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孟渚澤

    陽春三月，鶯飛草長。在一個陽光明媚早上，我和家人遊覽了家鄉新近開發的旅遊勝地——浮龍湖。

    這是一個坐落在單縣城西南20多公里處的平原水庫。南北寬2.5公里，東西長8.6公里。東、北、西三面全是人工築起的大壩，南面則是比地面高出許多的黃河故道大堤。20多平方公里的水面，在家鄉這個乾旱缺水的土地上也真是難得見到。以至於當我們驅車從東面爬上大壩時，發出的第一個感慨就是：“哇，好大一片水！”

    只見，煙波浩淼的湖面上，坐落着兩個人工堆築的湖心島。東面那一個，修了不少現代化建築，是接待客人的賓館和酒店；西面的這一個，則是個生態旅遊島，島上栽上了樹，種上了草，還建起了古香古色的茶室和涼亭。一條長達千米的木棧橋，將湖心島與北岸連接了起來。漫步在棧橋之上，千頃碧波就在腳下，置身於水天之間，確實讓人心曠神怡。

    美哉，浮龍湖。特別是在這一馬平川，黃土連天的湖西平原上，能夠有讓人盪垢滌污的這麼大的一片水，也就更顯其難得的美！但是，就在這讚嘆之中，我也不免有那麼一絲遺憾：這麼大的一片水，竟然是用人造的大壩圈起來的。這麼美的湖心島，竟然也是由人工堆築的。至於水泥橋墩，硬木橋面的木棧橋，就更不用說了，那是現代科技的結晶。美則美哉，但在這美中，隱隱約約缺少了一份厚重。

    走，找厚重去！

    我們沿着大壩驅車西行。漸漸的，湖水變淺了。淺淺的湖水中，露出了去年收割過的蘆葦茬。蘆葦茬或疏或密，疏密相間，讓我仿佛看到了秋後那波浪翻滾的蘆葦盪。這不是人造的，而是上天的賜予。雖然這裡不如東面那些景點精緻、美觀、整齊，而是顯得那麼粗獷，但粗獷不也是一種美嗎？

    車子拐向南，來到了西面的大壩。大壩外邊，是月亮灣，那是一片尚未開發的處女地。彎彎的灣水，水邊那剛剛發出新芽的垂柳和疏落的小村莊，仿佛是一幅古香古色的山水畫。

    前面就是黃河故道大堤了。我們沒有上堤，而是從大壩上下來，沿着大堤底部東行。

    行不多遠，就見路的右邊有一座雕像，是一位老者的坐像。底部的基座上刻的是“隱居孟渚澤”。我有些好奇，下車跑到座像後面去看，也沒有看到任何文字說明，只好問一位在旁邊看孩子的婦女，“這個老頭是誰？”答曰：“老君爺。”我一愣，馬上就明白了：老君爺，不就是老子嗎？那麼“隱居孟渚澤”又是怎麼回事？果然，又行不多遠，就看到一座老君廟。我和媽媽等人進廟給老君爺上了香，順便了解到了“老子隱居孟渚澤”的情況。

    據傳，老子在騎青牛出關之前，曾在孟渚澤隱居十年。其代表作《道德經》中的《德經》就是在這裡完成的，《道經》也在此完成了大半，並繪製了一幅《玄天混亢圖說》。老子離開這裡出關之後，這裡的人們，根據他留下的《玄天混亢圖說》構建的村寨，名為老君寨。據說，老君寨“上合二十八星宿，下符六十四爻象，巧奪天地變化，暗合陰陽之機”。保佑了這裡的老百姓在以後的兩千多年裡免遭洪水侵襲，也不受兵匪禍害。因此，老百姓為其建廟塑像，供奉香火。

