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夫：改開40年 那些難忘的國產電影經典

—— 改開40年沉思錄（4）

日前一則新聞頗引人注目：八一電影製片廠被裁撤，國有八大電影廠均走向沒落！八一廠與原總政歌舞團、總政歌劇團、總政話劇團、總政軍樂團合併，更名為“解放軍文化藝術中心電影電視製作部”，由副軍級編制降為正師級編制。

當年，中國幾乎每個省都有自己的電影廠，而影響名列前茅的當屬八家製片廠：長影 、上影 、八一 、西影 、珠影 、北影 、峨眉 、瀟湘。而目前的景象是，除八一廠的最新變故，其他七家也都失去了昔日的輝煌：或合併，或被拆，或幾乎成了旅遊基地，或因長期拿不出像樣的作品而失去存在感。這些年來，中國電影每年能拿出幾部還值得一看的作品，似乎已屬幸運。

中國電影的黃金時代

電影的輝煌時代成為歷史，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這令人愈加懷念中國電影的鼎盛時期——改革開放早期。1980、90年代（包括70年代末期）之所以堪稱中國電影的黃金時代，至少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10年文革導致文化娛樂沙漠化，而電視尚未普及，更沒有電子遊戲和電腦網絡，使得改開早期任何一部新影片上映，哪怕是那些談不上什麼水準的片子，都會有億萬饑渴的觀眾趨之若鶩“捧場”，一些優秀影片更引發全社會性關注，很多觀眾甚至會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觀看同一部影片，甚至精彩對白都能背出來！

2）中國龐大無比的市場需求刺激了電影產量的激增，據非權威數據，僅80年代就出品近400部故事片，這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老百姓業餘文化娛樂生活對電影的需求。

3）改開後湧現出一大批深受觀眾喜愛的各類題材的優秀國產影片，包括不少廣受專業人士稱道的電影經典精品，在國內和海外贏得聲譽。

改開前期那些國產影片精品

改開早期拍攝的相當比重的影片，屬於文革反思片，大多改編自“傷痕文學”，亦稱“傷痕片”。而當年對這類題材的偏愛，除了政治、思想意識上否定文革、撥亂反正的人心所向，還有國人懷舊情結使然。也正是在這類題材的作品中，出現不少優秀的國產影片，少數堪稱中國電影的經典之作，如《巴山夜雨》、《芙蓉鎮》、以及國內未公映的《活着》，《紅高粱》和《霸王別姬》則是兩部現代史片中的精品。

《巴山夜雨》是由吳永剛，吳貽弓執導，李志輿、張瑜分飾男女主角的一部劇情片，1981年由上海電影製片廠出品。這部只有80分鐘的影片，雖然整個故事發生在極小的時空範圍——由重慶開往武漢的一艘江輪上，卻深刻反映了十年動亂期間各種小人物的可悲遭遇及其抗爭精神這一宏大主題。影片圍繞“文革”中遭迫害的一位詩人在押解途中發生的故事，通過展現來自鄉村和城市不同背景、 不同處境的八位旅客對同一事件迥然不同的反應，描繪出那個特殊時代普通百姓間互相關照、相互幫助的真摯情感，以及他們對美好生活的訴求和嚮往。影片用簡練的筆觸刻畫出典型生動的人物形象，營造出情理交融的人性美，極富藝術感染力。

該片是中國上世紀80年代初最具影響的一部力作。1981年獲文化部優秀故事片獎，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最佳女主角、最佳編劇、最佳男女配角（集體）獎等重要獎項。

謝晉執導的《芙蓉鎮》改編自古華的同名小說，1986年上海電影製片廠出品。劉曉慶、姜文分飾女主角胡玉音和男主角秦書田。影片通過女攤販胡玉音、右派分子秦書田等小人物在幾次政治運動中的遭遇，展現了中國從50年代後期至70年代近20年的歷史在芙蓉鎮的縮影。片中有一句攝人心魄的對白，秦書田被宣判入獄10年，他對懷孕的妻子胡玉音說：“活下去，像牲口一樣活下去！”本片敘事堪稱“傷痕與反思”電影的代表作，有觀點認為，《芙蓉鎮》對時代變遷和人物命運的思考，對華語電影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該片獲第7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獎，第10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獎，以及幾個國際性電影獎項。

