穿長裙。 她不愛窩在沙發里看言情劇,對所有桃色緋聞絕緣,更不要談真槍實彈的愛情經歷。她簡直像是個修女,心如止水,但我至今沒看出來她到底在修什麼。 她的愛好在於運動,喜歡打籃球游泳登山探險,總之和我這個大懶人有很不同。 可是,我們卻在各自的世界裡彼此欣賞。 我們的交情很淡,平時放學也不相約回家——雖然我們的家就在相鄰的兩棟樓。但如果偶爾碰上了,就會說說笑笑一路走,絲毫沒有隔閡,沒有陌生的感覺。 這就叫做君子之交,多年之後我們還惺惺相惜,而今日的她已經充分顯示出了女人的特質,喜歡逛超市、飾品店、淑女屋……所以,我只能說,她很晚熟。 總之,我初一的日子過得單純而愉悅。 無極就在不遠處,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第四章 我以傲人的成績進入初二,無極則進入了高一。 其實我很怕他再一跳跳進高二,還好,他的中考成績不算驚人,畢竟,從初一直升初三是需要緩衝的,或者說他的成績進入了平穩發展時期。 但他還是作為本校的優秀畢業生在全校學生面前講話,我特別珍惜這樣的機會,可以坐在台下,肆無忌憚的看他,把他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盡收眼底而不被人發現。 其實,任何人只要注意到我當時的眼神和表情,都能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我,包括無極。 初二的時候,胖子突然異軍突起,開始在學習上和我平分秋色。 同時,我認識了我中學時代最強勁的競爭對手——秦可。 秦可留着短髮,個子又高又瘦,皮膚是後來很流行的古銅色,行事幹練強悍,一看就是發展成女強人的料。 我很欣賞她,因為我覺得她是個特別的女人,她如果去超市,通常三分鐘搞定問題——她通常從入口進去,直奔她需要選購的目標,然後從出口出來,活得很有目的性。 這樣的人應該很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然後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最終大都能實現自己的目標。 不像我,一天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動不動咬着自動鉛筆發一會兒呆,殊不知人家秦可又背了三百個單詞。 這一年,蘋果突然改弦更張放棄了無極,她看上了我們班的數學科代表劉家琦。 劉家琦這個名字很普通也很普遍,而且叫這個名字的人都會得到同一個外號——十三(六加七嘛)。 十三和無極不是同一類型的男生,他很高,很陽剛,脾氣比較倔,他一旦怒了,老師也很難馴服。 我聳聳肩道:沒想到你的口味變得這麼成熟。 蘋果笑笑:他投籃的動作簡直帥呆了。 我居然對這個情敵有些不舍,畢竟以後我們不能並肩作戰了,從此我們再說悄悄話的時候,她談她的十三,我談我的無極。 我是很容易愛屋及烏的人,所以當我得知蘋果的心意之後,便也開始對十三另眼相看。既然蘋果覺得他好,那他自然有過人之處,然而他再怎麼好也比不過我的無極。 我作為班上的學習委員兼外語科代表,對十三從此多了些關照。當他和其他男生一樣晚交作業時,我獨獨對他網開一面。 一次,當他又來不及交作業時,我作出了一件非常沒有原則性的事情——我竟然把自己的英語作業本甩到他面前,兇巴巴的對他說:快點抄! 唉,如果被我父親大人看到,一定會對我進行至少三天的思想教育。 我這麼做全是為了蘋果。 蘋果不僅長得甜美,對人也是一副甜美的脾性,這樣美好可愛的女孩,十三不好好努力如何能夠配得上呢? 所以,我實在看不下去十三不長進的樣子,並為此痛心疾首。 “以後你再敢不好好寫作業,等着受死吧!”我威脅十三道,他瞪了我足足三分鐘,仍然收不回那詫異。 我聽到旁邊有人在嘰嘰喳喳說小話,我自然知道他們那點花花腸子在想些什麼,於是往聲源處狠狠瞪去,那些人立刻把閒話吞進肚裡。 蘋果啊蘋果,我為你做的犧牲實在是太大了。 話說回來,我們班的男生中只有胖子能獨立自主的完成作業,而每次他的作業一做完就立刻被其他男生搶去傳抄。 胖子對於我袒護十三的行為頗為不屑,好幾次都用一種冷冰冰的眼光看我,似乎我做了多麼丟臉的事,我不理他,欠我五條命呢,怎麼弄得好像我欠他似的。 然而,我和他在學習上仍然是各領風騷五百年,常常都只有一兩分的差距。 有時,對於某個問題我們產生了歧義,往往就在課堂上直接爭執,我在東邊發言,他在西邊對答,老師和同學都成了看客。 但我們的直接交流卻很少,碰巧見了面就點頭打個招呼,算是顯示一下風度——尊重對手嘛。 雖然我在學習上遊刃有餘,但我的體育成績卻差得離譜。 所以說老天是公平的,為什麼紅顏薄命啊,為什麼天才早死啊,都是同樣的道理。 我的小腦和四肢真的極度不發達,跳也跳不遠,跑也跑不快,幾乎沒有幾項能夠達標(注意啊,達標是指三十分,及格是指六十分),但我的長跑還行,向來可以及格。 這就是人生的可悲了,我在愛情上居然也擅長長跑。 總之每次體育課測驗,我都要死要活的。 有一次我們考立定跳遠,恰好無極從旁邊經過,他居然朝這邊看了一眼,只那一眼便讓我精神抖擻,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因此而超常發揮,反而因為一味想顧全姿勢優美而跳得比平時還差。 老師看看我的位置說:重新來吧。 我一看,果然,那個位置好像可以得個負分。 我和無極進一步熟識是緣於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集訓。 那一年周三周五下午各個年級的數學尖子都會聚集到階梯教室,由專門的老師來培訓。 從那時起,我練就了掃一眼就找到無極位置的本領,然後,我總是不動聲色的找條路繞到他身後坐下,再然後,我可以借着看黑板的機會看他千百萬次。 看他髮根處微微捲起的發,看他笑起來時迷人的側面,看他桌上攤着的工工整整的筆記,看他耳輪上那顆淺灰色的痣。 老師在講台上激情萬丈,我則在自己的本子上奮筆疾書,潔白的字面上慢慢多了些黑色的印記,然後那一個個印記漸漸地覆蓋全篇,我以為自己筆根不輟,不放過老師的隻言片語,但往往下課時才發現那上面記下的竟全是他的名字。 無極,無極,無極,無極…… 一個下雨天,我撐着把紅傘獨自往階梯教室那邊跑,而無極撐着把黑傘從另一個方嚮往教室走去。 他看到了我,給了我一記友善的眼神,然後繼續前行。 我為什麼要帶傘呢?我好不懊惱。 都怪我媽,為什麼要天天關注天氣預報呢? 如果我沒帶傘,或許他會不忍心看我被淋成落湯雞,說不定我們會在同一把傘下譜寫出浪漫情緣…… 多年後看了一出韓劇叫《假如愛有天意》,我才知道原來我應該在看到無極的第一秒鐘,就把自己的傘借給別人,自己衝進雨簾,最好直接衝到他的傘下。 可是那時,我只好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腳下飛濺的小小水花打濕了他的灰色褲腳,然後和他一前一後走進教室。 周末的時候,數學輔導老師邀我們去她家繼續補習,時間定在每個周六晚上,人物只有我和無極。 我萬分期待每個周六的來臨,雖然每次補習時我都心猿意馬。 那一晚,補習到中途,突然停電了。 我初時很不適應,畢竟是在別人家裡,停了電我連廁所都找不到。 老師很快點燃了蠟燭,三接着去臥室撫慰她的寶貝兒子,客廳里便只剩無極坐在我對面,隔着三根白燭與我脈脈相對,氣氛朦朧得好像在吃燭光晚餐。 我兀自陶醉一陣,然後意識到相對無言的尷尬,拼命想找點話題。 “你說剛才那道題,輔助線可不可以從A頂點垂直畫下來啊……”話一出口我就後悔死了,幹嗎不找個有情調一點的話題呢? 此後許多年,我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和男生獨處的時候我永遠不會調情,永遠和別人說着一本正經的話題——“上堂課……”“上次考試……” 無極接着我的話深入分析了一下那條輔助線的問題,沒多久燈亮了,老師出來了,我暗暗鬆口氣,鼓着腮幫子去吹那三根蠟燭,誰知一次吹不滅,再吹還剩下一根。 老師笑道:“洛顏這麼斯文啊?” 我微微臉紅,無極也笑了,他溫柔的幫我吹滅了剩下的一根蠟燭。 “我們繼續看這道題……”老師翻開了書,我趕緊收起心中的漣漪,但臉上的紅霞卻久久無法散去。 輔導完回家,老師送我們出她家所在的那片住宅區,我和無極推着單車隨她慢慢行走。 清涼的夜風拂過,讓每個人的心境澄明,我們隨意地聊着天,關於前途和理想。 “可能……考北大吧。”無極自然地回答着老師的問題。 “是嗎?真巧啊,我也想考那裡呢。”我裝出很驚訝很巧合的模樣,事實上我早就知道他的志向,所以暗自跟從。 無極對我笑了,眼睛如黑夜中最閃耀的那顆星,點亮了我的心海,我把他的笑當作一種默契,更暗暗下定決心,等他考上了北大,我會加倍努力,等着將來某一天去那裡找他。 那時的我們正青春年少,所想的從來都是美好的,世界裡的一切都鮮活明媚,不曾設想過失敗,不曾設想過意外。 終於,數學競賽的那一天來臨了,我睡得很不好,早上不到六點就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鏡子面前一照,果然成了大熊貓,難看死了。 每次一遇到大考,我總有些緊張,甚至失眠。老師說這叫作心理素質欠佳,其實關鍵還是自己得失心太重。 媽媽興沖沖的端出她的招牌早餐:綠豆稀飯加泡酸菜。 這麼多年,我就是這麼養大的,我媽常常看着我很有成就感的說:我居然把你養這麼大了,真奇怪,從來沒有養小孩的經驗啊。 其實她真的應該好好檢討一下,天天這麼沒營養的早餐,怎麼沒把我養死。 老爸則坐在一旁,一邊幫我剝雞蛋,一邊給與我戰略上的指導。對於考試,爸爸的指導方針總是千古不變:戰術上要重視,戰略上要藐視。 出門前,媽媽用嘴在我的左臉上蓋個章,爸爸在我的右臉上蓋個章,我就像個充滿勇氣的小戰士,雄赳赳氣昂昂的朝着我的戰場出發了。 我們在另一所學校考試。 進考場之前,我遠遠的看到了無極,他站在教室外的陽台上,穿着白色的襯衣,好像在欣賞遠處的風景。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蔥綠的梧桐樹上掛着一隻風箏,斷線的風箏,來來去去在風裡搖。 待我回過頭時,發現他正從樓上看着我,我怔怔地站在樓下仰頭望他,直到後來他轉身進了考場。 我發揮得很一般,知道自己可能與獎項無緣,難免一陣懺悔,只覺得對不起給我開小灶的老師和給我親吻鼓勵的父母。 走出考場,我心情沮喪,再也無法像平時那樣雀躍。我一個人無聊的甩着車鑰匙向車棚走去,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Hi”,正是無極。 “考得怎麼樣?”他問。 “不怎麼樣。” “Me too。”他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勉強向他回笑,打開了我的鳳凰牌女式自行車,當我試圖把車從周圍密密麻麻的車堆里拔出來時,不小心掛倒了旁邊兩輛車。 無極眼明手快的幫我扶住往下倒的車,然而他力量有限,那兩輛車終究是倒在地上。 我不好意思的走過去,想把車扶起來,而無極也正伸出手去。