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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月蘭:跨過十一年單戀暗河 下 |
| | 第十一章 這一年,無極如願去了浙大,和蘋果的感情穩步發展。他開學的那一天,我還是去雍和宮還了願,雖然那個護身符一直只是留在我自己的身邊。 我徹底從無極的生命舞台退場,心裡總有些不甘。 有一次,在網上和無極聊起愛情。 我想問:你是否知道我愛你? 問出口的卻是:你是否知道我愛過你? 也許我到底,還是愛自己多一些,到最後一刻也無法放棄自己尊嚴。我這樣想。 而無極很巧妙的避開了我的問題。 冷飄和蓓蓓早已覓得良人,煥然如今也終於和一個個頭矮小的男生牽手,三大美女都有人疼了,而我,還名花無主。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堅持着什麼。 冷飄終於忍不住罵我:“你乾脆為他當尼姑得了。明明喜歡得要死,幹嗎不去爭取?” “他有女朋友了。”我苦笑。 “有女朋友又怎麼樣?去搶啊。”冷飄不以為然。 去搶?和蘋果?我如何能夠呢?我想起那次和蘋果聊天,聽她談起她和無極的羅曼史。 言:“你不是初一之後就不喜歡他了嗎?” 茗:“言,我不想瞞你,其實我一直都那麼喜歡他,只是以前自己都沒有發現罷了。” 言:“哦。”我也是啊,我一直都那麼喜歡他,並且我一直知道。 茗:“我想告訴他自己的心情,但我只是想他知道而已,不然我覺得對不起自己的感情。我當時一點希望他喜歡我的心思都沒有,我只是想,告訴他了,就算是這段感情的了結吧。” 言:“然後呢?” 茗:“結果他說他也喜歡我,我好意外,因為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過,一點都沒有。” 言:“怎麼會呢?我都有感覺的啊,他對你和對別人是不一樣的。” 茗:“也許是我自己遲鈍,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有回應。” 言:“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女人,最先發現的一定不是那個女人,而是深愛這個男人的另一個女人——以前看過的一句話,加工過了,呵呵。” 茗:“後來……” 後來怎麼樣已經不重要了,王子和公主如何幸福我不想聽到。我能夠參與的部分已經成為過去,我不斷地在QQ上發着笑臉,假裝自己早就雲淡風輕,但心裡的痛只有自己知道。 回想起從高中開始無極和蘋果在一起的情形,我不得不承認,無極對我的Hi和笑總是一模一樣,但對於蘋果,卻是萬千寵溺的姿態。他們總是笑得那樣開心,仿佛那笑容直接投射在對方心底的,整個世界都在他們之外。 我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感情總是遲鈍,但對於無極身上的感情卻意外的敏感。 這一年,是指環年。 寢室里的三個美女都帶着別人送的戒指在寢室里炫耀,據說,這樣的戒指不能由男友來送,必須由男性好友來送,然後這枚戒指會保佑自己和男友天長地久。 我寫信央無極送我一枚戒指,因為在這個傳說里,我們都能找到適合的位置,我是女生,無極是我的男性好友,而我的男友至今缺席。我不在乎能否和所謂的男友天長地久,我只想保有無極送的一枚戒指。 就像我保有着他的信,一封封標上編號,放在珍貴的檀木盒裡;就像我保有着與他的聊天記錄,一頁頁打印下來好像一本關於暗戀的書。 無極沒有多做猶豫便答應了,我並不奇怪他的爽快。他曾在無意中說他有負於我,所以他對我的好或許都是補償吧。 幾周之後,我收到藏在信里的戒指。 那戒指好醜!黑不溜秋的樣子,極其粗糙的手工,上面雕刻着莫名其妙的文字,無極附信解釋說那寫字是藏文,意為“吉祥如意”。 我有些懊惱,這麼丑,我如何能戴得出去?我懷疑他在跟我開玩笑。不敢要求他送什麼鉑金的寶玉的鑽石的戒指,但至少不要這麼丑吧?原本心心念念的期盼突然落了空,而我還找不到理由埋怨。 我有些失望的把戒指壓在首飾盒底,這時候,我的QQ響了,是十三。 最近我總是和十三一起在聯眾上打牌,十三對我一直是極好的。當我對他說我聯眾的分數很低很丟臉時,他爽快的答應我幫我把分數扳過來。我們一面打牌,一面用QQ互通情報,雖然勝之不武,我卻很開心地看到自己的分數由負變正甚至還當了個舉人。 我們於是又到聯眾廝殺了一通,退出遊戲室之後十三要下線了。我突然叫住他:“十三,送我個戒指吧,今年是指環年,我的指頭還是空的。” “好啊,把你的地址給我。” 不久後,我收到一枚亮晶晶的紋銀戒指,上面鐫刻着精緻的圖案,美輪美奐。 至此,我才有了一枚能戴出去見人的戒指。 和十三的感情漸漸深厚起來,他失戀了,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循循善誘:看開點,看開點,天涯何處無芳草。 十三常常和我聊他的那個前女友:他當初是如何英雄救美,他們又是如何衝破重重阻礙,中間怎樣插入兄弟橫刀奪愛的橋段,而他與她到底情比金堅。 ……然而這最後一次,他們分手了,很決絕。 聽十三稀稀拉拉的敘述,我覺得他們分手的因素至少可以歸納出十幾二十條,讓我聽得很迷糊,不過這無所謂,愛或不愛,在一起或不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當局者自己的感覺,旁觀者的意見只不過是個參考。 我的遭遇也是同樣悲情阿,於是隱了無極的姓名和十三一起探討分析愛情。 愛情傷人啊,我們一起感嘆,大生同命相憐、惺惺相惜之感。 後來,和十三無話不談,他郵寄了一張前女友的照片來。 那個女生給我的感覺好奇怪:她的眉眼神韻讓我不由自主的聯想起已經死去的馮惜晨,但待我仔細打量,她的五官輪廓卻又沒有一處像馮惜晨。怎麼會這樣怪異?我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覺得這個女子就是惜晨的化身,她化作鬼——或仙,又回到了我們的身邊。 十三為什麼為這個女子神魂顛倒,醉生夢死,我大概可以理解一些。 馮惜晨到底比別人來得幸運,即使死去,也帶走了一個男子最深刻的感情。 一時間有些感慨,如果我死去,無極會不會記得我,他會不會記得? 我沒有控制自己的情感,於是和十三的關係漸漸變得曖昧,他時常打電話來噓寒問暖,我窩在被窩裡聽他東一句西一句的說話,倒也像得到一種慰藉。 直到有一次我氣管炎又犯了,十三在電話里給我讀了一幅中藥方子,說是可以溫肺化痰,我嗯嗯啊啊的記下,掛電話之前他突然來了句:“怎麼總是照顧不好自己,小笨蛋。” 我愣住,這多麼像情人之間的呢喃,可十三說得那麼自然,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妥。是我想的太多嗎?又或者我想的太少? 過了段時間,我的咳嗽還不見好,十三說:“我聖誕節來北京看你吧,把中藥帶過去,讓我親自看着你喝。” 我心中忐忑,又不能決定該不該拒絕,於是把話題扯到一邊:“你們聖誕有假啊?” “聖誕趕上周末,前後逃幾天課,應該可以呆到元旦再回去。” 我沉默一陣子,才說:“不如我去看你吧,反正我從沒去過天津,去看看也好。” “這怎麼可以?你也給我個機會看看首都阿。” “沒關係的,我去,要方便一些。” 於是開始籌備去天津的事宜,我和十三的關係大家都心照不宣,冷飄他們接到電話,總是招呼我說:“諾言,快,你家那位來電話了。” 日子平淡無奇,無極被我刻意的壓在心靈最底處。 平安夜的前一天,我破天荒的起個大早,去自習室占座。在逃課去天津之前,我想好好做一天好學生。我打着呵欠走進教室,以為自己是最早的一個,誰知道有人比我還早。 我定睛一看,那人站的位置正是我和冷飄固定的寶座。那個背影我也認得,我們班的體委,追冷飄追得緊。他正拿着一塊抹布仔仔細細擦拭冷飄坐的位置。 我走過去,輕聲和他打了個招呼,把自己和冷飄的繡花坐墊放在座位上。體委抬頭跟我打了個招呼,很大方的,沒有躲閃之意。確實,他對冷飄的感情無人不知,他追了三年,等了三年,冷飄不是不愛他,只是愛得有保留。她給他機會,同時也給別人機會;她沒有給別人承諾,同時也沒有給他承諾。 我對體委的感情不是同情,我敬佩他,義無反顧的付出,鍥而不捨的堅持。總之,他有點死心眼,這一點很像我。 “她今天不一定來。”我說。 “沒關係。” 我笑笑,表示理解。如果有個人天天為我擦桌子占位置,那感覺會不會很幸福? 那一天沒有課,我坐在教室里看書,心神一直恍惚,但又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直到中午,我獨自一人去食堂打了飯,回到寢室的時候蓓蓓對我大呼小叫:“諾言,你手機響了一上午,我想睡個懶覺都不行。” 我打開來看,都是胖子的電話,回撥過去,他劈頭就是一句:“打你手機怎麼不接?” “我忘帶了。” 他嘆氣,無可奈何的樣子:“姜老師到北京看會,下午坐火車走,想見見你。” “那我馬上過來。” 路況不好,一直塞車,等我趕到北航的時候姜老師已經搭公車走了。這就叫做無緣吧,無論如何爭取,都註定擦肩而過。 