《紅高粱》改編自諾貝爾獎獲得者莫言的兩部中篇小說《紅高粱》和《高粱酒》，由西安電影製片廠於1988年攝製。執導該片的是中國第五代導演代表人物張藝謀，男女主角分別由姜文和鞏俐出演。影片的背景是抗日戰爭時期的山東高密，男女主人公曆經曲折，經營一家高梁酒坊。在奮勇抗擊燒殺搶掠的日本鬼子過程中，除男主人公及幼子外，女主人公和酒坊一幫夥計均被日軍殺害。他們用生命譜寫出一段關於愛與恨、征服與被征服的傳奇式悲情頌歌。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影片對原始生命力、人性意志的大無畏境界給予淋漓盡致的頌揚，幾近膜拜境地，令觀者無不為之動容和折服。

《紅高粱》榮獲第38屆柏林國際電影節最高獎金熊獎，第8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最佳攝影、最佳音樂、最佳錄音獎，第11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第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以及多個其它國際電影獎項，是第一部最具國際聲譽的中國影片。

陳凱歌執導的《霸王別姬》是1993年湯臣電影有限公司出品的文藝片，改編自李碧華同名小說，張國榮、鞏俐、張豐毅主演。影片圍繞兩位京劇伶人自上世紀20年代至70年代末半個世紀的演藝生涯和悲歡離合，展現了時代變遷與命運跌宕的因果對應，社會特徵與民族本性的如影隨形，個體信仰與社會現實的相互關聯，透射出對中國傳統文化、同性情感、人的生存狀態及人性的思考與領悟。該片兼具史詩格局與文化內涵，氣勢恢宏，感情強烈，情節細膩深遠。在底蘊深厚的京劇藝術背景下，極具張力地展示了人在角色錯位及面臨災難時的多面性和豐富性，其中蘊含的人性的力量和演員們堪稱絕妙的表演征服了全世界眾多觀眾。《霸王別姬》堪稱華語影壇的一部旗幟性作品，享有世界級榮譽。按美國《時代周刊》的說法：《霸王別姬》是中國20世紀90年代最好的一部影片，是一部感人至深的史詩作品。而《紐約時報》則評價道：這是中國電影史上的一個新高峰，也是中國電影史上的曠世巨作。

該片榮獲第46屆法國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櫚大獎和最佳男主角獎，第51屆美國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獎、國際影評人聯盟大獎等約30項國際性大獎。2005年《霸王別姬》入選美國《時代周刊》評出的“全球史上百部最佳電影”。

《活着》是張藝謀執導的另一部令人過目難忘的力作，改編自余華同名小說，由葛優、鞏俐主演，香港年代國際有限公司1994年出品。這部133分鐘的影片，橫跨中國內戰和新中國成立，直至文革時代，以這一時期的時代變遷和歷次政治運動為背景，通過主人公曆經家國磨難的坎坷遭遇，而始終頑強地活着，反映了那個時代的荒謬和一代中國人的命運、特別是人性之韌性。有評論認為，《活着》具有一定的史詩性，這種史詩性被包裝在個人和家庭的命運之下，同時隱隱露出一股悲憫情懷和傷感的黑色幽默。

由於政治原因，該片未能通過有關部門審查，至今未在國內公映。但此片獲第47屆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最佳男演員獎和人道精神獎，第48屆英國電影學院最佳外語片獎，全美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獎，以及第52屆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獎提名。

80年代中國電影第一吻

1980年上映的《廬山戀》，是文革後首部愛情片，亦號稱為中國第一部吻戲。由黃祖模執導，上海電影製片廠出品，當時的英俊小生郭凱敏和美女演員張瑜出演男女主角。以今天的眼光看，這部愛情風光片，情節雖然也不乏戲劇衝突，但並沒有多少值得特別稱道的東西。至於所謂的吻戲，張瑜只是在郭凱敏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卻掀開了中國愛情電影的新篇章。而對於從思想禁錮中剛剛走出不久的國人來說，《廬山戀》已經具有足夠好的觀賞性，張瑜也成為男青年心目中的女神。該片獲觀眾投票的百花獎最佳故事片，張瑜則奪得金雞和百花獎雙料影后，足以證明其受歡迎程度。值得一提的是，女主角張瑜在該片中換了43套衣服，創下一個記錄。