我的手握住了車把,他的手握住了我的。 我觸電般把手抽離,然後愣愣看着他扶起車,架好。 我回頭騎上自己的車飛快地從他身後逃了,甚至沒有對他說謝謝或再見。 我無法解釋自己的怪異行為,甚至說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在他面前我總是變得很奇怪,甚至不再是我自己。 我費力地蹬着我的小鳳凰拐上大橋,忽然發現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居然是胖子。 他悠哉游哉的蹬着車,看樣子考得不錯。我當然不會去和他搭訕,也不好意思超他的車,然而這是回家的必經之路,只好放慢速度和他保持十米的距離。 途徑一個陡坡,我小心掌握着剎車,和他保持好距離,誰知道他下坡非常謹慎,騎得比走路還慢,剎車發出“吱吱——”的聲音。 我終於決定超越他,於是鬆開剎車,任車盡情滑行,可我一快,他也快起來。我不服,非要超他不可,於是我們開始賽車,仿佛這場較量比學習上的勝敗更加重要。 終於要進校門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我超過了他。 我得意洋洋的回頭掃他一眼,他不以為意,接着,我聽見身後傳來歌聲“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哇——” 我身上的雞皮疙瘩開始前仆後繼,死胖子,占我便宜。 我又氣又惱,但心裡的鬱悶卻漸漸散開,我於是也開始輕哼“你說你,想要逃,偏偏註定要落腳……” 當張宇唱着《一言難盡》、《用心良苦》闖入我視線的時候,我徹底喜歡上了這個帶着滄桑感的老男人。他的聲音對我來說是那麼具有蠱惑力,聽得我黯然神傷甚至潸然淚下。 於是我一天到晚在校園裡唱:“你說你,想要逃,偏偏註定要落腳,情滅了,愛熄了,剩下空心要不要;春已走,花又落,用心良苦卻成空,我的痛,怎麼形容,一生愛錯放你的手……” 或是唱:“我一言難盡,忍不住傷心,衡量不出愛與不愛之間的距離;你說你的心,不再溫熱如昔,從哪裡開始從哪裡失去;隱隱約約中,明白你的決定,不敢勉強你,只好為難自己,我為難我自己……” 久而久之已沒有了原來的調,完完全全的“洛式風格”。 後來等張宇的《月亮惹的禍》為他打開市場的時候,我反而沒有了最初的熱衷。 我確實比較奇怪,一旦我喜歡的歌手或演員從不紅變紅之後,我對他的喜愛便會退色。 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我是個占有欲很強的人。 對喜歡的人或事具有獨占性。 偏偏遇到無極,我就破了例。 明明知道他是大眾情人,明明知道有一大堆女生喜歡他,我還是難以免俗。 從我愛上張宇那一刻起,我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染上了悲情的色彩。 而我的良苦用心,無極並不知道。 第五章 我進入了初三,無極則走入高二。 我們的學習生活突然有些緊張起來,中考,像一個關卡卡在那裡,雖然不大,但終究是卡在那裡,對我來說,跨過去不是問題,問題是我要爭取以全市第一的風姿跨過去。 胖子和秦可也很有壓力,我們是三保險,總有一個人能突出重圍吧? 然而在一片緊張之中,無極的緋聞卻漸漸傳開。 據說無極的女朋友是和他同班的女生馮惜晨,無極這樣的萬人迷到高二才傳出緋聞,也算是難得了。那些流言個個傳得有聲有色,煞有介事的樣子。 馮惜晨,我也認識,無極他們班的外語科代表,也是校園裡很風雲的一個人物。 她很漂亮,很洋氣的那種漂亮;她很有錢,出手往往闊綽;她性格獨特,帶着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我對她沒有特別的好感,但也沒有反感,我很客觀的覺得她是一個受男生青睞的女生,然而我並不認為她是無極中意的那種女生。 但是據說,他們周末一起逛書店,泡咖啡屋,去電影院。 我沒有去考究這些傳聞的真實性,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他們的關係如蒙了一層面紗,令我看不清全貌。 也許他們是好友,再大不了馮惜晨是他的紅顏知己,我終究不願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 另一條緋聞來自十三——十三喜歡馮惜晨。 這條消息是貨真價實的,連十三自己都供認不諱。直到我親眼目睹十三看馮惜晨說話時的表情,也徹徹底底相信十三被人家勾了魂,簡直眼珠都不捨得轉一下唉,我看無極都沒有看得這麼露骨。 我們可憐的十三,等着受傷去吧,以我女人的直覺,馮惜晨不會喜歡他。 蘋果得知此事並沒有表現出極度的傷心,也沒有把對十三的一顆心收回來,這種執着的不計回報的死心眼的愛情,讓我第一次體會到女人的偉大。 我們真心的付出,即使對方心有所屬,即使自己註定失敗,仍是不埋怨、不後悔、不放棄。 無聊時,我就拿出圓珠筆,在草稿紙上畫箭頭:蘋果喜歡十三,十三喜歡馮惜晨,馮惜晨喜歡無極,我恨不得在慣性作用下畫個無極喜歡蘋果,那樣就能形成一個閉合的曲線。 然而不管怎樣畫,我總在那曲線之外。 我只是個看客,沒有上場的機會。 然而我對無極的感情並不輸於他人,不管他是否真的喜歡馮惜晨,我都不在乎,我愛不愛他與他愛不愛別人沒有絲毫的關聯。 電視裡重播《東京愛情故事》,莉香勇敢的說:“假如我望見了那個人的背影,我會披荊斬棘地追去,腳扭傷了,跳着也要追。天下着最大的雨,扔下傘也要追。假如他不等我,就讓他後悔一輩子。” 我立刻對號入座,淚水一時滂沱。 數學奧林匹克的成績終於揭曉,我果然只拿了個市級獎。秦可和胖子分別拿了全國二三等獎,這對我是個不小的打擊,有比較才看得出高下,輸給他們,給我一種淘汰出局的感覺,如何能夠心安? 高三的時候我再參加數學競賽,終於拿到秦可此時的成績。事後我對芃芃感慨萬千的說:我等這個機會等了三年,不是為了證明我比別人強,只是要證明我失去的東西,我一定要奪回來。 當然,如此有水準的話,不是我首創的,這是《英雄本色》中的台詞,芃芃聽了連連點頭,於我心有戚戚焉。 然而這次,無極也只拿了市級獎,我以此自慰,覺得自己和他有種不為人知的默契。 “洛顏啊,你把證書拿給無極吧。”輔導老師苦着臉說,正是讓我們周末去她家補習的那位。 我頓時無地自容追悔莫及,我和無極都辜負了她的苦心。我能夠感受到她的失意,但她還是戰略上出了問題,只要不是無極,我和其他哪個男生一起補習都不會那麼心猿意馬,也許也不會名落孫山。 比如說三年之後,我和胖子一起補習,我就絕對的心無旁騖。 我拿着證書去找無極,一路上不敢太過招搖,我想這個證書對無極來說也是一種恥辱,雖然我不明白他怎麼也會發揮失常。 無極不在教室里,我碰到了馮惜晨。 “下節課是體育課,他們男生都去了操場,我帶你去找他吧。” “哦。”我低着頭跟在她屁股後面跑,聽她的語氣,果真以無極的女朋友自居。 “你喜不喜歡無極?”冷不防她轉過身問我,我差點沒從樓梯上栽下去。 我惶恐的扶了扶自己剛配的黑邊眼鏡,張口結舌:“啊?嗯?那個……” 她對我展開一個銷魂的笑,媚態萬千:“呵呵,你那麼緊張幹什麼?你喜歡他嗎?” 我終於回過神,恢復了應對能力,笑道:“你這人還真是直接。不過,我怎麼會喜歡他呢?平時都沒什麼接觸。” 我的表情要多誠實有多誠實,任誰看了都不會懷疑,誰都會以為我是個情竇未開的天真小女孩。然而馮惜晨是個精明的女人,她只是不置可否的對我笑,我也就陪她乾笑幾聲。 其實我始終不明白她怎麼會這樣問我,因為我和她根本不熟。至於她相不相信,那也與我無關,反正說到底我也不是她的情敵,我還沒有那樣的榮幸。 我們在草坪上見到了無極,他居然像個嬰孩一樣攤開四肢躺在那片綠草當中。 “籍,有人找你。”馮惜晨走到無極身邊坐下,推推他的胳膊。 無極張開眼,看了看我,我正傻乎乎的愣在草坪外。 他真的是個純真的人,可以那麼自然的躺在地上,享受陽光和空氣的滋養,絲毫不介懷來來往往的眼光。 蘋果後來評價說,這就是無極的魅力所在:他有一種沉穩老練的氣質,卻又不失孩子氣。 着潔白襯衣的清秀少年躺在綠油油的草坪上,全身鍍上太陽的金光,這是一幅多麼美的畫面啊,多年以後我都還記得,無極眯着眼躺在藍天之下綠草之上的樣子。 他向我笑笑,然後馮惜晨跑來說:給我吧,我幫他收着。 我謹遵太后懿旨,把證書呈上,知趣的走了。 走了不遠我又回頭看看他們,只見馮惜晨翻着證書,在說着什麼,而無極始終閉着眼,根本沒看那證書一眼。 也許他已預料到這結局,也許他根本不在乎這結局。 我們的秋季運動會拉開帷幕,所有學生都熱情高漲,並不是因為全民健身的號召深入人心,而是因為終於可以不再日日對着課本念經。 無極只參加了高中部的一百米跑。 我堅信他能夠跑第一,不為什麼,只因為他是我的信仰,他在我心裡永遠無所不能。 一聲槍響,七個選手如離弦之箭奮勇向前,遠遠的,我看到了他,即使看不清面容,我也知道那就是他。 無極穿着白色絲織的運動裝,一雙腿修長勁實。他如白色駿馬在風裡奔馳,全力以赴,短短的秀髮迎風飛揚,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沉着的,冷酷的,超然的。 他果然拿了第一,雖然周圍人說那是因為校園百米王沒有出場的緣故。 我不在乎,我只是把他的風姿都印刻在心裡。 黑色跑道,白色終點線,秀髮飛揚的少年,悠悠風聲。 十三代表我們班參加了初中部男子三千米跑的比賽。 參賽的只有六個人,設了七個獎,也就是說只要跑完就有獎,可是要跑完那七圈半也是很有挑戰性的一件事,我對十三刮目相看起來。 十三每次跑過我們這片看區,我立刻放下手中的作業,從座位上爬起來,放聲大喊:“劉家琦,加油!劉家琦,加油!” 等他跑過了,又一屁股坐下,繼續埋頭作業。 蘋果倒是比我內斂,看着十三跑過,也只是坐在座位上沉沉吟吟的笑。這是種精神上的鼓勵,可惜十三是感受不到的,十三的眼光只會往馮惜晨所在的位置上飛,而馮惜晨卻纏着無極說說笑笑。 人生啊,太多的連環,若是不小心陷進去,一個環就能把你釘得死死的。 “哎,你們看十三怎麼了?”旁邊的女生喊。 我起身一看,天哪,十三居然在中途退出了跑道!太丟臉了吧,我都禁不住為他臉紅,怎麼可以這樣呢,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班的男二號啊,此舉實在辜負了不少女生的期待。 我氣沖沖的跑下看台,直奔十三而去。 “你怎麼回事啊?!”機關槍正要開始掃射,我發現他的氣色有些不對,不免收斂起怒火,這樣一來,我的詢問又變成另一種意味,“你怎麼回事啊?不舒服啊?” 十三臉色煞白,唇色變成淡淡的紫,額頭上泌出細細的汗。 “我拿瓶水給你。”我快速跑開,撞見胖子和周克強,兩人各拿了一瓶農夫山泉,我愣了一下,然後搶過周克強的水,回到十三身邊。 剛把水遞給十三,他就翻江倒海的嘔起來。 我暗罵自己是吃飽飯沒事做,人沒罵着,結果惹來一身麻煩,還有我那一褲腿污物又該如何是好。 胖子和周克強隨後也走到這裡來,胖子看我一眼,然後架起十三的胳膊,往醫務室走去。 十三突然停住,虛弱的對我回眸一笑:“謝謝。” “行了行了。”我對他揮揮手,心裡居然感到了助人的小小快樂。 