我和胖子在操場邊上坐下,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雖然彼此離得那麼近。我面朝天的躺下,看冬日天空呈現陰鬱的蒼灰色,沒有太陽,赤白的光線卻還是眩目。 “哎,你還記不記得那個余麗麗啊?真的沒給別人機會嗎?”我挑了個開頭。 “哪個余麗麗?”胖子一臉茫然,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就是那個……” 他打斷我的解釋道:“我都不記得了,你怎麼還記得呢?” 我笑笑:“我也只是隨便問問。” “你呢?你現在好嗎?” “還可以吧。” “還是沒有辦法重新開始嗎?以前那些,你應該忘掉。” “我知道。”我只是做不到,不知道胖子能否明白這一點。我從地上翻坐起來,掏出手機交給胖子道,“我想給我的手機編個鈴聲,你知道我不識譜,可不可以幫幫我?” 他接過手機,很快翻到自編鈴聲的菜單,對哦,我想起他和我用的是同一款的手機,果然很熟悉。 “說吧,哪首歌?” “鍾鎮濤唱的,《一個錯誤》,這首歌不紅,你肯定沒聽過。我唱給你聽:明知道這是一個錯誤 卻是我最美麗的錯誤 你是我唯一的選擇 儘管煙鎖重樓有情難訴;明知道這是一個錯誤 卻是我永不後悔的錯誤 既使我們重活一遍 我仍然選擇這個錯誤。” 我唱得投入,胖子也很快把鈴聲編了進去,待我唱完,我們都很沉默。胖子把編好的鈴聲播放一遍,效果不錯。 “你真厲害!真好聽!”我想伸手去拿回手機,誰知胖子又按了幾個鍵,把那鈴聲刪去。 “根本不好聽。”他把手機還給我。 這個怪人!我也有些生氣:“我明天去天津!” “去做什麼?” “不關你的事。我去找我的男朋友。” “你有嗎?”他挑着眉問我,好像我說的話有多麼可笑。 “當然有。只要我想,就有。”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討厭他那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透的樣子,“我想要戀愛了,我想找個人戀愛,就是這樣。” 胖子半晌不說話,只是面對我,深深看我。那種眼神,我見過幾次,每一次都讓我迷惑,讓我心痛,讓我無法回視,讓我想逃。 他突然走近一些,輕輕握着我的肩說:“如果你只是想找個人戀愛,不如找我。” 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你……你別開玩笑了。” “我說真的。” 我使勁搖頭:“我和誰戀愛都可以,只除了你。” “為什麼?” “我還不起。” “我又沒有要你還。” “何苦呢?”我怔怔的盯着胖子,直到他的臉在我的眼中漸漸模糊,我甩掉眼裡的淚,卻無法甩掉心中的痛。 回頭跑開,我不能抑制內心的情潮衝擊。 為什麼會這樣? 如果沒有無極 如果我愛上的是他 如果…… 我踏上去天津的列車的時候,心裡很空,對於將要開始的愛情,並沒有太多的希冀。我需要的只是一個依靠,我不知十三的肩頭夠不夠硬朗,能不能讓我棲息。 列車快到天津的時候,十三說要來接我。 “不必了。”我說,“我自己打的過去吧,很方便的。” 出租車在南開校門口停下,我透過車窗看到馬路對面翹首以待的十三。他站在冬日的風中,頭髮又剪成規矩的平頭。一看見他,我總想會心微笑,我們一直是很熟悉的朋友啊,但此刻,我的心情很不自然,應該是因為身份的變化吧——我不再是他的好友或哥們兒,我來,是作為他親密的愛人。 十三看到了我,笑一笑,走過來。 他的眼光落在我頸上,我笑着托起他送的那枚戒指,問:“怎麼樣?好看嗎?” “怎麼掛在脖子上?” “怎麼?不好看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條銀鏈把戒指掛起來的。 “怎麼會?你戴什麼都好看。” 十三領着我走進校園,我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好像想牽我的手,可是牽了幾次,我都沒能好好配合。終於,在一陣車流來襲的時候,他下意識拉我到身邊躲過一輛放肆的車。 此後,我們的手便握在一起,沒有鬆開。 沒有什麼多餘的言語,只是一直在校園裡面散步。直到走到小小的一灣池水面前,我們停住,找了塊空地坐下,一起欣賞那碧水藍天。 這就是戀愛嗎?我不知道。我沒有經驗,只能試着尋找和感受。 晚上,我們去步行街逛夜市。人流當中,十三很紳士的護着我,可我們沒再牽手。來回燈火流離,但一切絢爛美妙的景物只是陳設,我和我的男主角都沒有被外物吸引,各自心事重重。什麼叫做貌合神離,我想我現在才清楚體會。 一整晚,他接了幾個電話,每一次都避開我到一旁講了許久。 我偷偷注意他接電話的表情,等他回來時我已在很認真的和商販討價還價。我買了幾件衣服,又買了一點天津特產,十三幾次想幫我付錢,我拒絕了。 十二點鐘聲敲響的時候,我們面對面說:“Merry Christmas。” 可是,在他的目光里,我找不到叫做愛情的東西。 第二天外出遊玩,約了芃芃一道。她現在可不是一個修女了,很潮流,很時尚,追求生活品質,帶領我和十三去了天津最繁華的市區閒逛。 晚飯過後,芃芃先走,剩下我和十三獨處。我們選擇南開一個很寧靜的小角落,坐在那裡的長木椅上,我知道有些事情到了終結的時候。 “諾言……你喜歡我嗎?”十三很艱難的開口。 “難道你以為我是來陪你逛天津城的?”我笑着問。如果完全沒有感覺,我怎麼會來這裡? “我還是忘不了她。” “我知道。”逛夜市的時候不是一直和她講電話麼?作為旁觀者,我總是敏感而靈慧,“你倒是很誠實。” “我沒有辦法,每次都想和她徹底分手。可是分手之後我又忘不了她,只要她給我電話,只要她說需要我,我就沒辦法不理她。” “那你還要和我開始?”我問,其實並無太多責難的意思。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你確實對不起我。”你把我當作了救生圈。 所幸,我也沒有全情投入,否則只能粉身碎骨。可是,雖這樣想着,內心還是難受,我終究是受了傷。 其實,為什麼不繼續騙我呢?也許他是有能力騙我的,只是沒能力騙自己。 我們是何其理智的兩個人,可以這樣冷靜的結束一段錯誤的關係。 我們又是何其不理智的兩個人,並非看不清彼此的情誼,卻自欺欺人的在彼此間拉起層層蒙蒙的紗,以為借個懷抱就能忘記過去的傷。 第三天,我和芃芃一起玩,十三沒有作陪。 第四天,我決定返京,雖然元旦還沒有到。 十三為我送行,我們一起坐在天津火車站等車。無話可說,十三把我摩托羅拉的手機拿過去,自己玩了一會兒俄羅斯方塊,我就在一旁看着他玩,看他白皙的指尖在按鈕上輕快的移動。 我拿過他的打火機,一下一下按着,噼啪噼啪的聲音在候車室里迴響,很清脆。 “以後,不要抽那麼多煙了,對肺不好。”我對他說。 “你也注意多穿點衣服,少着涼。” 我點點頭,慶幸還能和他回到原點,以好友的身份相處。 火車晚點,我們便開始聊天,聊中學時代的事。每個熟識的同學的過去和現在,我們差不多都聊了一遍,火車還沒有來。 我忽然想起他送我雨傘的一幕,不由笑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心裡還真是蕩漾了一陣子。” 十三突然愣了愣,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的記起,然後說:“那把傘不是我的,是方博陽讓我給你的。” 胖子?我感到一點意外。 “對了,你們現在怎麼樣了?他當時填的志願全是北京的學校,說是怎麼都要陪你到底。我後來還奇怪,上大學那麼久,他怎麼還沒把你追到手?” 我面部的肌肉奇怪的抖動:“呵呵,呵呵。” “諾言,其實你也是不可能愛上我的吧?”十三忽然問,“你知道嗎?你給我的感覺是你很排斥我。” “怎麼會?”我飛快地反駁,“你別推卸責任哦。如果不是你提出分手,我一定會堅持下去。” “就算我們彼此無愛?” “我不介意無愛。”我只是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頭,我只是想證明自己還有再愛的能力。 十三笑了笑,不置可否:“剛開始,你不讓我去北京而堅持自己來天津,我覺得你真是和中學時一樣的倔強。到了車站,也不要我接你,堅持自己來南開,我覺得你好像根本不需要我。後來想要幫你買東西,你也拒絕。你這樣客氣,其實也並沒有打算把我當作男友吧。” 我一時無言,半晌才訥訥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如果你從心裡接受一個人,是不會這樣抗拒他的吧。你心裡等待的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我來不及回答,便聽到檢票的聲音:“去往北京方向的T548次列車已經進站……” 十三幫我拿起行李,這一次,我沒有拒絕他的幫助。 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早就料到不會有結果,所以才把彼此的界限劃分的如此清楚。 我坐在列車上,覺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好荒謬。 