事實上，《廬山戀》並非國產片中首次出現接吻鏡頭，西安電影製片長1979年10月上映的音樂愛情片《生活的顫音》才是中國吻戲的鼻祖。由於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影響，而文革期間談戀愛都會被指責為耍流氓，國人對於接吻這種舉動是非常忌諱的。國產片也就從來不會有這種鏡頭。當然，中國電影很長一個階段並沒有分級制度也是一個客觀因素。而在《生活的顫音》中飾演女主角的冷眉獻上了建國後中國電影第一吻，給當年的觀眾留下難以忘懷的視覺衝擊。

而在改開前期，審核部門對於影視劇中男女間接觸的尺度問題，要比人們想象的寬鬆得多。如同樣西安電影製片長於1988年攝製的《瘋狂的代價》，是中國第一部出現“誘姦”情節的影片，其中有長達幾分鐘的朦朧裸戲，伍宇娟飾演的女主角在霧蒙蒙的浴室里展示女性的美麗胴體，成為中國大陸第一位因“露點”而走紅的女星。至於中國電影真正突破全裸和床戲的“底線”，則到了2007年的《色戒》，由梁朝偉、湯唯出演的男女主角，徹底撕掉了那塊遮羞布，通過直接的視覺衝擊，挑戰人們對情慾的禁忌觀念。 

偉大作品永遠離不開人性的挖掘與敬畏

對於包括影視劇在內的文學藝術創作，有一條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顛撲不破的規律：凡是偉大的作品，總是離不開對人性的深度挖掘與敬畏。這裡隨便列一些中外經典，如《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吶喊》、《堂吉訶德》、《哈姆雷特》、《奧賽羅》、《紅與黑》、《高老頭》、《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基督山伯爵》、《茶花女》、《簡·愛》、《傲慢與偏見》、《蝴蝶夢》、《戰爭與和平》、《復活》、《安娜·卡列尼娜》…… ，哪部作品不是揭示人性的力作？

而愛情之所以能夠成為藝術家們謳歌的“永恆主題”，最根本的原因亦在於她首先是人性中最閃光的那個面！如《羅密歐與朱麗葉》、《人鬼情未了》、《亂世佳人》，等等。就是那些成功的好萊塢大片也在展現人性之美，如《泰坦尼克號》、《第一滴血》、《拯救大兵瑞恩》等，都是範例。

但令人遺憾的是，國內影視界受好萊塢大片的影響，後期一度走向片面追求陣容與場景的豪華、大場面、大製作，特別是過於追求表現手法的新奇、刺激等特技，終究只能是一種拉低格局的匠人思維！反而拍不出震撼人心的偉大作品了。

張藝謀從《紅高粱》、《秋菊打官司》、《活着》走向《滿城盡帶黃金甲》，屬於這種情況；陳凱歌從《黃土地》、《霸王別姬》、《和你在一起》走向《荊軻刺秦王》、《無極》，也屬於這種情況；就是一直比較清醒的馮小剛，雖然他那些詼諧幽默的賀歲片，一直沒有偏離講好一個故事、揭示人性的軌道，包括拿出了《一九四二》、《唐山大地震》這樣的厚重力作，但他的《夜宴》同樣未能免俗。至於其他一些不入流的製作，居然弄出手撕鬼子、步槍打飛機之類的奇葩情節，就只能是垃圾作品了。

一句話，國內影視界不該過於糾結什麼“大片”、“商業片”或“藝術片”的分野，所有的故事片首先應該是人性片，以展現對人性的開掘、對人性的敬畏為藝術家們的本份。這是筆者理解的中國影視藝術的希望和未來！

附錄：1980年代留下記憶的那些優秀影片

1980年：《廬山戀》《天雲山傳奇》《戴手銬的旅客》《小字輩》《苗苗》

1981年：《巴山夜雨》《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西安事變》《傷逝》《子夜》《喜盈門》《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兩個版本）《知音》《南昌起義》《阿Q正傳》《鄉情》

1982年：《人到中年》《駱駝祥子》《城南舊事》《牧馬人》《一盤沒有下完的棋》《茶館》

1983年：《廖仲愷》《血，總是熱的》《大橋下面》《秋瑾》《四渡赤水》《快樂的單身漢》 

1984年：《高山下的花環》《譚嗣同》《黃土地》《雷雨》

1985年：《野山》《黑炮事件》《絕響》

1986年：《孫中山》《芙蓉鎮》《血戰台兒莊》《湘女瀟瀟》

1987年：《紅高粱》、《老井》、《人鬼情》、《孩子王》

1988年：《棋王》《大喘氣》《瘋狂的代價》《頑主》

1989年：《開國大典》《百色起義》《庭院深深》《哦，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