只不過,人家說送人玫瑰,手有餘香,為什麼我換來的卻是一腿臭氣? 等我回家換了褲子回到看台,蘋果從作業本上抬頭看我一眼:“他沒事吧?” “放心啦,他吉人自有天相。” 蘋果板着臉繼續做她的幾何作業,可我卻無端端感到一種強烈的敵意,蘋果不會是在和我生氣吧?我仔細檢討了一下,確定我和十三真的是清清白白,連遞水的時候我都注意不去碰他的手哦。 “去看接力賽吧!”我對蘋果主動示好。 “你自己去吧。”熱臉貼上冷屁股。 我也不惱,自己樂呵呵的跑去看接力賽。 這可是最後一項賽事,也是最熱鬧最重要的比賽,因為接力賽可以顯示一個班的團結性和凝聚力。 我們班的拉拉隊站在終點線的位置,女生劉湘親親熱熱拉着我的手,其實我和她也不是那麼熟絡,但她對我毫無間隙。 我們班大部分女生——不管是哈胖子還是哈十三的——都對我沒有敵意,因為我這個書呆子真的不具備威脅性,至於說學習嘛,你要防備的只是和你水平不相上下的對手,遠遠高於你的或是永遠追不上你的人,都不值得你忌恨。 綜上所述,我是個無害的女人。 胖子跑最後一棒,在他之前,周克強落下二班一點距離,所以,胖子責任巨大。 “加油!加油!”助威聲一波接一波,眼看胖子已經與二班那個男生並駕齊驅,卻始終無法超越。 死胖子,跟我賽車就有勁兒,這會兒怎麼跑不快了? 他們越來越逼近終點線,我緊張地大喊:“快點,胖子!胖子,快點!” 胖子終於以微弱優勢率先挺線,保住了我們班的榮譽。 胖子像個功臣般被我們班的男生團團圍住,拋至空中,歡呼聲此起彼伏。 我不屑的癟嘴,明明是大家團結協作的成果,怎麼可以搞個人英雄主義? 我撤身往回走,劉湘對我窮追不捨:“喂,諾言,你剛才叫誰胖子啊?” 我對胖子努努嘴:“他咯。” 劉湘不可思議的張大嘴:“你說方博陽啊?怎麼會呢?他一點也不胖啊,身高一米七七點五,體重六十三點三公斤,怎麼能說胖呢?很瘦的呀。” 我暈了,胖子的魅力到底在哪裡啊,能把一眾女生迷成這樣,個人資料掌握得如此精確詳細。 我不耐煩的說:“他以前很胖啦!” “啊?你以前就認識他了啊?他以前長什麼樣子的啊,多高多重啊,他以前有沒有現在帥啊,他以前打球也那麼帥嗎,他以前……” 我想起《大話西遊》裡的羅家英,尋思着唐僧真的該死,不然就是我們這種無辜之人被嘮叨至死,而且是七竅流血、死狀甚慘的那種。 運動會結束點人,我們班居然少了一個人。 失蹤人口——林夢飛,我的好友之一,也是很奇特的一個女生。 哈,如果我的好友都可以被收藏進盒子,打開我的百寶箱,肯定個個都是千奇百怪的珍品。 比如芃芃啦,蘋果啦,夢飛啦,一個比一個特別。 林夢飛,一個來自農村的女孩,堅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魚躍龍門出人頭地是她樸實的夢想。 所以,她頭懸梁錐刺股的學習,恨不得自己變個小人鑽進書裡呆着。她當然還有其它好多奇聞軼事,比如做個小本本當仇人錄,比如開始為自己寫自傳。 後來,和她同寢室的小女生給大家提供了破案的蛛絲馬跡:“她給她媽媽留了一封信。” 我們和譚老師討論了很久,終於一面派人找林媽媽來,一面拆開這封信。信里流露了夢飛對自己學習狀態不佳的強烈自責,於是她打算去尼姑庵出家,了此殘生。 我們終於在離學校最近的寺廟裡找到了她,她正可憐巴巴的蹲在屋檐下看着葉落。 我小的時候,也有過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只要我媽兇狠狠的罵我,我就想離家出走,只要我爸兇狠狠的打我,我就想自殺。 當然,我只限於想想而已,從不敢付諸實踐,我很怕死,我愛極了我這條小命。 我並不相信夢飛真的有膽量削髮為尼,我很清楚她只是情緒一時失控罷了,然而,我還是忍不住罵她:“你這個沒出息的傢伙,你真的看破紅塵了麼?這世上真的沒有值得你留戀的事了麼?” 夢飛本來就嗚嗚咽咽,被我一罵,再一看到辛辛苦苦從縣城趕來的媽媽,立刻撲上去和林媽媽抱頭痛哭。 真是聞者傷心,聽者動容啊,我也在一旁搖頭晃腦的感慨。 我們在塵世間行走,真的很累,每一個人都不能單純的活着,總在不自覺地背上很多的包袱,而其中很多都是自己強加給自己的。 正如夢飛,她想要為自己掙出個恢宏前程,想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揚眉吐氣,她每天讀書到夜半,卻發現終究達不到自己的目標,所以她崩潰。 這種崩潰有誰能夠解救呢? 我們總想問老天要個公平,也自欺欺人的以為世界上存在着公平二字,可是仔細想想,我為什麼不比別人美麗,我為什麼不比別人聰明,我為什麼不比別人有錢? 太多事找不到理由,能解救自己的惟有自己而已。 夢飛連這點都看不破,她怎麼可能看破這滾滾紅塵? 後來,我若是威脅無極,總是說“你如果不怎麼怎麼樣,我就出家當尼姑去!” 無極就笑:“你又想學林夢飛麼?真的看破紅塵了?” 我真討厭他那種笑,吹皺這池春水的人是他,他卻好像不干己事。 我可以看破紅塵麼? 我不能。 他便是我永遠看不破的紅塵,只是為他,我才留在這萬丈紅塵之中,流着淚,受着苦。 中考在六月結束,我的心平靜如水,我知道勝利屬於我,雖然我不會流露給任何人知道。 這個夏日還是那麼煩燥不安,知了無休無止地唱吟,太陽火辣辣的燒。然後我想起村上春樹在且聽風吟里說,理想的暑假過法是:熱,孤獨,不打擾誰,不被誰打擾。 後來,中考的成績揭曉了,我考了662.5分(滿分670),我樂不可支——這狀元郎當得真是輕鬆。 可惜,我終究還是輕敵了。 狀元並不是我,而是別校的一個女生,要命的是她的成績是662.75。該死的0.25分,四捨五入足可以把它給舍了。 100和99.5有區別嗎?這是滿分與非滿分的區別。 60和59.5有區別嗎?這是及格和不及格的區別。 662.75和662.5有區別嗎?這是狀元和榜眼的區別。 我追在我爸屁股後面問: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她很厲害嗎? 古代的劍客應該都是這樣的吧,得知武林中又有新的高手出現,立刻警覺地把對方資料搜集起來,等着將來下戰書、決一勝負。 直到我爸說那女生平時在他們學校並不拔尖,這次只是爆冷門,我才肯罷休。 好吧,反正在我心裡,我早已自認是狀元了。 我很阿Q的。 夢飛考得也不賴,全校前十呢。 我很誠心的恭喜她:考得不錯啊。 她冷冷對我說:哪有你考得好。 我愣住,她當然沒有我考得好,這我知道,只是,難道她想要比我考得好嗎? 不,我絕對沒有輕視她的意味。這是老爸教我的道理:絕對不要輕視任何一個現在不如你的人,因為將來某一天,他絕對有可能超越你,救助你,或是加害你。 所以,我即使看到隔壁王大媽手裡抱着的小孫子,我也不去欺負他,很可能將來他會是我上司呢,對於命運這個東西,我很敬畏。 可是,我受不了夢飛那樣看我,好像視我為對手,仿佛不能超越我也是她痛苦的根源一般。 學習,是需要對手的,因為我們尚不能無欲無求,無視勝敗。 可是,能讓我承認的對手只有胖子和秦可而已,別的人我從不關注。 我為夢飛感到一些同情,也許她在很多方面她比我強千百倍,但是說到考試做題,我真的比她有悟性。然而我很佩服那些有雄心壯志並且為之付出努力的人,所以我真心誠意對她說:“可能你下次就會比我考得好了。” 儘管我還是覺得如果不是我犯下重大失誤這種機率微乎其微,然而沒有關係,如果我真的比她差也沒有關係。 對我而言,考試,只是一種遊戲。 我們拿畢業成績的時候全班合影留念,無極他們高二補習,他剛好從教學樓前經過,於是幫我們拍照。 他的笑容溫暖如昔,人卻消瘦了些,我知道進入高三會很累很辛苦,但我相信他會過得很好,一如既往地。 他是我心中的無極,永遠不敗的無極。 我不喜歡出風頭,雖然我也憎恨平庸,所以拍照的時候我大方的把好位置都讓給了別的女生。最後,我被一堆忘恩負義的傢伙擠在第一排最邊上,而如花似玉的蘋果站在隊列的正中央。 我們一起對着鏡頭笑,於我而言,讓我展顏的是無極,而非那個圓不隆冬的黑色鏡筒。 這個七月,香港回歸了,我們畢業了。 第六章 我跨入高一,繼續風生水起,無極進入高三,開始無間煉獄。 我們這一級雖沒有明顯的區分快慢班,但是顯然的,我所在的班級囊括了所有的尖子學生,秦可、胖子和我三巨頭聚首,芃芃也終於和我同班,此後放學上學我都不再寂寞。 高中的課程並不比初中難多少,我、秦可、胖子很快確定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我當第一的頻率是高過他倆的,而胖子一般占據第三的地位,所以我們這樣三分魏蜀吳:我是蜀,胖子是吳,而秦可則是魏。 直到高考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為什麼要自認是蜀呢,要知道,縱然諸葛亮神機妙算,縱然張飛驍勇善戰,縱然關雲長智勇雙全,那一切一切讓人驚嘆的成就只不是過眼雲煙。 天下,終究是魏的天下。 十三沒有繼續和我們同班,我和蘋果也不再是同桌。 我覺得蘋果對十三的感情好像已經漸漸淡了,我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蘋果並沒有親口再跟我談過她的感情問題。 我和蘋果之間好像插進了一根針,雖然我們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插進來的,但彼此都能感受到這種改變,而那針眼造成的縫隙終究會越來越大。 好啊,她解脫了,既然十三喜歡的始終都是馮惜晨。 可我,還是被無極束縛着,無法得到救贖。 如果可以少愛他一點,如果可以更理智一點…… 不,其實沒有用的,被愛情所困的女人,借她再多的理智也沒有用。 或許真是前世欠下他的,今世,我加倍償還。 我的新同桌叫劉卓艷,是姜老師特意安排來拯救我的天使,因為她在物理學科展示出了非凡的領悟力。 我的物理真的很差,雖然我可以把物理分數考得很高,。 我至今還是不會修電燈,我只是把物理當作數學來學,所以我的分數波動振幅很大。 我很崇拜物理很好的人,如果再是個女人,足以讓我五體投地了。 所以,我對劉卓艷五體投地。 她對我說,其實她原名叫劉艷,但是她覺得難聽,強烈要求改名。於是十二歲的時候,劉媽媽以及小劉艷的一大堆姑媽姨媽想了很多字,讓她自己選一個夾在中間。 她選了“卓”字。 真會選,原本俗不可耐的名字立刻熠熠生輝。 卓絕、卓然、卓越……卓艷 多磅礴的氣勢啊。 能夠有卓艷作我的同桌,實在三生有幸,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快樂。 她說話很逗,常常一句話就能讓我們周圍幾個女生笑得天花亂墜,然後她還虎着臉罵我們抗笑能力差。 卓艷的男朋友黃濤和無極同班,所以每次她提到黃濤他們班的事,或多或少會提到無極,畢竟無極已是那個班級的精神領袖。 可我並沒有告訴卓艷我的心事,因為她沒有問。 她真的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性,懂得尊重別人的隱私和自由空間,不像天真的小女生嘰嘰喳喳探聽別人的小秘密。她不會問我我心裡的那個人是誰,她以為當我想要讓她知道的時候我自然會講,其實也不盡然,有時候她不問我會以為是她沒有興趣知道,又或者,我沒有主動去講的勇氣,但只要她問,我就會滔滔不絕。 