解下幾天來一直掛在頸上的戒指,我默默嘆息,其實特意隱瞞了十三不將戒指戴在手上的原因:他送我的戒指雖然名貴美麗,卻比我的中指大了一些,有一次被我甩落差點找不回來。而無極送的那枚戒指,雖然廉價醜陋,卻和我的手指配合完美。 莫非這是冥冥中的暗示? 十三再好,卻終究不是我想要的那杯茶。無極不愛我,卻是真的與我契合。 那戒指不僅僅套住我的手指,也從此套住我的心。 何時才肯為我解套啊? 而胖子……他為什麼那麼傻?為什麼不親自拿傘給我?為什麼讓我把感動累積到十三的身上?我將頭轉向窗外,往後飛馳的景物漸漸變得模糊。 居然會把志願全填北京,也只有他才會這麼迂腐。他怎麼知道我一定能考上北大?萬一我落榜了怎麼辦?落到第二志願怎麼辦? 真是笨得要死,我忍不住笑,卻抖落幾顆淚珠。 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不要對我那麼好。 在我的心解套之前,我給不起一份完整的愛。 2003年四月,北京非典肆虐。 “博陽,我好怕,我想回家。”我打電話給胖子,聲音顫顫悠悠,“我們封校了你知道嗎?鄰系一個女生偷跑回家,據說被開除學籍了。” “別怕,不會有事的,我們不會有事。”胖子的聲音讓我安心,他第一次這麼耐心溫柔的安慰我,好像哄着自己任性撒嬌的女兒,“好好待在寢室,這場風暴很快就會過去。” “可是我真的很怕。”我壓低聲音,“我昨天嗓子疼,我擔心自己發燒了。可我不敢告訴別人,我不想去發熱門診,我不想被隔離,我該怎麼辦?” “板藍根,夏桑菊,銀翹顆粒,感冒沖劑……上次你媽不是給你裝了一箱感冒藥嗎?自己找出來吃,多喝水,多睡覺,普通上感很快會好。” “可是,你說我經常感冒,得非典的機率是不是比別人高?” “你現在知道怕了?感冒王。” “我又不是故意感冒的。” “不會的。”胖子很肯定的告訴我,“人家說容易得典型呼吸道感染的人就不容易得不典型的了。” “博陽,我很怕死。”我非常認真地說。 話筒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我以為他會好好安慰我,說我福大命大,說我杞人憂天,誰知道他回答:“我也怕死。” 我氣得想把話筒往牆上砸,可是我不能那麼干,非常時期,想找個人修東西都難。 此後,全校學生天天在寢室里閉關。我懷疑等校園解封的時候我們一個個都會羽化成仙。 生活單調至乏味,我每天的做的事就是:聊天,看碟,吃飯,睡覺。 還好胖子總是陪着我,陪我泡qq,陪我上聯眾。 有幾日學校里下片子的速度慢,他便在北航的局域網上盪了《洛神》跟《帝女花》,用硬盤考給我,有時候還會好脾氣的陪我看那些兒女情長的戲。每次看到他帶着口罩、借用別人的學生證混進北大,我覺得他好像英勇的騎士,給我們這些被圍困荒島的囚徒帶來生活必備的食物,還有勇氣。 每次看着他騎車離開,我都戀戀不捨,在窗戶上盤算他下次到來的時間。可是他每來一次,我又多擔心一分,怕他接觸到非典病人的機率多一分。 我不要自己有事,也絕不要他有事。 一段日子之後,系上的女生中間開始流行繡十字繡。 每次看着煥然俯在案幾下借着有限的燈光一針一線不辭辛勞的樣子,我就聯想起革命的老媽媽昏花着老眼繡紅旗。 為了和大家保持步調一致,我終於也投入到繡十字繡的偉大事業中。 我說過自己心靈手不巧,所以那些針眼歪歪扭扭十分醜陋,好在我有毅力有韌性,不過兩周時間便完成了我的處女繡,然後把它縫在靠墊上。 “看,好不好看?”我得意洋洋的對胖子炫耀。 “哦,嗯。”胖子支支吾吾,回答得十分勉強。 “你能看出來這是什麼嗎?” 胖子仔細端詳了一陣子,問道:“是熊貓嗎?”我瞪圓眼睛,他於是改口道:“難道是狗?” 我緩和面容,道:“算你過關,猜兩次便猜到了。煥然還硬說這是老虎,真是沒眼光。”我把靠墊甩給胖子:“送給你的。” 胖子呆愣了一陣子,不知他在想些什麼。難道真的繡得那麼丑?我覺得好沒面子:“不要算了。我知道它丑,我自己留着得了。” “誰說我不要!”胖子一把搶過靠墊,他故意低頭撫弄靠墊,我卻還是瞥見了他孩子氣的神情,仿佛手裡捧着的是多麼難得的稀世珍寶。我突然感到慚愧,如果不是非典,如果不是無事可做,我根本不會想到要送他這樣的禮物。我忍不住去搶那靠墊:“別了,這個太醜了。等我下次繡個好看的再送給你。” “不必了。”胖子抬起頭,恢復了正常的神色,“對我來說,這個是最好的。” 我只好笑笑:“你說,非典什麼時候才能過去呢?” “應該快了。你還害怕嗎?” 我搖頭:“不像開始那樣怕了。博陽,這要謝謝你,謝謝你一直在我的身邊。” “怎麼這樣正式,好像永別一樣。”胖子笑道。 “我說真的。” 他於是也嚴肅起來:“我明白。但你也應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並不是要你感謝,更不需要你償還。我想對你好,想保護你,這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把這當成負擔。” 我輕笑:“你多慮了。我並沒有考慮那麼多,我說感謝,是因為自己真的很感動,真的。博陽,謝謝你。” 胖子也終於對我展顏微笑,他的笑像春日最明媚的陽光,讓我感覺到了舒心和快樂。
第十二章 新學期伊始,我們每個人心裡已經開始浮躁不安,要保研了,那些明爭暗鬥圖窮匕見的劇碼又將輪番上演。 我端坐在床上細看上一屆的導師名目表,忽然間聽到冷飄扯開自己的床簾,對着電腦桌前的蓓蓓喝道:“你煩不煩?噼里啪啦打字你煩不煩?” 這已經是第五天了。 自從五天前傳來體委和鄰系的甄薇好上的消息,冷飄每天都如同炸彈,不期然地把寢室炸得天翻地覆。我和蓓蓓煥然都很惶惶,不敢輕易招惹她。 蓓蓓雖是淑女,此刻也終於爆發:“你發夠神經沒有?別以為人人都有義務遷就你。你活該,你每天把那些男生耍得團團轉,現在也該嘗嘗被人甩的滋味!” “誰說我被他甩了,告訴你,我根本不在乎!” 蓓蓓關上電腦,回頭掃了冷飄一眼,繼而冷笑一聲,抓起桌上的鑰匙串離開了寢室。 我聽見冷飄床上悉悉索索一陣,然後寢室忽然沉寂。 許久,我聽到冷飄的聲音:“我真的不想失去他。” 我愣了愣,道:“你曾說過並不是那麼喜歡他。” “在失去他之前,我一直是那樣以為的。” 我聽見冷飄在抽泣,不免有些心酸。想起那個笑容純樸,日復一日為冷飄擦桌子的男生,我曾感動於他的執著和死心眼,而如今不知是否該替他慶幸,也如我般放棄了堅持與等待。而冷飄,如此驕傲的一個人,此刻卻哭得那樣放肆和痛苦,或許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段不可言說的傷,從此以後冷飄會有,而我的心裡,早就有了。 隔日,我在食堂與體委和甄薇邂逅。體委見了我,有些尷尬,而我的目光始終在甄薇身上,她的容貌氣質都與冷飄相差甚遠,但愛情的勝負往往就是這樣沒有原因。 冷飄仍與別的男生打得火熱,甚至氣焰比以往更甚。我知道在人前,她不會低下高傲的頭,她不願被人視作棄婦,不願讓人看見內心的失落,只有強顏歡笑,佯裝自己全然不介意。 世間自有痴兒女,我忽然覺得,向來遊戲情場的冷飄其實只是比我們更懵懂與惶惑,看不見自己的真心,只能用多情來掩蓋寂寞。 不久後,傳來體委休學回陝西老家,大家才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 兩周后,體委回到北京,住進北醫三院血液科。學校發動捐款,呼籲大家救助這個罹患白血病的不幸學子。 原來如此。 他用這樣一種方式來告別和成全自己的愛。 我和班裡幾個同學到醫院看望體委。他臉色蒼白,曾經強健的身體變得十分虛弱。冷飄坐在床沿上,握着他乾瘦的手臂,手臂上有一團青紫的斑,據說他只要輕輕磕碰,身上便會青紫一片。我看着那痕跡,感到病魔來臨的惶恐。 原來生命中有這樣多的偶然。 大家說着學校的趣事,笑聲卻無法高亢,一種沉悶始終在我們心頭纏繞,擺脫不掉,就如同醫院裡惱人的消毒水氣息。 鄰床的白血病病人掛着隨身聽搖搖晃晃走了進來,看了看我們,對着體委說:“都是你大學同學啊?年輕,真好。” 每次到醫院造訪,總能見他和體委熟絡的聊天,彼此談論自己的病情和心情:“我是M3型的,按說,這一型的急粒最好治……” 體委點頭:“嗯。應該好治……” 也許同樣的宿命能讓人迅速建立起感情,畢竟人在面臨厄運的時候,格外的懼怕孤獨。 冷飄偶爾也跟着談論些我聽不懂的術語,如今她已對有關白血病的事十分熟悉:“陳叔你還擔心什麼?聽說你就快骨髓移植了。” “哪裡哪裡?還沒決定的事,而且做手術,風險也大。”雖這樣說,眼裡卻有些得意。不是所有人都能負擔起那昂貴的移植費用,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痊癒的機會。 冷飄也不介意他的話,只是坐在體委身邊,安安靜靜的削手上的蘋果。忘了可怕的病,忘了難捱的一次次化療,他們一人吃一瓣蘋果,好像那就是幸福的全部。 冷飄終日在醫院陪伴體委,她保研的事就由我幫手。我常到胖子的寢室呆着,我寫冷飄的自薦材料,胖子幫我製作成漂亮的ppt。 他的室友常常不在,寢室便成了我們的二人世界。我沏了杯茉莉花茶,卷着腿坐到胖子的旁邊,他正忙着。我點開電腦上剛剛當下來的《同一首歌》,一面喝茶一面欣賞那些紅在過去某一時刻的歌與人。 王傑唱着《一場遊戲一場夢》從舞台後面出場,身着黑色衣裝,大腹便便的樣子。心裡猛然覺得失落,這個曾經孤獨憂鬱的如風男子,為何成了這圓滑沒有稜角的富態樣?曾是那樣喜愛和心疼着他,誰知那個憂鬱的歌者已經老去,只留下這熟悉而陌生的容顏,我的喜愛再也找不到可付託的載體。 原來這是真的,一切都會改變,一切都會遠去。 我回頭望望胖子,他正一面轉着自動鉛筆,一面凝神於一堆複雜的方程式,安靜得像一幅油畫。我突然間想到了天荒地老四個字,忍不住俯過身去抱住了他:“博陽,我們都不要改變好嗎?我們不要分開,要永遠好下去。” 胖子好像有些手足無措,我知道,他本來不是那種柔情似水的感性男生,只是面對我不得不多了些縱容和改變。過了片刻,他用力回抱了我一下,拍拍我的背說:“我們不會分開。” 安心地靠在他的肩頭,我可以看見滿室溫暖的陽光,一地光影,也是一地的幸福。我們一直這樣擁抱,直到我衣兜里手機發出聲響,我沒有立刻掏出來看,等胖子端着茶杯去換上熱水,我才打開短信,是無極的:“今天南京很冷,有雨,但我懷疑那是雪。很冷。” 我有些猶豫,看看窗外的明媚,然後才回復他:“今天北京晴,天氣大好。” 他一定有事發生,我知道。 冷飄呆在學校的時間越來越少,她和體委的愛情在生死面前變得堅定。我一直以為,這是在韓劇或《青年文摘》中才會出現的悽美愛情故事,沒有想到,會在生活里遇到,也沒有想到一旦走近了,這樣的故事只有淒而沒有美。 我挽着胖子去校園外那家有名的川菜館,點了冷飄最中意的水煮肉片,放在保溫壺裡帶去醫院。冷飄看了看飯菜,卻沒有我意想中的驚喜,她只淡淡說:“太辣了,他吃了上火,又該牙齦出血了。” 冷飄去樓下餐廳買了稀粥,安置好體委,自己靜靜的把那水煮肉片吃光。那整整的一大份菜,她機械的一點一點吃進去,邊吃邊和體委搭話,意興盎然的樣子。 冷飄變了,她曾是那樣性感婀娜,水性張揚,讓男生痴,讓女生妒。但如今,天天素衣粉面,鉛華洗淨,渾身上下都透露着賢妻良母的氣質。這樣的改變讓我心驚,也心疼。 在系裡,她已是傳奇人物,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就是她,就是她,那個白血病的女朋友,她過去可是……”善意的就給些同情,那些曾經嫉妒過憎恨過她的難免流露出譏諷挖苦與幸災樂禍。但冷飄始終是傲然凜立,不為所動,她確實辛苦,但這辛苦不需要表現給別人看。再多的苦痛化到現實中,仍舊只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 冷飄送我們走出住院大樓,當我把製作好的保研資料交給她的時候,她只是粗略翻翻:“我不一定保研,也許先工作也說不一定。” 一次人生的重要抉擇,她卻如此的輕描淡寫。我知道她一直是想讀研的,可如今的放棄卻似乎很輕易。我想要理解,卻始終無法感同身受。生活中一切悲歡離合,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誰也無法幫誰承擔。 再親密的旁觀者,所能做的也不過是默默支持。 走在冷瑟的風中,胖子忽然問我:“你是要保研的吧?”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這不是廢話麼,但還是應了一句“嗯”。 “不出國了?” “對啊。”回想起自己曾興致勃勃地考G考托,上網查詢出國信息,心心念念想的只是要追隨無極,不過幾個月時間,現在卻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一想到無極,心裡又恍然起來。他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可我卻無從得知。 “……你剛才說什麼?”胖子的話我又錯過許多,他回頭來仔細看看我,卻又搖頭道:“沒事。” 最終還是從蘋果那裡得到關於無極的消息:“我們分手了。” 看着閃動的QQ,我震驚得不能言語:“為什麼???” “因為不合適。我們愛得很辛苦。我很累。” 辛苦?累? 我搞不懂,搞不懂他們究竟怎麼了。雖然聽說過相愛容易相處難,聽說過因了解而分開之類的話,但我完全不能接受他們兩人因為“不適合”而分開。 電腦這端的我很激動,完全失去一個旁觀者應有的體面,就像個棄婦一般,追着負心漢刨根究底要問出個所以然。 蘋果說:“人這一輩子不過幾十年,愛他的時光今後回想起來也不過滄海一粟。” 我笑,笑得很苦:“我很難把自己目前生命中一半的時間想成是滄海一粟。” 可不是嗎,我二十二歲了,愛了他十一年,我生命中一半的時間都以他為主題,那麼,如果我想要忘記他,需要多少年? 這怎會只是我的滄海一粟? 也許蘋果不會知道,我曾是多麼羨慕她和感激她。 因為相信他愛她,她也愛他,所以我才能安心放棄,所以才能含着淚祝福。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費我狼狽退出。” 可是無極,你幸福了嗎? 蘋果的語氣和過去不太相同,時時刻刻讓我感到刻意的疏遠。她到底是不願意對我講太多的,因為我們中間永遠插着一根刺,曾經是十三,現在是無極。總之蘋果在我面前表現得很超脫,勸我早點忘記無極,安安心心和胖子白頭到老。就像超脫了的釋迦牟尼,念念不忘着也要超度別人。 我認認真真地研究她每句話的含義、語氣和潛台詞,直到她說“累了,想睡了”。 我傻傻的關機、洗漱,躺在我暖暖的被子裡,感覺有一些冷。 整夜輾轉,我想起很多事,關於無極、蘋果,還有自己。那些灑滿陽光和歡笑的青春歲月,幾段很淡很淡的青澀愛戀,就這樣一點一點離我們遠去。 好多愛過的恨過的細節,好像開始泛黃的黑白照片,漸漸的不再清晰,但是無極就像永遠不會褪色的那一部分,留在我的生命之中。 或許並非愛他多深,只是愛他太久,久到成了一種習慣。所以好像他的傷痛我都能感覺得到。 每個人從悲傷中恢復的能力不同,就好像每個人傷口癒合的時間不同,據說那與個體的凝血因子有關。無極恢復元氣的時間應該會比別人長吧,因為從某個角度來說他是個感性的男人,並且性格中有着痴情的因子。 我以為自己不會再為他憂傷了,可是不知為什麼,天亮時才發現頭下的枕巾很濕涼。 再到醫院看望體委,他又瘦了。冷飄的神色又黯淡一些,儘管抹了很耀眼的唇彩。我開始討厭那些消毒水的味道,討厭那些白底藍條的病號服,因為這些東西都和死亡很接近。 我和冷飄提起無極分手的事情,我想過去的她一定會很開朗的笑,然後說:“該你上場了,寶貝!”可是現在她只是面無表情的問我:“對他還有感覺嗎?” 見我不回答,她又接口道:“那就是說還有了。” 我很想開口否認,可是我發現自己好像得了失語症,只聽見冷飄很憂傷的說:“其實還是你對,如果最愛的那棵樹不在了,擁有整個森林又怎麼樣?你應該好好珍惜他。” 樹木和森林的話題我們曾經很激烈的爭執,但我此刻很茫然,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想到這裡,也不明白她所說的“他”究竟是指無極還是胖子。 過了一會兒,體委的那個病友又掛着隨身聽搖搖晃晃走了進來,時不時閉着眼哼哼幾句:“日出喚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讓和風拂出的音樂,譜成生命的樂章……”。聽說幾日前他已進行了骨髓移植,果然是“明天會更好”啊。 “我明天就要出院了,醫生說我手術很順利,也沒什麼排斥反應,預後會很好。” 體委聽了,很艱難地笑:“恭喜你阿,陳叔。” 冷飄的表情突然變得很糟糕,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原來時間是可以用金錢買來的,有錢,才有更長的生命。 冷飄拎着水壺出去打水,回來時,已換上笑臉,對着我講了幾個笑話,體委在旁邊跟着樂。 這笑話本來就是講給他聽的。冷飄對着我講,是怕他覺得太刻意。 我離開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送餐員送了兩盒餃子到病房,聞着韭菜雞蛋的香味,我忽然感到內心很安然,我知道此刻的他們是幸福的。 我在三院門口等着公車。北京的風沙還是那麼放肆,吹得我臉很疼,皮膚好像被吹裂了一樣,很無奈。 冷飄每天也都是這樣等車的嗎?也許天色更晚,風更勁,人更孤單。 冷飄對體委,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好。也許也有一點補償的成分,畢竟她錯過了好幾年的時光。但至少,這種補償還來得及,過去欠下的幸福現在還可以補得回來。 然而我呢?雖然愛了無極十幾年,真正為他做的事卻很少。總說着心裡如何掛念,但行動上的付出卻很有限。 我是否也能有補償的機會? 希望一切來得及,讓我有個機會可以對無極好。 杭州,是我的夢想之都,我突然間很想去那裡,迫不及待。 當我風塵僕僕到達杭州京火車站的時候,無極在站外接我。他和過去沒有明顯的變化,只是更加成熟。 “我是不是像個村姑啊?”我理理凌亂的頭髮問他。 無極不說話,只是笑,嘴角向一側輕揚。 原來他還是會笑的,我莫名其妙的開心。 無極帶我去學校外面的小吃店吃水餃,我聽他興致勃勃地說着這裡的水餃如何廉價美味,很配合的吃了四兩,末了還大力點頭:“真好吃。”