到底,人與人的交流無法總是隨心所欲。 其實我很佩服《一吻定情》裡面的琴子,我若有她的大膽勇敢堅韌度,我肯定早把無極追到手了。 但我不是琴子,我已決定把無極埋入心底,對我而言,如今能夠時常見到他就已足夠。 我很珍惜到樓上辦公室交作業的機會,我總能在經過高三五班教室的時候看無極一眼。 他有時候埋在書裡沉思,有時候會自己一個人笑,有時候和周圍同學談笑風生。 我總能一眼定出他的坐標,第二眼就走人,誰也不知道我曾看過他,連他自己也難以發現。 以前我看他,其實是希望他也看見我的,這樣,我們眉來眼去,或許會擦出愛火花。 但是,時間久了,我累了,也許我的秋波頻律和他能感應到的頻律不在同一個波段,所以我放棄了,不再希冀,甚至刻意掩飾。 只是,眼光還是那麼輕易的捕捉到他的身影,完完全全的自然反射。 寒冬到了,學校舉行慶祝“一二九運動”歌舞晚會。 蘋果帶着我們班幾個女生跳起了民族舞蹈。蘋果學藝術體操學了十年,所以舞蹈對她來說已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此自然而沒有難度。 她立在寬闊的舞台上,白晃晃的燈光下,着藏族服飾,五顏六色的裙,大紅的腰帶,長長的靴。她一動,頭上的銀鈴發出陣陣碎響,她再動,手裡的紅色綢帶狂亂飛揚,在舞台中央織出一個鋪天蓋地的紅色世界。 身後別的女孩與她跳着同樣的舞姿,但偏偏,風采全由她奪去。有她在前,那幾人的舞根本不能稱之為舞。 舞曲歡快激昂,蘋果的動作時而熱情強勁,時而嬌弱柔媚,黑色的眼眸顧盼生輝,她完全是這舞台的主宰者,她是舞台的靈魂。 不久之後,馮惜晨上台,她和她的同伴們穿着黑色健美服,緊身的衣服勾勒出青春少女的傲人曲線,野性十足。 背景樂是韓國一個少女組合的走紅歌曲,而那時,我未曾聽說過有那樣一個組合,因為我的追星範圍仍然沒有超出中國的版圖。 馮惜晨不像蘋果那樣經過專業的訓練,但她的舞姿卻流暢自然,那是最原始的一種表現方式,把她的激情把她的青春肆意燃放,舞姿狂放而動人。 馮惜晨一頭瀑布般的黑色長髮流瀉肩頭,偶爾撫上眼角眉梢,那又是一種迷人風情,她的眼睛塗着濃濃的紫色眼影,勾出細長的眼線,好像貓的眼睛,直直看着你,勾走你的魂。 十三在哪裡呀,十三在哪裡?(注意了,我是用“春天在哪裡”的調在心裡唱的。) 我忽然很想看看十三失魂的模樣。 然而十三沒找見,我卻直端端望進了無極幽黑的眼眸,我知道他們高三五班的方陣就在我們高一五班的隔壁,但他什麼時候在我身邊坐下的,我一無所知。 他看見我,像見到熟人那樣公事化地笑:“Hi” “Hi”我笑得不自然。我突然希望自己也長袖善舞,在台上去釋放光彩,可惜,我不是蘋果,也不是馮惜晨,我的腰板筆直僵硬,一彎就要骨折。 “剛才跳舞的是你們班的姚子茗?” “嗯。”我點頭,看見他眼裡閃爍的光彩,心裡忽然有些嫉妒。 蘋果,牽動了他的目光,就這一點,足以讓我嫉妒欲狂了。 還沒來得及繼續交流,我看到馮惜晨從人群中的縫隙向這邊走來,臉色不佳。 我知情識趣地站起身,甚至把我的小座椅讓給了馮惜晨。 我為自己這種行為感到可悲和可恥,我真是大度得很啊,無極就在我身旁,我卻好心的把這個交談的機會讓給了女主角,自己躲到一邊去,繼續暗戀。 我不知道自己這種反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為什麼會變得那樣卑微,我那睥睨天下的氣度都藏到哪裡去了? 為什麼在他面前,我會覺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 不過,無極並沒有和馮惜晨交談太久就起身離去了。 我看到無極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飾的冷意。 我早說過,馮惜晨不是無極中意的那種類型,我的直覺,就是那樣准。 後來,公布舞蹈的名次,奪冠的是初中部的一個班,人家跳的是《大刀進行曲》,主旋律對嘛,馮惜晨她們名落孫山,我真心實意的替她感到可惜。 她就在我身邊,我覺得我總應該表示點什麼:“其實你們跳得很好,真的。” 她一抬眼,對我說:“你是在同情我嗎?我最不需要別人同情。” 我有點愣,她的反應是不是太過敏銳了?這句話怎麼會讓她理解成同情?又或者,她只是為了說她那句有個性的台詞。 她不需要同情,我記住了,其實我也是。 晚會過後是個周五,連帶着周末一起放假,大家都敲鑼打鼓地回家享受這難得的三天長假。 一群初中同學相約着去唱卡拉ok。其實初中時大家未必多麼多麼熟識,但一旦分開了,好像每個人都是兄弟姐妹。大家的路已經各不相同了,大多數人如我一樣,準備過高考的獨木橋,但也有人讀了中專技校,甚至有人早早出去工作。 我這幾天始終心緒不寧,我常常想起無極提到蘋果時放着光彩的眼神,然後心情發灰,像要腐爛似的灰。 沒有人誇過我唱歌好聽,但我自己認為我唱得很好聽。那一天,我幾乎是抱着話筒不放,一首接一首的唱。 我縱容自己像個瘋子似的扯着嗓子喊: “…… 我是如此愛你 卻只能沉默站在原地 像一個迷失孩子般遺落在人群 我是如此愛你 明知道得不到你的回應 心情像失群的孤雁飛在黃昏里” 我是個不愛哭的女孩,因為我覺得自己哭起來很醜。做不到無聲落淚,我總是眼淚鼻涕一起流,情況嚴重時還會連帶打嗝。 但唱完那首歌扔掉話筒,我發現自己已在不覺中淚流滿面。 或許那一次,我是哭得很美的,帶着淒涼的絕望的沉淪的美。 不久以後,我們年級舉行演講比賽。 高三也稀稀落落的有人來觀看,無極在其中,我心裡有種猜想,我想無極或許是為了蘋果而來。 蘋果演講同樣具有天賦,她聲音甜美,大珠小珠落玉盤;她表情生動,一雙秋水雙眸攝人心魂;她氣質卓然,姿態語言都極富感染力。 雖然她抽籤抽到不具優勢的第一個出場,卻阻擋不了她摘下桂冠。 我雖也參賽,卻只拿到優勝獎作心理安慰,我並不在乎這個,這對我毫無意義。 但我看見無極對着蘋果微笑,一雙眼漾着動人的讚許的光輝,後來,他們站在一起談話,很是投契的樣子,真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對於蘋果,一切只是無心,她曾經的對無極的愛戀早就被埋在心底,此刻或許被喚醒了,對無極不免流露溫柔。 而我,窮極所有,換不回無極的回眸一顧。 蘋果——十三——馮惜晨——無極,我曾經畫過的關係圖還歷歷在目,無極還真是爭氣,果然連成個封閉曲線給我看。 我知道我和蘋果之間的那個裂隙只會越來越大了,我還曾想着一定要彌補那縫,現在我知道,我是沒有能力去補了。 我再怎樣的大度和執着,也無法對蘋果心無芥蒂。 我曾說過我嫉妒欲狂,如今,我已然瘋狂。 我以一種冷靜的方式瘋狂。 我封閉了自己的心,斷絕和無極有關的一切聯繫,我試圖將他遺忘。 我每天按部就班的學習,生活,我比芃芃更像個修女,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要修的是我的學業。 我知道我的付出終會有所回報的,因為我真的很有應試的天賦。 語文老師上課時閒聊,談起海明威、談起三毛、談起介川龍之芥,他們都是自殺而死,所為何事,永遠是個謎,我們站在局外,永遠只能揣度而無法確定。老師說,海明威自殺,是因為發現自己永遠無法超越自己。我覺得這是一種有趣的解釋,傳奇的人,死也應當具有傳奇性,不要說他是為情所困或是為病痛所折磨,那樣過於平淡。 後來有一次開玩笑,我對卓艷說:生命了無生趣,不如自殺算了。 卓艷抖着肩膀笑:你如果自殺了,肯定會被人理解成無法超越自己的那種。 我也笑,心裡偷偷的開心。 我是需要被認同的,當無極不能給我以肯定,我需要從別處得到安慰。 其實我知道,在班上同學的眼中,我已是一個神話。 呆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其實很好,我又開始了簡單的生活。 每天晚上趁着吃夜宵的時間,我還是賴在媽媽身邊看tvb的劇集。 第一次看古天樂版的《神鵰俠侶》,對那個白白淨淨的帥哥沒太多感覺,對李姑娘扮演的小龍女也沒有驚艷。那個時候,我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愛上曬成黑炭頭的古天樂,也沒有預想到自己會把這版《神鵰俠侶》翻來覆去的看。 楊過等了小龍女十六年,只為這一份長情,我徹徹底底的喜歡他。 可是幾年之後,在OICQ上和無極聊起這個,他卻不贊同。 言:楊過那樣長情,是個女生都會心動的羅。 極;換作是別人,未必不能做到。 言:你在嘴上說當然輕鬆,可是我覺得現實中不會有男人會為一個女人等十六年的 極:說這話的人其實是不自信,不相信有人會為自己等16年 我在那裡頓住。 也許是把,我是不自信的,不相信別人會為了我等十六年。 可是我,卻是可以為別人那樣等候的。 無極或許不知道,只要他給我稍許肯定,我就可以為了他,永永遠遠等下去。 那一陣子,任賢齊很紅。 隨時有人在唱他的歌:“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 或是唱:“一波還來不及,一波早就過去,一生一世如夢初醒,深深太平洋底深深傷心……” 唱得我一陣一陣發冷,心底盪過一陣一陣憂傷。 其實仔細想想,流傳甚廣的歌,大多都是悲情的。因為歡快總會被很快遺忘,但傷感卻是烙刻每個人心底深處的,需要很久方能止住那隱隱的痛,然而又是那麼容易引起共鳴,只要一句話一首歌,那些如煙如塵的事又開始浮上來,所有灰色情緒再度泛濫。 所以,我在任賢齊的囈語中,默默舔噬自己的悲哀。 就在我以為無極快要走出我生活的時候,突然聽說他踢足球踢得腓骨骨折。 真的嗎?我再一次沒骨氣的為他揪心起來。 卓艷說着從黃濤那裡聽來的消息:打上石膏了但是沒有住院,想想他們高三都快一診考試了,哪有時間住院? 我看似無意的問:那可慘了,會影響恢復的吧? 卓艷說:應該沒什麼大礙,聽說只要好好休養就沒事。 我鬆了一口氣,心卻還是疼。傷筋斷骨一百天,會不會影響了他的高考衝刺? 有一天上學的路上,我竟然在樓梯上碰到拄着拐杖費力往上走的無極。 我在他屁股後面跟着,捨不得走到他前面去。那一刻,我好想化身作他的拐杖,讓他時時刻刻都離不開我。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你怎麼不跑快點,快要遲到了。” “啊?”我驚惶,前後左右張望了一圈沒見到熟人,才相信這的確是無極在對我說話。真像是天籟阿,我感動得不知所云,連忙扶了扶眼鏡,跳上兩極台階,在他西南方向60度角仰頭對他說:“還有三分鐘。” 他終於也回過頭來,對我微笑,溫柔的寵愛的笑。 我受到了鼓勵,對他說:我幫你提書包吧。 真的,我看不得他兩手扶拐杖手裡還抓着個書包的艱難模樣。 “Thank you!”他把書包遞到我手上,無意中甩了一下擋住眼帘的發,我又花痴了,那優雅氣質果真已經深入他的骨髓,舉手抬足間都散發淡淡風華。 我和他並肩而行,內心很滿足。 地震吧,我突然想,這樣,我就可以和他永遠在一起了。 到了他教室門口,他接過書包,又是一句“謝謝”,我沒有說“不客氣”,因為我覺得我和他之間根本不該有這些客套話。 看着他費力的走到教室門口,有同學上前攙扶,我鬆了口氣,傻笑着呆立在樓梯拐角處。 “要遲到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然後有人從身邊走過。 “哦。”我下意識的回答,然後下意識的想看看好心人是誰。 居然是胖子,他無緣無故幹嗎要提醒我? 莫名其妙! 我忘恩負義的罵他一句,隨後飛快衝下樓去,蹋着第一節早自習的鈴聲回到座位上。 後來到高三填報志願,我當然要打聽清楚無極填報的院系,黃濤所知甚少,從卓艷那裡探不到口風,我只好從老爸身上尋找突破口。 “老爸啊,今年高三報志願情況怎麼樣啊,報北大清華的多嗎?” 爸爸從報紙後面探出腦袋,認真回答:“不多,四五個吧。估計最後最多能走三個人,吳籍是最有把握的,其他幾個都有點懸。” 呵呵,魚兒自動上鈎。 “那你也要指導好人家,不要全填成熱門專業。” 爸爸中計,道:“那是自然的,就一個生物工程比較熱門。” “你知不知道今年的行情啊,有些專業以前不熱說不定今年就變熱門了。” 爸爸又中計,道:“這不可能!其他兩個志願是數學系和城環系,那都是很穩的專業。” “也不一定噢,今年爆冷也不一定。就怕他上了分數線也走不了。” 爸爸再中計,道:“只要上了分數線,一定走的!那孩子填了服從分配的。” 我心裡美滋滋的,一張志願表已經在我心裡呼之欲出了。 兩年之後,我必定把心裡這張表原封不動的抄一遍,那就是我最確定的志願。 黑色七月終於來臨,考場仍設在另一個學校。 那三天,下起淅淅瀝瀝的雨,像一種不祥的預兆,讓人心情灰暗。 我很想陪着無極去那個陌生的考場,我想在考場外的梧桐樹下等他,這當然是我的痴人說夢了,我沒有任何立場。 想起前幾日,無極總和蘋果一起去食堂吃飯,也許,他需要蘋果笑容作為鼓勵,或許他會為那笑容而戰,就像征戰前的王子對自己的愛妃說:我要打一個天下,為了你。 我呆在自己的書房裡,看着牆上的時鐘無憂無慮的走,自己默默在心中數秒。 窗外的雨一滴又一滴,不知愁滋味,它在我的心湖落下一個又一個漣漪,水紋一圈圈蕩漾開去,無休無止的樣子。 在那一刻,我希望冥冥中有神靈的存在,保佑無極吧,不管他是為誰而戰,都請保佑他勝利。如果可以的話,請給與他足夠的好運,甚至把我身上這一份也都給他吧,只願他能夠凱旋而歸。 然而,命運是殘酷的,無極輸了這場仗,一敗塗地。 他和北大是無緣了,只能去第二志願,他的第二志願是什麼呢?我發現自己壓根不知道,因為在我心裡,從不曾設想過這樣的可能性。 爸爸也天天在家裡為他嘆息:“可惜了啊,這孩子,去南京理工大學真的是可惜了。哎,如果他肯補習一年,省狀元肯定是他的。” 我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只是為他心痛而已。 他此時此刻在做什麼呢?一向傲視群雄的他,如何承擔這樣一次重擊? 雖然人們總是說,挫折讓人成長,可我總是想,我寧可不要成長,也不願接受那挫折。 無極,我心裡永遠不敗的無極,如何去面對這一切? 再看到他時,是在八月的公車上,我正準備去書市買些參考書。 在此之前我從不買參考書,學校定的那些已經足夠了,我不相信人有那麼多精力,能把什麼書都涉獵。可是,那時,我覺得我應該為高考做點什麼,所以,我決定去書市買書。 公車上人好多,我聞到夏天的味道——汗味。身後那些民工身上發出重重的汗水味道,甚至有些發餿,我愁眉苦臉的擠在他們中間,痛苦不堪。 突然間,我發現那些粘粘的、膩膩的龐大身軀漸漸遠離了我,好像有人在我身後圍成了一個圈。那是我熟悉的清新體味,帶着一點薄荷香,我回頭,看到無極久違的臉。 他還是對我Hi,對我微笑,那清爽的不染一絲塵埃的笑顏,純淨如昨。 我一時恍惚,許久才對他說:“去學計算機啊?”我看到了他手上的計算機編程書。 他點頭,把封面擺給我看,好像是什麼什麼程序設計,反正我看不懂。 “以後就學這個專業了,提前學一點。”他解釋。 我對着他狠狠扯眉,為什麼,他可以笑得那麼釋然,那麼雲淡風輕,所有的失意都被深深掩埋,刻意的掩埋。 “你上高二了?” “嗯。”我垂下眼,微微點頭,然後把頭轉向窗外,我能感受到他就在我的後方,離我那麼切近,那是我和他從來不曾有過的親密,雖然是在這樣嘈雜混沌的環境裡。我願意把他的行動看作是一種呵護,不需要明言的呵護。 後來,他在中途下了車,我也終於找到位置坐下。我睜睜看着他一身白衣白褲,秀髮在風中飛揚,頎長清瘦的身影很快隱沒在茫茫人海,終於忍不住掩面抽泣。 兩年之後,我一定會完成他今日未盡的心願。 我願意成為義無反顧奔赴沙場的勇士,只是,我是為了他而戰。 無極,我只願為你而戰。 第七章 我高二了,無極走了。 無極終於坐上了東去的列車,去往那個陌生的城市——南京。 他當然會去的,我非常了解。 正如我,兩年之後,不管我能否考上北大,我都會去讀大學,我不能想象復讀的生活。 高考只是一場遊戲罷了,我們想要贏得的只是一張通行證。 無極和我,都是深諳遊戲規則的高手,我們一路風雲,只是沒想到,這決定命運的一局,運氣不在無極那一邊,他拿到的是一手爛牌。 然而,為了一場遊戲,我們已經付出了十八年,它不值得我們為之付出更多。 我不會再浪費一年光陰——為一次重新洗牌的機會。 生命突然變得好單調。 我很想念無極,雖然從來不曾告訴他知,但我真的想念他。 我不能在食堂製造和他的邂逅。 我不能在回家的路上看他掃地。 我不能坐在講台下把他盡收眼底。 我不能在跑道上尋找他的身影。 我甚至不能在經過他的教室時對他暗送秋波。 他離去後一個陽光懶懶的周日午後,我悄悄走進他以前所在的教室,走到他曾坐過的位置上,那曾是我唯一的焦點。我在那裡坐下,從他的角度去看寬闊的黑板、去看窗外蔥蔥鬱郁的梧桐樹,就好像我和他離得很近,我們的所見所感都是相同。 高二了,全班女生突然間成熟了,一個個母性大發,上課下課都爭先恐後織毛衣。 一次歷史課,歷史老師正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無數女生在下面唧唧復唧唧。 突然“嗆——”的一聲,隨後是一片寂靜,再隨後,有人撲嗤笑出聲來。 歷史老師轉過圓圓的身子,透過眼前兩個厚厚的啤酒瓶底,虎着臉問:“什麼聲音?” 堂下鴉雀無聲,所有女生都臨危正坐,一個個露出無辜的茫然的表情,甚至有幾個人還裝模作樣的抄筆記。老師無奈,又轉回身去。 女生們立刻又從書桌里掏出毛線銀針繼續工作,剛才的罪魁禍首劉卓艷同學則鑽到課桌下面,拾起方才那根落地的編織針。 天啊,這就是我們,哪裡有一點點高二學生的樣子。 唯一幾個不熱衷於織毛衣的女生,只有我,秦可,和芃芃。 我原本是想織的,織給無極。但我是那種心靈手不巧的女生,織了個開頭看來看去不像領口像抹布,於是理智放棄。再說,即使我有勇氣織出來,也沒有勇氣送出去。 秦可是百分百女強人,豈會做出這麼兒女情長的事情? 而芃芃是修女,沒有哪個男人能入她眼,她看男生從來是向下45度角,所以也不織。 芃芃很喜歡王菲,自己也像王菲一樣越來越酷,我對王菲沒有特別的感覺,如果說喜歡,也是愛屋及烏的喜歡,我知道林夕欣賞王菲,好詞總是給她。 我喜歡林夕,喜歡他天馬行空的詞,喜歡那些抓不住的意境。 說白了,我有點小資情調。 正如我喜歡張愛玲,沉溺於那些沒落年代裡的沒落情感。 我喜歡余杰,笑着看他把北大人的狂傲自大發揮到極致。 我喜歡王家衛,雖然他的電影一部比一部難懂。 我喜歡方文山,然後愛上帶他橫空出世的周杰倫。 我們班織毛衣最拿手的是南北雙雄。 南面這個是我的寶貝同桌劉卓艷,黃濤考上了武漢大學,所以卓艷要把愛心毛衣千里迢迢送情郎。不過我常常罵她:你有時間織毛衣,怎麼沒時間做作業阿?你還考武大呢,考得上才怪!然後,卓艷總是可憐巴巴地看我,我這個人,就是那麼善良心軟,立刻掏心掏肝地去給她講解數學試題。 北面那個叫宋志雅,她和我們同班的鐘波同學出雙入對。這對於視早戀為洪水猛獸的老師們來說,無疑是頭號難題。 有一天晚自習過後,姜老師埋伏在校園裡的一排紫杉樹後面,親手逮捕了這對手牽手看月亮的鴛鴦。 終於東窗事發,於是姜老師請來了雙方的家長,對兩隻鴛鴦分別進行深入的嚴肅的思想教育,最後,讓兩人寫了檢討書,保證信,保證今後井水不犯河水。 宋志雅天天哭,鍾波天天喝酒,好像現場版的瓊瑤劇,悲情得很。然而兩個人表面上屈服了,私底下卻更加海誓山盟,發誓一輩子不離不棄。 我們這群同班同學,都為他們執着的堅貞的愛情所感動,給與了他們深刻的同情和支持。 我們自己是沒有勇氣這麼破釜沉舟愛一場了,支持他們,就好像支持我們內心一個風花雪月的夢,為了見證我們並不激揚的青春。 可是,這樣愛得死去活來的一對人,上大學之後沒有束縛反而散了,宋志雅出國了,鍾波去了一所三流學校,時間空間的阻隔讓他們放棄了這段青澀戀情。 我不明白,是他們離棄了愛情,還是愛情將他們拋棄。 也許 愛禁不住空間的考驗。 誓言敵不過時間的風化。 那時候我很喜歡聽徐懷鈺的《分飛》: “…… 雨紛飛 飛在天空裡是我的眼淚 淚低垂 垂在手心裡是你的餘味 誰了解 真心的付出換來是離別 我知道 愛過後會心碎 我相信 愛情沒有永遠” 但那時的我並不贊同最後一句話,在我心裡,仍相信着童話,仍相信着愛會地久天長。 可是,長大之後的我反而動搖了,或許只有等到萬水千山走遍,我們才肯相信,愛情真的沒有永遠,所謂永遠其實只不過是一瞬間。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我不小心聽說秦可喜歡上隔壁班的一個男生。 “天下奇聞啊,秦可也會喜歡男生啊?”我瞪着眼問。 呵,原諒我,我不是懷疑秦可是Lesbian,我只是沒想到這樣一個強勢的女孩居然也會懷春。 卓艷說:“什麼時候你喜歡上哪個男生,傳出去才是天下奇聞。” 我呆愣住,苦澀難言。 我不是早就喜歡上了嗎?難道我真的偽裝的這樣好,騙過了所有的人,甚至,也騙過了無極。 無極,無極。 我很想他,想給他寫信,雖然搞到他的地址有點難度,但這不是重點,我只是害怕爸媽和老師異樣的眼光,怕他們把我當作宋志雅第二來處理。 我想寫日記,記錄下自己的心理歷程,可是,我對日記這個東西完全沒有信任感。小時候我的日記被我媽翻過一回,心事全被發現的感覺就像赤裸裸的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裡面情情愛愛的不健康思想還被父母反覆教化。 我愁腸百結,卻無處傾訴。 我只好繼續潛心學習。 我的數學試卷總是做得很工整很完美,後來姜老師就把我每次的考卷複印給全班同學當作標準答案。以至於此後我考試,不敢信筆塗鴉,不敢錯一個符號,因為我總覺得我是在做標準答案,萬萬不能誤了天下蒼生。 很快,我們迎來了會考。我從不擔心自己能不能拿到九科全優,我只關心自己能拿多少個滿分。 這就好像打靶,打一個十分,有一次滿足感,誰不想打個大滿貫? 連一向拿不到一百的英語,我都創奇蹟的拿了滿分,但卻在數學上馬失前蹄。要命的是,除了胖子和秦可,還有不少人數學都拿了滿分。不難想象這種感覺吧,就好像武林第二不是被武林第一殺死的,而是被個九流劍客誤殺般的不甘心不情願。 我有點沮喪的對卓艷說:“真是撞鬼了,96分。” 林夢飛回頭來對我說:“96你還嫌低啊?想想我90都沒上呢。” 我對她扯出個感謝的笑,如果她這麼說是想安慰我的話。 人人都有對自己的標準,這一點,我和卓艷都看得很清楚,但是夢飛卻無法領悟。所以,我那句話也不是說給她聽得。 有錢人,永遠不要在窮人面前說自己沒錢,這我很明白。 