然後聽他孩子氣的炫耀:“好吃吧?”很得意的樣子。 那一晚,無極帶我散步,遠處的河中有船,船上花燈如晝,讓我聯想起晚清那些畫舫,畫舫里一個又一個的動人故事,比如說秦淮八艷,很輕易的讓人浮想聯翩。 河邊的酒樓有着現代化的外表,隱隱約約卻夾雜着二胡吱吱啞啞的聲響,好像人去樓空之後,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還在不倦的唱着風塵。 “為什麼會有這麼美的地方呢?”我仰着頭問無極。 “誰知道呢,江南,只是名字就很美了。” 是啊,江南,是我的第二天堂。 無極,是停留在我天堂里的天使。 我是以實習為藉口去杭州的,只在空閒時才能見到無極。而就在和他在一起的時光里,我們都那麼忙,忙着遊山玩水,忙着觀花品茗,忙到沒有時間去談那些敏感的話題。 無極帶我游遍西湖、太湖,十分盡興。 我們交談很少,偶爾會提起蘋果,他並不十分避諱這個話題,但並不深入。我常找些輕鬆的事情和他聊,故作興致勃勃的樣子,希望看到他熟悉的笑容。 我總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經拋開了一個女孩應有的矜持,我已經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態。我仿佛在期待着什麼,可我又不知道,一旦他真的接受了我,那是否是我真正想要的結局。 我很快也和無極實驗室的師兄們建立起了友誼,他們的聚會常常叫上我,但大家都帶着女友,一對一對的才子佳人,我的身分便顯得有些曖昧了。我暗自用心觀察每個人看我的神色,希望可以窺見某些痕跡,讓我可以揣測無極和蘋果的過去。 直到有一次聚會時,無極某個同學的女友無意中說:“諾言,你的脾氣真是比她好太多了。” 我很客氣的笑,沒有回話。無極本是在和別人談話,忽然扭頭看了我們一眼,對我笑笑,又轉過頭去。後來我們很放肆地喝酒,甚至划拳,我本不擅長這些,但那時卻很投入,無極幫我擋了幾杯酒,有人起鬨,喊我“嫂子”,無極只是說:“不要亂講。” 酒席到半途,突然沉寂,沒有原因的,只是大家不約而同都將話題告一段落,便一下子很沉靜,許多人都懶散的靠在椅子上,好像疲憊了。我的手機鈴聲於是在這沉靜中張揚起來,鈴聲是胖子幫我下載的,說是他曾常唱的一首歌:“我怎麼才能登上你的愛情諾曼底……”。我愣了一下,才想到去接。 我走出包廂,身後又開始嘈雜。 “喂,喂,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響,許久才聽到胖子問:“你在哪裡?” “和朋友吃飯。”我很含糊的回答,想想又補充道,“和好多朋友在一起呢,什麼事?” “……諾言,你能不能提前回來?” 我不明所以,道:“為什麼?我還有三個禮拜呢,實習都沒完成,提前回去不太好。” 胖子不說話,我追問:“怎麼了?” “沒事。”他又沉默許久,“如果沒有任何理由,只是為了我,可不可以提前回來?” “為什麼?”我不明白,當我提出要去杭州的時候,他並沒有絲毫的阻攔阿,“我在這邊很忙的,天天事情都很多……” “那算了。”胖子打斷我。 我忽然有些擔憂,和他一起沉默。他定是有理由的,我剛想接着問清楚,手機忽然斷電關機了。我走回包廂,非常唐突的問:“誰有摩托羅拉的充電器?” 大家均很惶惑的望着我,我有些無措,摸着自己的酒杯,覺得若有所失。無極問我:“手機沒電了?”我點頭,他說:“有要緊事?不如我先送你回去。” 我搖頭道:“也不是很要緊,沒關係的。” 酒席又持續了許久才結束,我打的回招待所,剛將手機接上電源便迫不及待的開機,撥胖子的手機,卻傳來“對方已關機”的訊號,我有些訕訕。 第二天,胖子一早發來短信,說着北京降溫之類的平常話,我也沒再追問昨晚的事。 到實習快結束時,我終於提前了一周時間,準備回北京。 離開之前,我對無極說:我想去南京。他說好。於是我們當天便乘車去南京。無極在南京有許多舊識,不知從哪裡借來一輛單車,便載着我在南理工的校園裡轉。我看着校園裡的一草一木,很多感慨,曾幻想過千百萬次南理工的美麗景色,和眼前的實景卻有很多不同。 這裡是無極生活了四年的地方,雖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我還是感到親切。這是我第一次來南京,也許也是最後一次。 相逢即是離別。 下午,無極用單車載着我繞着玄武湖轉,我和以前一樣,還是沒有勇氣伸手去攬住他的腰,也許是太清楚,有的東西不該輕易打破。我們中途停下,看着垂釣者勾起一條碩大的鯉魚,無極便和我打賭魚有多重,輸者請吃最後的晚餐。 無極輸了,我猜他是故意的。 飯桌上,我們話很少。 夜深了,無極送我回招待所。夜色朦朧中,無極送我過了一座天橋,我們分手、道別,而他始終沒有對我表示什麼。 再見,這次也許是真的再見了。 每次分手,我習慣於看着他漸漸遠去的背影,這一次,我沒有拒絕讓自己先走。可是,走過那座短短的橋,我還是回過頭去。 無極站在橋的那一頭,夜色中只見他模糊的輪廓,但我知道他也一樣專著的看着我,那一刻,世界都安靜下來,我感到內心很溫暖。 我知道無極是對的,對他的感情之所以那樣珍貴與美麗,或許是因為我們從未開始過,而讓我迷戀的或許只是那種單戀的感覺,到最後我已是為愛而愛,為得到而得到。 可是,他仍舊是我心目中永遠的無極阿,不論什麼時候,只要想到他,心都會變得柔軟。 再見了無極,雖然過去不能在瞬間抹去,但我再沒有固執的理由,他已是我不得不看破的那抹紅塵。 回到北京,已是初夏,胖子帶給我一個更意想不到的消息:“我要去日本留學了。” “什麼?”我極度驚訝,語氣卻平靜,“什麼時候決定的事?” “兩周之前。”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專著的打量過他。他不再是那個害死我蠶寶寶的小男生,也不再是與我在學習上爭奪的對手,甚至不再是那個默默呵護我多年的人。他已蛻變成一個成熟理智的男子,眼神中卻是我熟悉的深藏的憂鬱。 為什麼這樣陌生,卻又感到彼此的心靈還互相依偎着。 我自然不明白胖子是怎樣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我只記得在中友百貨里買SK-Ⅱ的眼膏時,他很輕屑的對我說:要抵制日貨! 也許是那個半途停掉的電話讓我失去了一切,但也許不是,是我自己親手葬送了這段感情。 然而這並非我所願意,若我有拯救的能力,我定會救出他,然後是自己。 可我沒有那種能力。 十一年的感情,我無法用一朝一夕就忘記,也不能帶着這段傷去面對胖子的深情。 我知道胖子總是對的,對於我,對於無極,對於他自己,他永遠看的比我通透。所以我不解的只是,當時他為何會決定和我開始。 “諾言,我曾經想過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讓你過得很幸福。” 我傻傻的看着他,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表達情感的人,不談唯一不談愛情不談永遠,一旦他談了,就是決定放手的時候。 “那麼現在呢?” “現在只是覺得,自己當初真是自信得可笑,我遠不如自己想象般的能幹。” 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分手,但我剪斷了我的發。我曾說,我將在第一次失戀時剪掉自己的長髮。所以在機場送別胖子時,我是清爽的男生頭。 煥然曾經很懊惱地問我為什麼會和胖子分手,在她眼裡,胖子是天下第一好男人:“他的愛可真是如鋼鐵一般堅定哦!” 我說:“或許,他的愛開始生鏽了,慢慢的,就不愛了。” 胖子從北京的機場出發,方媽媽和方爸爸不能來送行。我和他早早在機場大廳里坐着,時間提前太多,彼此已再沒有可以說的話題。他仍舊拿了一瓶農夫山泉看報紙,我打開了自己的mp3,感覺不到這是一場別離,但心裡有些東西在慢慢失去。 “諾言,不能給你幸福,不能讓你忘掉過去,是我的錯。” 我扯下耳機,看着胖子近似於獨白般的表情,他不看我,只是繼續說:“但這並不表示其它的人也不能讓你忘掉過去。” “我會等你的。”我急於表白,深怕他有所誤會。 胖子只是淡然笑道:“可我不會。” “你真的不再愛我?” “傻瓜。”他搖頭,“我現在當然是愛你的,但我無法保證永遠,也許將來某一天,我就不愛了,但現在並不是那一天。” 無法保證?我仍很迷惘,他真的無法保證嗎?還是不想束縛住我? “好吧,”我點頭,“可我還是會等,只是不會刻意地等。” 胖子終於笑着點頭,仿佛放下什麼重負一般。 胖子終於離開了我,讓我的生活又恢復到一個人的寂寞當中。我常常會懷念有胖子陪伴身旁的時光,然後感嘆幸福過站不停。 暑假,我回到老家。樓上乒乒乓乓響個不停,原來是方家要喬遷到新的教師宿舍區。而此刻,胖子已在東瀛留學,或許已邂逅他生命中另一階段的女主角。 我出門買東西,正碰到方媽媽把一箱書籍賣給收廢紙的小販,那價錢真是低廉到讓人心痛。我無意中看一眼,裡面有一本《三國演義》,正是胖子過去買的那套精裝版,於是走過去央方媽媽把那一箱書送給我,她沒有拒絕。 我抱着那一小箱書走回家,把胖子看過的舊書一一拾掇出來,塞進自己的書櫃裡。 忽然有一張照片從書中滑落,照片上是我和胖子並肩站在一起,彼此很恬靜的笑,身後是滿山的紅葉。我翻過相片的背面,有胖子熟悉的字跡:願“現世安穩,歲月靜好”——2003年10月攝於香山腳下。 原來自己還是那麼輕易就熱淚盈眶,在淚眼朦朧中翻過書皮,是沈從文的《邊城》。 我於是想起了翠翠說過的話: 他也許明天就回來,也許永遠也不會回來。
番外-無極 試驗室的鈴聲響起,師兄大宇揮着電話對我喊:“快,電話!” “喂?” “喂,無極嗎?我是諾言。” 又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我只覺心底很暖:“我能聽出來。” “我知道你能聽出來……陳凱歌拍了一部新戲叫《無極》,已經殺青了你知道嗎?” “知道。然後呢?” 一陣沉默,我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的她靦腆微笑的表情:“沒有然後了。” 她叫作洛顏,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女孩。 我叫吳籍,但我總喜歡把自己的名字理解為無極,我知道,在她心裏面也一直叫着我無極,就如同我叫她諾言也叫了這麼多年一樣。 又是一年冬季,窗外稀稀落落撒起了雪花,一片片的潔白,好象她一樣。 每次想到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懷念起那段青澀純粹的年少時光。偶爾也難免會想,如果一切重來,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我一直是個孤獨的人。 小的時候因為對數字太過敏感,五位數的乘除法我能夠在五秒鐘內心算出來,於是常聽到有人叫我“神童”。初一期末考,700分的考試我拿了695,拉下第二名120分,父親認為按部就班的學習對我而言是浪費生命,於是我就從初一直接升到了初三,接着便有越來越多的人叫我“天才”。 天才沒有朋友。 由於比同班同學都小,我和他們好像永遠隔着一條跨越不了的溝,無法交到真正知心的朋友,而自己也不得已的早熟起來。 中學時光對我來說總是一成不變的孤寂和乏味。 直到初三,我聽說了洛顏這個名字。他們說那是一個初一的小女生,很像我,也曾囊括七科第一。 很像我?那麼說,她也很孤獨了?我在心裡想着,漸漸開始關注這個小小的女孩。 她很安靜,如果她呆在人群里,你也許第一眼不會發現她,但她的堅韌氣質會漸漸地吸引你,讓你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她。這樣的人,未必多麼刻意地經營自己的學業,光芒卻難以遮掩的四射。 那時,我們班負責的清潔區正好包括她回家經過的那條林蔭道,每次大掃除,我總會早早的去到那裡,等着她踏着斜陽,哼着小曲,無憂無慮的走上那條林蔭道。 那已定格成我記憶里的一幅風景畫:金色的夕陽、夕陽下的落葉、踩過落葉的少女。 她或許從來沒有發現我,但我卻很心滿意足地看着她一次次遠遠走過,初三後期,我們已不需要盡大掃除的義務,我還是習慣到那裡等待。 她很獨特,雖然和別的女孩一樣愛打扮八卦追星,卻顯得事事隨性。她必定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那裡壁壘森嚴,很少能有人闖入。我也是不能吧?因為她似乎很怕我,偶爾在食堂或操場上碰到,她總是板着臉很趕時間的樣子,不愛和我說話。 但我還是常常關注着她。一次乒乓球聯誼賽,為了和她湊成混雙的組合,我頭一次低聲下氣懇求班上的體委給我放水。但當我以練球為名去找她時,卻聽說她每天一放學就拉着洛校長打球去了。 緣分,好像總是差一步。 有更多的接觸是在數學奧林匹克集訓上。我本不喜歡學校搞的那些活動,對競賽的熱情也不似初中那樣強烈,但因為有她,每次的集訓都變得值得期待。 有一段時期,我們同在一位數學老師家補習。一天晚上突然停電,我和她在三根白燭的照耀下默默相對,看着燭光下她白皙清秀的容顏,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悸動。我有些驚惶,原以為對她的感情只是比好感多一點,絕不曾想到會為了她而動搖和分心。直到在賽場上發揮失常,我不得不承認,她對我的影響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然而,她太單純,她總是很乖巧的和我討論功課上的各種問題,純潔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 高一的時候,結識了馮惜晨,一個聰明到慧黠的女子。這是我第一次對某個人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覺,應該算是知己了吧,沒想到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知己會是個女人。 無意間,和她談到欣賞的異性類型,她對我說:“我知道,你喜歡的人在那裡。” 順着她的手指,我看到初三三班的體操方陣,不由得有些驚異:“你怎麼猜到的?我以為自己表現得並不明顯。” “你是不明顯,是我太敏感而已。” 我笑着搖頭,真不知有這樣一個了解自己的人該慶幸還是該害怕。 “那她對你怎麼想?” “不知道。”我搖頭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想她對於早戀一類的事應該非常反感,隱約也聽說她曾用拖把趕跑給她遞紙條的男生。 “有機會我幫你問問?” “不要——”我下意識的阻攔,深怕一切會適得其反。 “你難道還不相信我麼?”惜晨爽朗的笑,眼眸如星星一般清澈,有着讓人信賴的魔力。 一天午後,我躺在教學樓前的草坪上,閉着眼感受陽光的撫摸,感覺和自然很貼近。惜晨忽然走到我身邊說:“籍,有人找你。” 睜開眼,只見諾言遠遠的站在草坪外邊,亭亭而立,如清水芙蓉般不染一絲塵埃。失神片刻,我對她笑笑,竟不敢上前交談。惜晨幫我拿回了奧賽證書,只是個市級獎。我並不為此感到沮喪,沮喪的是惜晨後來的話: “我剛才幫你問過了,問她喜不喜歡你。” “是麼?”我只覺心跳仿佛漏了半拍,期待而又害怕着惜晨接下來的話,不知那會是怎樣的宣判。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她說不喜歡。” “是麼。”我閉上眼,逃避那忽然間變得刺目的陽光。 “聽說她和同班一個男生關係很好,像對歡喜冤家,那個男生叫什麼來着……好像叫方什麼……” “方博陽。”和她很相稱的一個男生,我說。 我和惜晨走得越來越近,因為只有她真正懂我,而我內心的隱秘也只可與她一人分享。班裡的風聲漸起,我懶於解釋,如果真有人誤會,那就誤會好了。我其實很厭惡循規蹈矩的生活和循規蹈矩的自己,反叛,也是一種宣泄的途徑。 在惜晨對我表白之前,我們的良好關係一直持續,可是,當她把“愛”字說出口時,我明白自己很難再繼續把她當作知己。 我是個自私的人,知道還不起,所以不想虧欠,以至於每次的拒絕都很堅決和殘忍。直到她死之前,還一直是怨我的:“籍,我付出那麼多,為什麼你還要對我那麼冷漠,為什麼不能對我好一點……可能是報應吧,因為有一件事一直隱瞞着你。洛顏是喜歡你的,作為同樣喜歡你的女孩,我比誰都清楚。她喜歡你,很喜歡,也許和我一樣喜歡,即使嘴裡說着不喜歡你的話,但那都是違心的……” 那通電話好像遺言一樣,是惜晨留給我最後的話。她在大一寒假的登山中死去,這對我來說如同一道很難抹平的傷口,很後悔不曾對她更關心一些,她說那是她的報應,可我覺得那更像是我的報應,因為欠了惜晨無法償還的情債,所以要永遠失去靠近諾言的機會。 如果早一點了解一切,也許結果會不同。但那時不行,我已有了子茗,另一個想讓我用一生去愛的女孩。 認識子茗是在高三的時候。 子茗和諾言不同,她甜美、開朗、耀眼,從不壓抑自己的光彩,不論在舞台還是演講台上,都是絕對的主角,看到她,我總會感覺很暖。而諾言,卻比較像我,都是內斂而孤寂的人。 和子茗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很驕傲,走在她身旁,很容易引來別人艷羨的眼光。更重要的是,子茗陪伴我度過了高考那段黑暗的時光。 說實話,誰也沒料到我的高考會一敗塗地,包括我自己。原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命運之輪會一帆風順,可天不遂人願,高考的失敗讓我的人生從此不同。 然而,子茗一直支持我,當我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的時候,她寫信對我說:“我信你,因為我一直愛你。” 我無法不感動,很慶幸上天終於給我一些補償,讓我重拾勇氣,去面對未來,開始新的人生。 然而心裡隱隱有些浮動的情緒在困擾着自己,因為我忘不了在去南京之前那個最後的夏季,在燥熱的公車上遇到諾言,那依舊沉靜而堅韌的女孩。 她只是輕輕問我:“去學計算機啊?” 可是,她的眉眼之間有着淡淡的哀愁,我幾次恍惚,都以為那哀愁有可能是為了我。