可是,夢飛卻偏偏耳尖地把這話聽了進去,那時我已經知道,她確確實實把我、秦可和胖子當作對手。我很佩服夢飛,人有目標總是好的,堅持一個自己努力成千上萬回也達不到的目標,需要勇氣。所以,我對夢飛有一種尊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維和生活方式,我開始思考一些哲學命題。 “諾言,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啊?”卓艷問我。 “我基本上是要去的,但是也可能不去,這個問題取決於多個因素。” 卓艷開始翻白眼:“你瘋啦?” 我說:“尼采瘋了。” 後來,關於我的謠言四起,最灼灼其實的一個版本說:高二五班的諾言因為不堪學習重負而精神失常。 我聽後大樂,仰天長笑,似乎這枯燥學海中也只有這點小流言能讓我們暫時輕鬆了。 高二文理分班的時候,十三又分回了我們班,後來換座位,十三搬到我和卓艷的後面和胖子同桌。 我們年級最紅的兩個帥哥啊,居然同桌了。胖子很酷,十三很狂,然而這兩個人的人氣都高得沒話說,我都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難道現在女生的口味都這麼奇怪?專門喜歡那些不容易親近的人? 十三笑起來有些狂野有些不羈,他是個真性情的人,就為了我當年讓他抄作業,什麼時候見了我都總是熱情的打招呼。 雖然很久沒有接觸,他卻總給我一種親切的感覺,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直到有一天他迎面向我走來,忽然輕揚嘴角對我笑:“Hi”。 我的心忽然被撞了一下,無極,如今的十三很像無極。 越是觀察十三,我發現他們之間的共同點越多。 十三也總是愛穿白色襯衫淺灰色長褲,只是,無極看起來飄逸優雅,而十三則多了一些邪氣和狂放。 想想覺得可笑,十三曾經是我和蘋果之間的那根針,儘管他什麼事都沒做。 如今蘋果對十三早就沒有了當年的迷戀,有時候兩個人還能哥們兒似的打打鬧鬧,我好羨慕他們現在的關係,如果我也能斷絕對無極的痴迷,或許,我不會這樣痛苦。 而我和蘋果,雖然沒有了十三,我們之間卻再也無法修復從前的默契。 有一天晚上,教學樓停電了,教室里一片漆黑。 大多數人的抽屜里都備着蠟燭的,因為我們這個區停電並不是罕見的事。 但是我的蠟燭剛好用完了,卓艷壓根沒準備過蠟燭,她就是命好,什麼事都可以賴着我這個保姆。 我們只好四處求助,看有沒有哪一桌的人有多餘的蠟燭。我一回頭,見到胖子和十三的桌上點了三根蠟燭,眼前一亮。 “可不可以借根蠟燭?”我客客氣氣的問胖子,他卻埋頭在書本裡面裝作沒聽見。 “胖子,借根蠟燭!”我可是先禮後兵的哦,雖然我忘了自己正有求於人。 胖子抬頭,斜視我一眼,轉頭去和別人說話。我知道,他總是對我叫他胖子耿耿於懷。 算了,士可殺不可辱,我不要受他的氣,所以我一扭屁股轉回去。 “來了來了!”卓艷獻寶似的捧着一根不到一厘米長的蠟燭放到我們的桌上,我哭笑不得,忽然聽到十三在後面說:“博陽,借諾言她們一根蠟燭吧。” 接着,我感到有一根棍子戳着我的肩。 我接過蠟燭,對十三展顏一笑,用最溫柔最甜美的聲音說:“謝謝。” “你好好說話行不行,要死人了!”胖子居然面帶憎惡之色對我說。 “我又不是對你說!” 我一面凶胖子,一面覺得十三人真好,不枉我當初那樣善待他——雖然我只是為了蘋果。 許多書桌上都點上了白白的長燭,我忽然想起在數學奧賽老師家裡補課的那一晚,我和無極對坐着,他在暈黃燭光中的臉是那麼清秀俊朗,如同古希臘美少年的雕塑。 停電的時候每個班都會唱歌,不知道是為了維護紀律還是為了讓我們暫時休息眼睛。 卓艷是我們班文藝委員,負責起歌。 “你想唱什麼歌?”她討好地問我。 “《飄洋過海來看你》!”我想都不想就回答。 “這個……這個歌會的人不多吧?” “女生都會,男生現場學唄。” 卓艷猶豫了片刻,然後戰戰兢兢的起歌:“為你我用了半年的積蓄飄洋過海的來看你……”女生們果然都會唱,雖然這歌已經很老了。男生們有的跟着哼哼,有的乾脆眯着眼欣賞女生合唱。 我是唱得最動情的一個: “為你我用了半年的積蓄飄洋過海的來看你 為了這次相聚,我連見面時的呼吸都曾反覆練習 言語從來沒能將我的情意表達千萬分之一 為了這個遺憾, 我在夜裡想了又想不肯睡去 ……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裡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擁嘆息 不管將會面對什麼樣的結局 在漫天風沙里望着你遠去 我竟悲傷的不能自已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窮水盡 一生和你相依” 我想去看無極,去那個陌生的城市,我曾在心裡千萬次設想去看他的場景,我欠缺的只是一點點的勇氣。 我還記得去年夏天我坐在公車上看他的身影隱沒人海的那一幕,周圍沒有漫天風沙,但我依舊悲傷得不能自己。 我不想看到他遠去的背影,我想看着他的臉,看着他的眼,看着他的笑。 以前我是盼望着高考的,我覺得高考之後我就自由了,可以放心去追逐無極,但是現在,我忽然感到一陣悲哀,就算高考完了又怎樣,如果我去了北京,那麼我和無極還是相隔千里,要見他依舊要飄洋過海。 我突然討厭那個叫做未來的東西。 燈突然亮了,白晃晃的燈光好刺眼,我伸手去遮眼睛,卻發現眼眶濕濕的。 我低頭把蠟燭放到後面的桌上,木然的說:“謝謝。” 胖子看了我一眼,神色不再是以前那樣的冷漠,一雙黑眸中竟蕩漾起柔和的光,他溫和的對我說:“不客氣。” 天下雨,我被攔在教學樓下,芃芃有事不能和我同路,而我斷然不會向胖子求助。 雨在天空結成幕,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大。我嘆口氣,不急不緩的走進那雨簾,我沒有想要奔跑,因為那不但不會減少衣物受濕的程度,反而會更添自己的狼狽。 所以我就慢慢在雨中行走,忽然有人跑到我身邊塞給我一把傘:“給你。” 原來是十三,心裡涌過一道暖流,我沒有故作矜持,對他由衷微笑:“謝謝。” 他自己撐着另一把傘跑向食堂,我看着那背影,想起了無極。無極也像他那樣有着很寬闊的背,靠上去一定會很有安全感吧,我想。 劉家琦,我念念他的名字,笑了。 下午,我把傘遞還給十三,滿臉堆笑:“多謝你啦。” 十三收過傘,放在他和胖子中間,對我豪爽的說:“小事情。” 十三旁邊那個人還是酷酷的埋頭在書裡,我掃胖子一眼,想,都是同學,怎麼就這麼大的區別呢? 人家十三多麼古道熱腸阿,胖子卻天天對我板着個死人臉。 寒假的時候,我還是天天隨爸爸媽媽走親訪友。 我照樣陪媽媽們修長城,賭術日益精湛。飯桌上,叔伯們要我敬酒,我也一一從命。 我那個時候吃喝賭都會了,只差嫖,因為我是個專情的女人。 酒入愁腸的感覺,沒法形容,很多次,我以為自己醉了,但其實我還沒有發揮到極致,就算頭疼欲裂,就算胃如火燒,我的頭腦始終清晰。 假期里沒有了學業的壓力,我腦子裡所想的全是無極。 我想看到無極,就算如以前那樣遠遠看着,也好。 我知道他假期從南京回來了,但是,我沒有勇氣跑到他家裡去找他,我找不到藉口。 飯後,聽我爸爸和其他某個老師談起無極,那個老師說:“吳籍那孩子真的是太屈才了,讓他補習又不願意。不過現在在南理過得很好,大一就當了學生會主席和學生黨支部書記,將來估計是個做官的料。” 我閉着眼蜷縮在暖暖的白色真皮沙發里,假裝自己喝多了,心裡卻很甜蜜,原來無極過得很好,高考並沒有摧垮他的心志。 那麼,我就可以放心了,只要他好,我就會覺得幸福。 這個寒假很冷,甚至有幾天天空飄起不多見的雪,開學時學校里傳出最轟動的新聞:馮惜晨在寒假外出登山死了。 我簡直無法相信,我真真切切接觸過的一個人啊,儘管我和她不是很熟,儘管她已經離開學校在他鄉求學,但她怎麼能說死就死了呢?我甚至忍不住埋怨她:她幹嘛要跑去登山呢,天那麼冷,山上的松鼠都冬眠了,她為什麼要去登山呢? 我心裡生出一些悲哀來,我想起她曾問我是否喜歡無極,我想起她在舞台上妖媚的舞姿,我想起她對我說她不需要同情,我想起她看無極時的快樂表情。 命運太過無情,為何要收回她的生命,為何不讓她享受人生最亮麗的青春。 可我對死亡仍舊沒有深刻的認識,因為我常常弄不懂現實究竟是什麼。 感覺上,我總覺得,她還在另一個城市,也許,某一天,還會和她遇上,她還會對我驕傲的笑。 但理智上,我知道從此以後她的笑顏我再也無法見到。 我們每個人每天還是那麼無憂無慮,從來沒人想過,死亡就坐在我們隔壁,也許一個不小心,遇上天災人禍,就一命歸西了。 生命,原來很脆弱。 我有些擔心十三的反應,但我奇怪的發現他根本沒有反應。 還是照常上課、下課,他的成績還是徘徊在十名左右,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變化。 有一天,我去食堂打飯,看到他排隊,然後看到他的目光停留在食堂靠窗戶的一個座位上,我知道,馮惜晨過去喜歡坐在那裡,和女友誇張的笑鬧。 她是一個天生就能成為焦點的女生,走到哪裡都會吸引人的視線,笑與哭都很張揚。直到她畢業之後還總是有小學妹們模仿她當年的髮型、服飾和言詞。如果她不死,在大學裡一定也會飛揚跋扈,笑看風雲。 十三收回目光時,我看到了他眼裡的水光,他閉了閉眼,將那水光抿去。男兒有淚不輕彈,尤其是對於十三這樣一個不羈的男生,那麼那顆珍貴的淚意味着什麼? 他的內心世界,我無法觸摸,可是心裡卻盪起一陣陣悲涼,很想安慰他幾句,但在這個時候,所有語言都是蒼白。 忽然想起了身在他鄉的無極,他至少是安全的吧,他千萬不要有事才好。如今,他不在我身邊,我只能靠溫習往日的片段來排解心中的想念,關於無極的每一個片段都在我心中清晰無比,好像被錄影機錄下了,現在一一回放。 “你到底打不打飯?”我聽到身後一個粗魯的聲音,除了胖子誰還會對我這麼凶。 我於是毫不示弱的說:“那麼多個窗口,你幹嘛非排我在我身後?” 他居然被我問得啞口無言,於是黑着臉跑到別的窗口去,然而離去之前,我聽到他說:“你少管別人的閒事。” 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那一雙慧眼把這所有情事都看在眼裡?難道他比每一個當局者都看得通透?其實胖子真幸運,無情的人永遠不會為情所傷。 馮惜晨的事轟動了一陣子,但波瀾很快平息,大家投入到緊張的高考備戰當中。 每天很壓抑,但也很單純。 秦可和胖子都鉚足了勁往前衝,我也不得不加快自己的步伐,和他們激烈鏖戰。 高二結束的時候我跟着高三的學生一起參加高考,揭榜的時候,我竟然上了清華的分數線。老師們都很高興,覺得明年我一定會不負眾望大展拳腳為學校爭光。 但我並沒有那樣的自信,很多本來想當然的事已經漸漸變得不那麼絕對。 如果無極會高考敗北,如果馮惜晨會死,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呢? 我漸漸不去設想將來,我怕一點一點堆積的希望會在最後一刻崩塌。 所以,我只能把握住現在,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但我知道,我離自己的夢想很近。 暑假的時候,我和芃芃到校園附近的公園裡遊玩。 我們坐在一個小小的池塘邊,脫掉鞋,將白白的赤足泡在清涼的水裡。那水綠綠的,綠得有些發藍,池子裡還有些金魚,來來回回吐着快樂的水泡。 “你想好將來要學什麼了嗎?”我問她。 “財經!” “為什麼?” “想當白領。你呢?” 我搖頭,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麼,我短短十七年的人生其實過的很盲目。我唯一知道的是,無極當年的志願就是我今日的志願。 那一天,天很藍,風很輕,我抬眼,看着天空中的白雲變化萬千,以各種不同的姿態在天上遊蕩,芃芃在我身邊唱起王菲的歌:“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這就是十七歲了,我不曾熾烈綻放過的青春。 第八章 高三了!高三了! 我們進入緊張的備戰階段。 每個人都很壓抑,教室里常常一片死寂,所以,吃飯成了最值得期待的事。每逢放學,一大群男生就都敲着飯盆唱着《解放軍進行曲》沖向食堂。 高三開始的時候,我用剪刀剪去了追隨我多年的長髮,據說這樣就不會令頭髮和大腦爭營養。我這輩子沒有幾次領導潮流的機會,唯有這次,繼我之後又有不少女生揮淚斷髮。 但我決定,從此以後我將蓄着頭髮不剪,直至我第一次失戀。 那時我正在追看《刑事偵緝檔案4》,很經典的一部戲。可是每當我和別人興高采烈聊這部戲的時候,夢飛總是用充滿懷疑的眼光審視我,她不相信我還有這等閒情逸緻,因為她從來覺得我應該比她更懸梁刺股要死要活。 《刑偵4》之所以經典,當然不是因為裡面案情多麼複雜,說實在話,tvb的偵探片看多了,每個真兇一露面我都覺得他臉上貼着“我是兇手”的字樣,成就經典的是裡面兩段三角戀。 看着俏君和徐飛訣別的時刻,我心中滿是惆悵,她說:“我知道,我知道結果會是怎樣,從你知道這三年芊芊怎麼為你犧牲那一剎那開始,我就知道,一切就都不一樣了……行了,我習慣了。” 她從徐飛身邊走過的動作被放慢,我忽然覺得熒幕上的俏君好像變成了自己的樣子,是我在那裡悲壯的走。 我從來不是個小鳥伊人溫柔可人的女生,我很容易被人誤會成堅強,因為我死要面子。所以,倘若我真的遭遇了愛情三角,鐵定是要被犧牲掉的那一個。 唉,我可悲的人生啊,我免不了對着可以預見的未來唉聲嘆氣。 某天下午,姜老師忽然對我們那一堆人說:學習要講究勞逸結合,快去打排球去,快去快去,休息一下頭腦。 然後,他把我、秦可、胖子、蘋果、十三轟出教室。 打排球?也不知道姜老師是怎麼想到排球的,籃球足球乒乓球都比排球普及吧,可是我們沒有心情去思索這些和高考無關的問題,於是領了聖旨到排球場去打。 我搶着當裁判,但是我沒搶過秦可。 蘋果和十三曾經有點淵源,我不能做第三者插足,只好不情不願和胖子組成一對。 我們打得別彆扭扭,總是輸球。 “你會打排球嗎?”胖子很客氣的問我,但我覺得那話里充滿嘲諷。 “你才不會!” 言辭間,十三已攔球過網,眼看那球將要落到我和胖子中間,我和胖子同時去接,一不小心,我被他絆住,摔倒在沙地上。 腳崴了,我痛得想哭,對着蹲在我身邊的胖子埋怨:“你真是笨得像只……烏龜!” 我硬生生把個“豬”字吞回去,蠶寶寶事件還讓我引以為戒,唯有委屈了烏龜。 胖子微微展顏:“你還記得呢?” 我不作聲,回想起兒時的爭執和那幾隻無辜就義的蠶寶寶,也忍不住緩和了面色。不知不覺地,我也和胖子做了這麼多年的鄰居、對手兼朋友。 “我當然記得了,我記仇得很。” 胖子皺眉:“那你還要記多久呢?” “看你的表現了。” 我和胖子都樂了,時隔六年,我們終於相逢一笑泯恩怨。 “你腳沒事吧?” “沒事才怪。” 胖子伸手扶我,我也沒有顧忌男女之嫌,豪爽的攀上他的肩,反正我對他絕緣嘛。其餘各人也都知情識趣地離開了球場,我拽着胖子的胳膊,一瘸一拐往家屬區走,一路上好多女生對我們指指點點,不少人還露出了羨慕眼光,說實話,胖子早就玉樹臨風了,風頭直逼當年的無極。 只是,胖子比無極酷,沒有無極那樣的親和力。 “胖子,這道題你做出來沒有?”我端着練習冊側着身子問胖子一道關於立體幾何的題,他把自己的練習冊甩給我。 什麼呀?只有光禿禿一條輔助線突兀的擺在那裡。 “什麼意思啊?” “你怎麼這麼笨?都告訴你怎麼添輔助線了。” 誰說我笨了?誰都知道我諾言冰雪聰明,胖子肯定是在嫉妒我,所以我不氣惱,繼續不恥下問:“然後呢?然後怎麼做?” 他很不情願的拿起筆給我講解,他的思路很清晰,語言也很簡練,態度沒有一向的飛揚跋扈,我感到一種耐心和溫柔,居然安安分分聽他講。 等他講完,我才不懷好意的咧開嘴:“講得不錯嘛,方大俠,為什麼劉湘總說你給人講題不清不楚?不過我其實早就做出來了!”我把桌上的草稿紙得意地晃給他看。 胖子靠回他的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虛着眼悠悠地說:“我知道。” 我討厭他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於是一字一頓地對他說:“你可以去死了。” 沒過多久,胖子因為十二指腸潰瘍出血而住院,我有些心虛地想:這該不會是因為我的詛咒吧? 班上組織同學去醫院看望他,我作為班幹部,跟秦可一起用班費精挑細選了個五顏六色的果籃和一束五彩斑斕的鮮花。 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我突然想上廁所,只好讓其他人先進去,反正有沒有我去看他都無所謂,已經看了那麼多年,估計他早就看煩我了。 “你找不找得到路啊?”可愛的卓艷不忘記囑咐我,生怕把我弄丟了。 “找得到找得到。”我頗為不滿,雖然我是個路盲,但也不至於在一層樓里跑丟。 不過慚愧的是,我從廁所里出來的時候確實有點暈,在碰了幾次壁之後才找對胖子的病房。可是房裡怎麼會那麼安靜?有卓艷在的地方怎麼會那麼安靜? 我推開門,發現只有胖子一個人氣定神閒地坐在床上看第六冊語文書,旁邊放着我和秦可辛辛苦苦挑選的果籃和鮮花。 “他們呢?”我問他。 “誰們?”他挑起個眼睛看我。 “他們!”我大聲回答,他居然敢裝傻。 “走了。” 我吃驚地扶住眼鏡,怎麼會?看病人是這麼看的嗎,十分鐘不到就走人?所以我愣了半晌,也搞不懂原因:“那你好好保重身體吧,我也走了。” “餵——”他甩下手裡的書,很不悅的道,“你不會這麼見不得我吧?” 這罪名可大了,我擔不起,所以我坐回他病床邊的凳子上,好脾氣的說:“我沒有見不得你。” 他居然拿起床鋪上的語文書接着看,這是唱的哪門子戲啊?我只好繼續找話題:“你的潰瘍好些了嗎?什麼時候出院啊?” “你得問醫生,我不知道。”他硬邦邦的回答。 酷什麼酷,我真想把那個果籃扣到他那張冷硬的臉上,我真的不懂那些女生到底看上他哪點了。我忍不住嘟起嘴對他昭示我的強烈不滿。 “你志願報哪裡?”他突然很正經地問我。 “哈?”我反應不過來。 “你的……志願……報哪裡?句子結構很複雜嗎?”他把句子拆分給我聽。 “不是不是。我報北大!”我莊嚴的宣告自己的志願。 他看我,眼裡的神情比剛才的句子複雜,我不懂。 “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免得又和你同班。”他略顯煩躁的回答我。 “別擔心。在大學裡,這個幾率很小的。”我就事論事的告訴他。 “最好同校也不要。” 我有那麼討厭嗎?既然討厭為什麼還不讓我走?我的自尊心受到重創:“我真的要走了。” 我憤然起身,結果不小心被椅子絆住,踉蹌幾步,眼看就要摔倒,胖子從床上翻下來拉我,誰知道被手上的點滴所困,他跌到地上,我橫在他身上,那邊的輸液瓶倒在床上。 我的胸部壓在他一邊胳膊上,要知道我現在已經發育成熟,這姿勢過於曖昧,我趕快直起身。 “你臉紅個什麼勁兒?”他居然很不耐煩的瞪我。 “男女授受不親嘛!” “哼——”他發了一個擬聲詞,人卻還倒在地上,看來是摔得不輕。 “你沒事吧?”他不理我,只是自己試圖從地上站起來,我看他表情痛苦,心裡感到歉疚,試探性的問,“胖子?” “不要再叫我胖子,叫我名字。” “方博陽。” 他總算滿意了,在我的攙扶下起身,護士也已經從護理站跑了過來:“怎麼搞的?”她看到滿室凌亂頗為驚訝,胖子十分不滿的掃我這個罪魁禍首一眼,我噤若寒蟬。 “你走吧。”他好像收起劍放走仇家的大俠,給我特赦令。 “你真的沒事?”不要潰瘍沒好又骨折。 “你到底走不走?”他板起臉,旁邊的護士有些同情的看我。 “走走走!”我趕快逃竄出他的病房。 有了這次經歷,我對去醫院看望病人都有一種恐懼。 胖子很快回歸到我們的班級。 那天早上,他紅光滿面地走進教室,居然有男生為他鼓掌,然後有女生在一旁嘰嘰喳喳有甚者還發出尖叫:“簡直帥呆了耶!” 我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往門口那邊望,果然,病癒過後的他更加氣宇軒昂。我算算,離探病那天已經三日不見,果真如隔九秋。真是的,沒事長那麼帥做什麼,而且還守身如玉不傳緋聞,不讓那些女生春心蕩漾都不行。 他像個英雄般走回自己的座位,和十三談笑一陣子。 “病都好了?”我聽到十三問。 “嗯,出血止住了,潰瘍還沒完全好。” 潰瘍還沒完全好?我又管不住自己的菩薩心腸了,回頭問他:“那還會復發嗎?” 他用那慣用的冷酷眼神打量我,盯得我毛骨悚然,我只覺得無趣,訕訕說:“你以後注意都不要喝酒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復發的。” “注意不要喝酒的人是你。”他淡淡說,我又開始犯迷糊了,得潰瘍的人又不是我,我喝點小酒有什麼關係。 “方博陽……”我準備和他好好談談。 “你以後還是不要叫我名字,難聽死了。” “我就說嘛,還是胖子好聽。”對於這一點,我十分得意,他終於開始懷念這個可愛的小名了吧,我發明的! 後面那個人把書桌打開,桌面被抬高至頭頂。 不想看我?好吧,不看就不看,我自覺的轉過身去。這個男人真的很難伺候,他以後的女朋友必須是個神仙。 我們很快又迎來了寒假。 我家的一個遠方親戚結婚,婚禮那天,我們一家三口被邀請到酒樓喝喜酒。 我萬萬沒料到會在婚禮上碰到無極,原來我們兩家的社交圈竟有這麼大的重疊。他大二了,身上添了許多成熟男人特有的氣質。 他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米黃色西褲,還是那樣淡定從容,旁邊有人遞給他香煙,他不拒絕,淡淡微笑着接過,點燃了夾在修長的指間,偶爾吸上一兩口,依然比別人來得高貴儒雅。 我想念許久的男子,他回來了,和我記憶里那個清秀少年重疊在一起,還是輕易的捕獲我的視線。 一頓飯,我還是花痴般盯着他一直看一直看,看得我媽都連連問我“你到底在看什麼呀”。如果無極還是感受不到,我想他真的遲鈍得可以。 新娘和新郎被主持人出了很多難題,最後,他們被要求一起咬一隻被細線掛起的蘋果,兩人都很努力,可是蘋果卻不安分的到處跑,新郎忽然揮開那隻蘋果,對着新娘的櫻唇啄去,全場轟動了,我也跟着笑,無意間對上無極帶笑的眸子,我的笑容凝住。 飯局快要結束的時候,我跑到酒樓的陽台上站着,吹吹那裡的冷風,我知道自己的臉是灼熱的,不知是因為喝過的酒還是因為無極的目光。 “Hi!”