然而直到我下車,她始終沒有說什麼。我把自己隱藏在人群,直到聽到公車啟動的聲音才忍不住回頭,看着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將頭深深地埋在手上。 她在想些什麼呢?也許以後都不會再記得有我這個人了吧? 畢竟,當她有朝一日成為北大學子之時,我已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幾年來,和子茗分隔兩地,我並不覺得辛苦,縱然失去朝夕相對的美妙,逐漸滋長的默契和掛念卻更值得珍惜。即使身邊圍繞着形形色色的女子,我也不曾隨意放縱自己的情感。 堅持,也是一種責任。 但總是不可避免的和諾言產生交集。自從聽了惜晨最後的話,每次想起她,心裡總些抹不去的異樣情緒。 第一次收到她信的時候真有種如獲至寶的感覺,但我不能表露,也不能再爭取什麼,因為我深知自己若走錯一步,傷的是兩個同樣美好的女子。 所有未曾開啟過的感情只能化成我不能明言的關心。只要能夠偶爾通通信,在別人的婚宴上和她聊聊天,在北京上課時看看她,一切便已足夠。 只要她需要,我很願意像寵小孩一樣的寵着她,因為我所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考研時,我報了浙大,那是對子茗的一種承諾。 而諾言的近況總是很容易從別人那裡得知,因為上大學之後的她還是那麼優秀而引人注目。奇怪的是一直沒有聽說她交男友的事,我忍不住擔心:“這傻丫頭,究竟在等什麼呢?” 子茗靜靜看着我,說:“你不懂嗎?有些話不親耳聽到,是很難死心的。” 原來這所有的一切,子茗都看在眼裡,從開始到現在。 終於等到一次機會,諾言問我:“你有女朋友了吧?” 我坦誠地回答:“是啊,你也認識的,姚子茗。” 從那以後,她越來越沉靜,在QQ上碰到也不再興致勃勃地和我聊東聊西。我很怕她的這種改變是因為我,我很怕。 到最後,她突然通過QQ問我:“你是否知道我愛過你?” 我沒想到自己還會為這句話兒震撼,不知所措,差一點伸手去關掉顯示屏以逃避一切。 知道,那時的我已知道,卻早失去接受的資格。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在欠着別人,不管惜晨還是諾言,我都很想把感情的傷害減到最低,但到最後總是力不從心。 諾言寫信說指環年到了,想從一個異性朋友那裡要一枚戒指,我很爽快地答應了她,雖然買小飾物之類的事情一向讓我不屑。 我挑了很久方選中一個獨特的戒指,很像《魔戒》裡的戒指,看上去與眾不同,上面刻着的藏文據說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好看嗎?你說諾言會不會喜歡?也不知道她手指多大,好在大小可以鬆動。”我在櫃檯前思量良久,而子茗只是冷冷地打斷我:“你對她會不會太好了?你不覺得已經超出朋友的界限了嗎?” “你不要這麼敏感好不好?” 氣氛很僵,子茗甚至拂袖而去,可我只當她無理取鬧。因為那段時間以來,我們越來越頻繁的為一些小事而爭吵。 不想失去子茗,因為她是我無法割捨的愛。她陪着我度過人生最無奈的時光,幾年來相隔兩地的苦戀也早已讓我們緊密難分。 然而每天莫名其妙的爭執讓我很苦惱,甚至懷疑最開始的決定是否就是一個錯誤。她太耀眼,也太好強,而我性格中也有着偏執的因子。分隔兩地,反而摩擦少些,朝夕相對之後,才發現彼此的矛盾是如此難以調和。 我不希望否定我們曾經擁有的美好,也不願意一次次的摩擦把彼此間的感情消耗殆盡,所以分手,成了唯一的出路。 不得不習慣生命中越來越多的“無能為力”,也漸漸學會接受失敗和失去。 和子茗分手之後,諾言忽然到杭州來做畢業設計。如我記憶中一般,她還是那樣堅韌而沉靜。每次看到她清純的笑,我總會想起那些逝去的青春年華,因為她本就是和那些絢爛的歲月連繫在一起的。 她還是不愛說話,說話還是不看我的眼睛,但偶爾捕捉到她的目光,我會發現許多曾經錯過的東西。如果想追悔,如果想重新開始,當時是最好的時機,但我明白,我不能那麼做。 一切終是不同了,在蹉跎了這麼多年的歲月以後,彼此的眼裡都沉澱了許多滄桑的情結。我不可能忘記子茗,正如她不可能忘記方博陽。我相信方博陽比我更有資格守護她,因為他愛得比我更加純粹和唯一。而我,遠遠的道聲祝福就好。 “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諾言,便是我生命中不可碰觸的美麗啊。 …… 又聊了幾句家常話,我才放下電話。回頭看着窗外紛飛的雪花,忽然想起諾言曾經問我記不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當時,我並沒有回答。 我當然是記得的。 那也是一年冬天,天氣也是這般蕭瑟,我和她在親戚家初遇。那時的她只是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穿一件紅色夾襖,一條黑色棉褲,滿身未脫的稚氣,當別人介紹我們認識之後,羞澀的、輕聲地叫我: 無極。
番外-胖子 冬天過去,天還很冷,我的書桌上放着一杯熱氣騰騰的愛爾蘭咖啡。Jason剛換上白色的球鞋,看着我擺弄桌上的相框,好奇的湊了過來:“Pretty girl,your girlfriend?” 我笑笑,不知如何回答。我想告訴他,這確是我的女朋友,曾經。 Jason很識趣的拍着籃球走了出去,球落地的哐哐聲在滿室沉寂中顯得刺耳。他是我在日本新結識的室友,一個來自芬蘭的男生。 日本,是一個我不喜歡的國度,然而究竟是什麼讓我無路可退,是什麼把我逼到了這裡? 是你,是你,是你 你還好嗎? 很想你,但又不敢再見你。 但只憑那些殘存的記憶,我還能夠撐多久?我會不會終於把你忘記,而你又會不會終於把我忘記? 時間真是過得很快,不覺間,認識你已有十一年。 小學六年級,樓下搬來一戶新的人家,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家裡的那個小女孩很特別。 她懂事可愛,院前院後的老師們都很喜歡她。每天清晨,我都能聽見她在樓下哼哼哈哈背着單詞,有時,則會很忘情地唱王菲的歌,然後在高音處跑調。 那時候不懂愛情,認為那只不過是成年人玩的一種無聊遊戲,令我痴迷的仍只有籃球足球電子遊戲,身體也一味痴長,我想我那時並沒有愛上她,只是覺得她特別,特別而已。 然而不知為何,我和她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搞得那麼差。因為不小心弄壞了她養的蠶,便被她視為殺父仇人,這大仇未解,又因學習的關係,被她當作了需時時防備的對手。 很長的時間裡,我也一直以為對她的關注是源於學習上的競爭,但當我第一次從她眼中看到迷戀時,我發現了自己內心強烈的不安。 她的迷戀永遠只為一人——無極,一個我很難超越的男生。他曾經拉下年級第二名120分的距離,也因此從初一直升初三。他是學校里的一個傳說,也是我立志要效仿的人。 這種三角遊戲總要有人先放手。她自然是不會了,因為她是個要強的女孩,喜歡堅持到底,即使遍體鱗傷,也不認輸,不退縮。 而我也是。 我很清楚,她和我是同一類人,有時看着她,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倒影,有種宿命般的悲哀。 不是不懂得放棄,但這一次我決定堅持,因為放棄她比放棄自己更加困難。 我不是那種非做第一不可的人,但在學習上的一點天賦讓我成為別人眼中的尖子生。我也不反感這種境遇,因為這是令她關注我的理由。每次和她在課堂上爭得面紅耳赤,看着她嘟着嘴不滿的瞪我,我都會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 而她永遠不會知道,為了能和她盡興辯論,我花了多少功夫去準備。 在她放手之前,我所能做的只是遠遠的守護她:在她失意時讓她開懷,在她寂寞時讓她感到不孤獨,在她需要時給她幫助,然後,再假裝自己的付出都是無意,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她。 雖然這樣的假裝有些矯情,但卻很必須,因為過早的表白,會讓我連朋友的位置都失去。 我的中學時代,就是這樣的單純,每一個想法都與她相關。 當然,還有十三。 十三是我少年時最好的朋友,我們如此相似,對待這個世界都很不耐與散漫,只不過,他是直接的表示出輕屑,而我卻是用優異的成績換來想要的自由,方式較為迂迴。 十三常常幫我,比如幫我借給她蠟燭,幫我借給她雨傘。十三很少問我為什麼,因為他理解我,正如我理解他的單戀一樣。 高二那年是個多事之秋。 無極離開學校赴南京求學,馮惜晨因意外死在異鄉。 有一天晚上起歌,我聽到諾言對同桌說,她最想唱的歌是《飄洋過海來看你》。看着她忘情歌唱的樣子,看着一曲終了後她眼角的淚光,我知道她還沒有忘記,也許永遠不會忘記。 當時的十三也是一樣,無法擺脫一切有關馮惜晨的記憶。 命運真是很奇特,十三的愛人,我的愛人,都是那麼深刻的愛着那個傳奇的男子。 不同的是,馮惜晨和無極隔着生死,諾言和無極卻隔着山水。 然而不論死別與生離,感情始終無法隔斷。 