無極從背後走來,其實我是有預感的,他會來找我。 “好久不見。”我儘量自然的對他說話。 “你今天很好看。” 是嗎?我看看自己,我一向不注重打扮,身上穿的不過是件普普通通的我媽年輕時候穿過的呢絨大衣,哪裡好看了?後來我想,那也許不過是無極的一句客套話,卻足以讓我神魂顛倒。 “你才好看呢。”我靦腆地說,不管他穿什麼都是那麼好看。 他笑容眷眷,如同天邊淡淡的流云:“高三辛苦嗎?” “辛苦啊,每天都有考試。” “將來想考哪裡呢?” “北大。”我偷偷瞟他,我的用心,他看出來了嗎? “哦,那你要好好努力了,不能放鬆。” “我當然會。” “恩。”他低下了頭,我驚覺他眼底不易覺察的痛楚,或許,他心底還沒有遺忘當年的夢想,或許,他並不似表面上那樣灑脫。 “你過得好嗎?在大學裡。”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他點點頭:“在大學裡空間很大,學習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你有很多時間去做很多別的事情,比如參加社團,比如……” “我並不是問這個,我是問,我是問……”我發現自己依然不擅言辭。我是想問,他有沒有忘記那一場失敗,他有沒有忘記自己曾經的抱負,他有沒有習慣命運開的玩笑。 “其實,人的道路都不絕對,有很多事慢慢就會習慣。我現在正為出國做準備,國外的求學環境比國內好很多……” 他又要出國了?他為什麼總是跑得那麼快? 他後面說了什麼話我聽得不太清楚,但我知道能夠聽到他這些話是我的幸運,這樣的心裡話他應該也不會見人就說,那是不是說明,我在他心裡還是有些地位的? “你知道姚子茗想考哪裡嗎?”接下來這句話徹底粉碎了我的自我陶醉。 “不知道。”我悶聲悶氣回答他。 “哦,那她一診考得好嗎?” “不知道。”我才不會告訴他蘋果模考考了多少分。 “你只注意和自己不分上下的人?”無極笑了,“那是應該的,你太優秀了。” 我從來不知道,優秀兩個字就能讓我滿足得不行。 總之,短短幾分鐘內,我的心情就已經浮浮沉沉了幾回,無極啊無極,掌管我所有悲喜。 “你們什麼時候開學?”我問他。 “還有一周。” 他說完這句話,我們就都無言了,只是繼續看着樓下的風景。那裡停了幾輛掛着彩花紅帶的禮車,幾個小孩子在空地上點着煙火,他們捂着耳朵,突然又莫名其妙尖叫幾聲,空氣里蕩漾的是孩童才有的無憂。 無極看着他們,手枕着陽台笑。 那笑,投影在我的心上,久久不能遺忘。 終於到了填報志願的時候,教室里沸沸揚揚。 卓艷當然是義無反顧填了武漢大學,我也毫無懸念的填了北大,秦可則填了清華。 至於胖子,居然也填了北大。 我滿臉不解地問他:“你不是不要和我同校的嗎?” “我改變主意了。”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依舊酷酷的回答我。 “不過,我們還是有可能不同校,我們不一定都會考上第一志願的。”我安慰他。 “你看不起我?”他橫眉冷對千夫指。 豈敢豈敢,我知道他成績向來穩得很,我只是看不起我自己而已。我掩着嘴偷笑着轉回去,惹胖子生氣如今竟也成了我的樂趣。 高三,難道真的無聊到這種程度了? 我爸媽對我的遠大志向向來是很支持的,看着我填志願的豪邁勁頭,他們都給了我極大的精神鼓勵。媽媽說:“寶寶乖,一定可以考上的。”說完還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我不滿,扯過衛生紙在剛才被親的地方擦了又擦,自從上了高中,我再也無法忍受他們在我臉上蓋章了,我才不要被塗上一臉口水。 爸爸揉揉我腦袋贊道:“虎父無犬子啊。” 接着,兩個人一起擠到廚房裡給我做大餐,高三這一年我真是胖得不像話。 高考前夜,我失眠了。其實心裡明明不緊張的,但就是睡不着。 我開始想無極,以前想他,想着想着就能睡着,但這一夜偏偏不行。 電扇的聲音好大,我煩躁得想哭,我知道自己不可以失眠,否則一定發揮不好。我在深夜起身,把電扇“啪”的一聲擰掉,這舉動影響了媽媽,她着急地跑到我臥室問我:“怎麼了?怎麼了?睡不好嗎?” “沒事沒事。”我不耐地說。 “來,媽媽帶你睡。” 我沒有拒絕,媽媽爬上了我的床像小時候那樣抱住我,但我仍難以入眠。媽媽拿過一把扇子,為我扇風,她顯然感覺到我還醒着,比我還擔憂的發生一聲聲嘆息,這令我更加不安和煩躁,憂慮也是會傳染的阿。 後來,我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再醒時窗外傳來陣陣清脆的禽鳴,天空呈現淺淺的紫灰,我知道黎明降臨了。 穿衣,洗漱,吃飯。 我準備出發! 爸爸還是不厭其煩地對我嘮叨:“戰略上要藐視,戰術上要重視。” 媽媽對我說:“乖寶貝,加油!” 其實我看到了她眼底的憂慮,我知道她瞳孔中的我也有着相同的神情。 我坐校車去往考場,這一天,像是兩年前的翻版,依舊下着淅淅瀝瀝的雨。 彼時,我為無極等待;此刻,卻沒有人為我等待。 這場仗,我等了很久,我要為他而戰。但是,心底傳來隱隱的不安,好像當年下在無極身上的咒語又在某處潛伏着,一個不小心就會向我撲來。 考完第一場語文,我感覺很差,走出考場的時候還被一個冒失鬼從身後撞了一下,筆袋從我手上跌出去,裡面的文具稀稀拉拉散落一地。 我不急不緩蹲下身撿拾,然後發現有個活雷鋒也蹲下來幫助我。 “方博陽……”我低聲念叨活雷鋒的名字。 “只有你喊我名字喊得這麼難聽。”還是那張死人臉,但線條卻比過去柔和許多。 我苦笑:“胖子,我考得不好。” “又沒看到成績,怎麼知道考得不好?” “這個……是有感覺的嘛。” “我看你的感覺一向離譜得很。” 他把筆都裝進筆袋,拉上拉鏈,交還給我,然後推着我走出校門。校車在門外等着,已經上車的同學都在熱切討論,我坐到一個靠窗的位置上頭對着窗外沉思,胖子坐到我旁邊,閉目養神,直到車回到家,我們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還要繼續爬一樓,我摸索鑰匙的同時聽見他說:“你要加油了,我還想繼續和你競爭。” 這個狂妄的傢伙,好像他已經拿到錄取通知書似的,我於是笑道:“擔心你自己吧,志願落空了不要來找我哭。” 高考一結束,我馬上收拾行李去我表妹家玩,我不要呆在家裡,煎熬着等待錄取通知書,那感覺好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然而,在異地旅行的滋味也不好受,心裡其實同樣煎熬。 高考成績揭曉的前一天,我風塵僕僕回到了家,還沒進屋就在樓下碰到正在打羽毛球的胖子和芃芃。 胖子見了我,問道:“捨得回來了?” 芃芃則丟下羽毛球拍,一點淑女風範也沒有的抱着我旋轉了幾圈。 第二天成績揭曉,秦可摘下全市第一的桂冠,我的成績不太好,但也不太差,總之是很玄的那種,出人意料的是胖子考得比我還差,我不懂他當時怎麼會自我感覺那樣良好。 我蹬蹬蹬跑上樓敲他家的門,方叔叔很熱情地對我說:“博陽在操場打籃球。” 我於是又蹬蹬蹬跑下樓直奔操場,看到他一個人站在籃板下運球。炎熱的夏季,躁悶的空氣,空曠的球場,他拍球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背影還是那麼筆直桀驁,但卻單薄得讓人感到一種寂寥。 “一個人打球有什麼意思?”我在他背後問。 “沒有對手。”他的話波瀾不興。 “我陪你吧。”我蹦過去從他手中拍下球,擺出了一個瀟灑的投籃姿勢——跟流川楓學的哦。 “你還不夠格。”他接過落地的球,投了一個漂亮的三分,“回去吧,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我不介意把肩膀借給你哦。” “我和你不一樣。我又不是非北大不可。”他依舊酷酷地對我說話。 “好吧,你自己慢慢玩吧。” 我不知道心底那些複雜的情緒是什麼,但我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裡,不然他會以為我在同情他,任何一個高手都是不需要同情的,他們的尊嚴等同於生命。 回眸那一剎那,籃球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又是一個三分球,漂亮的進了籃! 過了些天,各個學校的錄取分數線揭曉。 秦可去了清華建築系,我去了北大一個小系,胖子去了北航。 此外,十三、芃芃去了南開,蘋果去了浙大,卓艷沒有實現去武大的夢想,進了本省一所醫學院校,從此和黃濤相思兩地。 一切塵埃落定。 我們一群高中同學相約到茶館裡小聚,談起大學的生活,每個人都心懷嚮往。 我豪情萬丈的說:“我一定要好好戀愛幾次!” 胖子居然冷笑道:“你是要好好暗戀幾次吧?” 我不知道他是隨便說說還是怎麼,不管怎麼樣,他要是敢對別人亂講,我必定殺人滅口。 “十三,以後我們離得那麼近,有空要來玩啊。”我豪爽地拍拍十三的肩頭。 “當然,你們北京幫的不要忘了外面的兄弟阿。” 那一天,我們這些女生一點淑女風範也沒有,跟着男生一起喝酒划拳,吵吵嚷嚷。 到最後,不知道誰開始哭泣,弄得每個人心裏面都潮潮濕濕的,三年的友誼啊,不是那麼說割捨就割捨的。於是我們繼續喝酒划拳,試圖用表面的喧囂掩飾每個人心底的憂傷。 最後胖子和十三比賽檯球,有人為他們下注,我也興起,把身上僅有的二十塊錢押在十三那一邊,胖子又對我冷笑:“你不擔心沒錢坐車回去?” “有你在怕什麼?”我說得理所當然。 “憑什麼認為我會帶你回去?連注都不肯下在我這邊。” “如果下到你這邊並且你輸了,我們倆不就一起慘了麼?下到十三身上,頂多就是你一個人輸而已。”我理直氣壯的解釋給他聽,“而且你小氣什麼?坐出租的話一個人也是那麼多錢,兩個人也是那麼多錢。” “不是我一個人輸而已,是你一個人輸而已。” 我撇撇嘴不以為然,十三看起來顯然在行多了。 當然,我是要為我的武斷付出代價的,胖子輕而易舉地贏了十三。我有些憤憤,好像自己的二十元錢被胖子從錢包里硬生生搶了去。 不過說實在話,胖子俯身擊球的姿態真的很性感,旁邊女生的陣陣尖叫可謂明證。 臨行之前,爸媽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憂鬱和哀傷,可是我卻仍然沒有感覺到離別的苦痛。可能我對於這方面的感觸向來比別人慢半拍,後來當我真正為離別而傷感時我爸媽早已事過境遷了。 我媽抓住胖子的手,再三叮囑:照顧好諾言阿,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太不安全了。 胖子居然煞有介事的回答:放心吧,我會看好她。 火車開動的時候是夜晚11點,車廂外送行人的身影漸漸變遠變小直至不能看見,車廂內的燈也暗了下來。我睡到臥鋪上,手裡始終拽着一個小小的紙片。 那是無極的通訊地址,寒假婚禮時我偷偷問他索要的。 “曾經心無礙,情如海,因為相愛讓彼此存在; 如今風不來,花不開,剩一片相思成災; 總在夜未央,天未白,等着愛轟轟烈烈走來;, 與你重又相戀如大地初開” 列車裡的廣播唱得我昏昏欲睡。 無極,你會和我相戀嗎,在大地初開的時候。 無極,請和我相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