對於諾言我曾是那樣的自信滿滿,因為我可以一直陪在她身邊,不怕過程的漫長,但那一刻,我變得有些惶惶,因為她的眼神里是和我一樣的堅韌。 高三時,我和她之間的關係突然緩和。我們很莫名其妙的友善起來,就像我們當初莫名其妙就把關係搞壞一樣。 我因胃潰瘍穿孔而住院的時候,她和同班幾個同學一起來看我,自己被拉在了最後。機會很難得,我囑咐十三帶着別的同學先走,給我一個與她獨處的機會。 因為一點爭執,我和她同時跌倒在地,由於身體上的接觸,她在我面前臉紅了。我不知該作何感想,該高興吧,她好像終於把我當作異性對待了,也表現出一些關心,但同時,我也該氣餒,因為我們爭執的原因是:她的高考志願竟是無極當年的志願。 我還能怎樣呢? 認命吧,看着她痴痴追隨別人的腳步,我還是做不到轉身離去。 我的志願清一色的填上了北京的院校,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會上北大,一定會。所以我,也要去到離她最近的地方。 高考第一場下來,我意外地聽見她說發揮得不好,在返家的途中她情緒一直低落。我用各種方法開導她,直到她恢復鬥志。 其實,那時不敢告訴她,自己發揮得比她還要糟糕。 上了大學,我們同在北京,但彼此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而改變。她只有在遇到麻煩時才會想到我,傻乎乎的以為我是個樂善好施的活雷鋒。 大二時,她因為獎學金的事而遭遇到挫折。她從來是個真性情的人,學不會圓滑世故的處世之道,看着她被現實撞得遍體鱗傷,我卻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麼。 “這種事恐怕你這輩子還會遇到很多。”我只能這樣告訴她。 她對我的反應感到不滿,諷刺道:“你以後一定混得不錯,位高權重的那種。” 我無奈的笑,其實我比較欣賞道家的處世之道,逍遙世外的境界。但是,在現實里,我願意磨平自己的稜角,代替她去抵擋那些外來的傷害,保護最真實的她。 但她還是看不懂我的心,甚至還笑着問我我們是不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滿了,我對她的那一份戀情早已經滿了,可是,她的感情卻還放在南京,收不回來。 大二寒假,和她一起坐火車回家。 她口裡念念不忘的仍只有一個無極,到後來還興致勃勃地向我推銷別的女生。那一刻,我實在無法繼續隱瞞自己的感情:“別說你不知道我喜歡你。” 如我預期的一般,她像只鴕鳥般逃避了我的告白。我無奈,卻不忍心責備,早就知道這會讓她無所適從,因為除了對無極的單戀外,我想她再無其它處理感情的經驗。 火車仍是一刻不停的前行,我看着車窗外變遷的田園、山丘、河流,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輕鬆,無論結果如何,我不想繼續沉淪在這種無結果的等待中。總有人要先走一步的,無論是前進還是後退。 再回頭時,她還在中鋪安睡,毯子卻踢在一旁,我忍不住走過去,幫她拉上,蓋好。 她醒來後,面對我十分尷尬,我不想給她壓力,沒再繼續先前的話題。但我相信,我們的關係會發生改變,不管向哪個方向,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終究會發生改變。 無極和姚子茗的關係終於公開,我原以為這會是個轉機,但我看見的,卻是她越來越沉寂的表情,和刻意偽裝的笑容。 為什麼她還是那樣要強,明明傷心難過,卻偏要裝作不介意,裝作沒有受到傷害。我並不是怕她的要強隔絕了我,我只是怕她隔絕了自己和整個世界。 那樣,一定很累。 我看得出,她在努力把無極從心裡揮去。 在幫她編手機鈴聲的時候,她選的是這樣一首歌:“明知道這是一個錯誤,卻是我永不後悔的錯誤,既使我們重活一遍,我仍然選擇這個錯誤。” 那是唱給我聽的。 原來,把無極從心裡揮去之後,她的心便成了一座空城。 那座城只要回憶,不要未來。 她說“我和誰戀愛都可以,只除了你”,原因只是因為“她還不起”。 誰要她還了?我何時說過要她償還? 莫非我還是錯了,我還是帶給了她壓力? 似乎要證明一下她和誰戀愛都可以,她竟然跑到天津找十三戀愛。我無可奈何,自己是真的瘋了吧,才會忍受她這樣的折磨。 十三果然很快就打來電話:“你怎麼回事啊?不是一直都在追她嗎?” 我確實一直在追,而她也一直在逃。 “以前幫你做過的事,她好像都以為是我做的。” “我知道。”反正我的付出,隱瞞她或告知她,好像都成了錯誤。 可我還是沒辦法放棄。有時候,我總以為自己對她而言還是有意義的。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夠承認,之所以不能夠坦然面對我,是因為對我也有了一點點感覺。 是因為做不到無牽,所以才不能無掛。 非典肆虐的時候,我的堅持終於得到了回應。 在危險面前,人會變得分外脆弱,感情也容易受到催化。她送我的第一份禮物是她自己修的十字繡,雖然很難看,卻讓我感動莫名。 終於等來這一天,但我心裡還是不安,畢竟一切發展得太快——對她而言。 她也總是患得患失,常問我:如果我愛你始終不如你愛我多,那怎麼辦? 我安慰道:愛情就像加法,你少一點,我就多一點,總和並不會少。 她喃喃自語:那如果是乘法怎麼辦呢? 是啊,如果是相乘怎麼辦?我的愛也會不會被乘得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在波瀾不驚的表象之下,我的不安一日甚於一日,我總怕這幸福只是暫時寄存在我這裡。在她的眼底,仍舊有我觸摸不到的情緒,在她的心底,仍然有我到達不了的地方。 冷飄的男友患了白血病,作為好友,她隨冷飄一起變得憂鬱,並且多愁善感。她常常很意外的擁抱我,然後說着一些奇怪的話。 那些話聽起來雖溫情脈脈,卻總帶着離別的滋味:“博陽,你要相信我。我愛你,是真理,永遠不會改變。” 我很想回應她:我愛你,是公理,從來都存在,並且無需證明。 但我沒有說出口,我曾經不顧一切的信心漸漸有所動搖。 她的唇柔軟卻沒有溫度,她的眼神溫柔卻總是迷離,我覺得我抓不住,一點也抓不住。 所擔心的一切終於發生了,在得知無極和姚子茗分手之後,她義無反顧的去了杭州。 我沒有阻攔,因為我知道,有的事情她從來沒有真正放下。而我,在堅持了這麼多年以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諾言,你真的是一個很強的對手,在學習上,很少有輸於我的時候,沒想到在感情上,還是不肯遜色於我。 她一直打算在國內發展,所以我也從沒考慮過出國留學的問題。但當時,系裡忽然分來一個到日本留學的名額,導師屬意於我。 也許,連上天也給了我指示,讓我有理由離去。 理智告訴我,這是最好的選擇。諾言,苦戀了十一年;我,追隨了十一年,彼此都身心疲憊。而開始,又過於倉促,缺乏緩衝的空間。或許只有分開,才能讓我們有機會看清楚自己的感情所向。 然而在情感上,我還有太多的不舍。所以,才打電話試探:“如果沒有任何理由,只是為了我,可不可以提前回來?” 我在賭,用自己的感情和尊嚴,賭一個渺茫的機會。 輸,一點也不讓我意外。 坐在機場的候機室里,我發現自己年輕的心已有了很多滄涼的印跡。 曾經聽說,在愛情上,女人總是更加勇敢、堅定和忠貞。諾言,在不知不覺中為這句話作着註腳。 她對我說:“我會等你的。” 我相信她,只是不再相信自己,在這樣長的時間之後,我的勇氣所剩無幾。我已經無法再像年少時那樣狂妄的說:我能讓你忘掉過去,我能給你永遠的幸福。 不要等我。已經等了無極那麼久,不要再用漫長的時間來等我。去找一個更適合的人,那個人,應該有着單純的一切,和她過去十一年傷痛的記憶完全無關。 飛機慢慢起飛,我第一次有了想哭的衝動。 再見了中國,等我徹底平復了傷痛,我還會回來,到那時再看祖國,是否別來無恙。 到東京之後,我立刻投入到緊湊的學習中去,每一天似乎都緊張有序,但寂寞如影隨形。 離開了可以寄託思念的載體,心裡更是滿滿的空。 “胖子,死胖子” “博陽,我們不要改變,我們不要分開” “我愛你,是真理” “我會等你的” …… 回憶還停棲在那裡,心也沒停止過期待。 四月,我生日那天,郵局送來包裹。 大大的包裹里只裝了一盤磁帶和一張照片。打開磁帶,我聽見她熟悉的聲音,只錄了半首歌: “你的愛飛很遠,像候鳥看不見,在濕地的水面那傷心亂成一片; 你的愛飛很遠,像候鳥季節變遷,我含淚面向着北邊; 你的愛飛很遠,像候鳥看不見,我站在河岸邊被樹叢隔離想念; 你的愛飛很遠,像候鳥季節變遷,你往北向南說再見。“ 照片,是許久以前拍下的、對我們幸福時光的記錄:我和她並肩而立,身後漫山的紅葉似火,熠熠燃燒。 照片的背面有我自己的字跡:願“現世安穩,歲月靜好”——2003年10月攝於香山腳下。 然而此刻,字跡又多了一行:候鳥,南方歲月靜好,等你歸來。 我的心,好像能聽見花開的聲音; 而窗外,滿樹櫻花飄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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