    當然，以上這些都是傳說，並未見正史記載。傳說中的“老君寨”，至今也找不到蹤影。1992年版的《單縣誌》，曾考證過“老君寨”的所在，也沒有最後的定論。

    但是，確鑿無疑的是：這裡就是古代九澤之首的孟渚澤，那個消失了近千年的古澤。

    孟渚澤，又名孟豬、望諸、明都、盟諸等。《尚書﹒禹貢》載：“導菏澤，被孟豬。”意思是說，大禹治水的時候，將菏澤的水疏導出來，並且加固孟豬的堤防。可見，孟渚澤，早在遠古時代，起碼在大禹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關於孟渚澤的位置及大小。《漢書﹒地理志》：“睢陽。故宋國，微子所封。《禹貢》盟諸澤在東北。”。唐代《元和郡縣圖志》虞城縣條：“孟諸澤，在縣西北十里。周回五十里，俗號盟諸澤。”漢代的睢陽，即現在的河南省商丘市；唐代的虞城縣，其縣治在現在的河南省虞城縣北的利民鎮。其北面十餘里，即現在魯豫兩省分界的黃河故道。因此，古孟渚澤的位置，應該是在現在的商丘市東北，虞城縣西北的魯豫交界之地，包括現在的浮龍湖及其周邊五十餘里內的地區。當然，這個周邊五十餘里內的地區，還是唐代，也就是古孟渚澤末期的面積。考慮到大澤長期以來逐漸淤塞的因素，遠古時期的孟渚澤，恐怕還會更大。否則，它就難以擔當古九澤之首的名號了。只不過在此以前的文獻中，沒有孟渚澤大小的記載罷了。

    當時的孟渚澤究竟是個什麼樣子？文獻中沒有記載，但是，通過各種方式進行分析，還是能了解一些的。《說文解字》：“渚，小洲也。”《新華字典》：“渚 zhǔ 水中小塊陸地：洲渚。渚田。黿頭渚。”孟渚澤，應該是在水中有不少小塊陸地（洲、島）的大澤。這一點，通過實地考察也可以確認：傳說中老子隱居的現在的老君廟一帶，從地理上看應該處在孟渚澤的中心位置。但是，既然老子能在此隱居，就說明當時這裡是陸地，或者是就一座小島。而現在的浮龍湖所在的浮崗鎮，其字面的意思不就是浮在水中的土崗嗎？可見，當時的孟渚澤，應該是有湖，有洲，有澤，有島。湖、洲、島、澤縱橫交錯，水網密布，水陸相連。而不是像現在的浮龍湖那樣只有一望無際，千頃碧波的水面了。

    哇，這怎麼那麼像現在的江南水鄉呀？難道當年這裡的江北賽江南？看起來不可思議，但歷史確實如此。1168年（金大定八年），黃河水侵孟渚澤之後，在談到是否應該讓黃河水歸舊道時，河南統軍使完顏宗敘說：“今曹（曹州，今菏澤市）、單（單州，今單縣）雖被其患，而兩州本以水利為生，所害農田無幾。”意思是說，雖然曹州和單州被黃河水淹了，但這兩個州的人們本來就是靠水生存的，並沒有淹沒多少農田。可見，當時，孟渚澤一帶，確實是江北的魚米之鄉。這裡的人們不僅能夠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從土裡撈生活；還可以駕舟、撒網從水裡撈魚蝦；更可以在河、湖、溝、渠里採集菱角、蓮藕、蘆葦、蒲草等物產。孟渚澤豐富的物產，肯定會給這裡的人們帶來富饒的生活。

    如此豐饒的江北魚米之鄉，當然就會引來天下的風流名士。據傳，最早來的是舜師單卷（單縣的“單”字就是拜這位老先生所賜。），他老人家就曾在孟渚澤中隱居多年；其次，就是老君爺了。這個，前面已有交待；最後，大詩人李白也來湊熱鬧了。

    如果說單卷、老子隱居孟渚澤還只是美麗的傳說，那麼，自稱是老子玄而又玄的玄孫，唐代大詩人李白的到來則是確鑿無疑的、浪漫、傳奇的史實了。有詩為證：

秋獵孟諸夜歸，置酒單父東樓觀妓

李白

傾暉速短炬，走海無停川。

冀餐圓丘草，欲以還頹年。

此事不可得，微生若浮煙。

駿發跨名駒，雕弓控鳴弦。

鷹豪魯草白，狐兔多肥鮮。

邀遮相馳逐，遂出城東田。

一掃四野空，喧呼鞍馬前。

歸來獻所獲，炮炙宜霜天。

出舞兩美人，飄颻若雲仙。

留歡不知疲，清曉方來旋。

    唐天寶三年秋，“賜金放還”的李白偕杜甫、高適同游單父。在這裡，他們同登單父台，同游棲霞山，當然也不會錯過古今聞名的孟渚澤了。深秋的孟渚澤，正是“鷹豪魯草白，狐兔多肥鮮”的季節，他們跨上駿馬，挽着雕弓，張滿弓弦，馳騁在原野上（駿發跨名駒，雕弓控鳴弦），原野上的獵物們尖叫着在坐騎前瘋狂地奔逃，卻被他們一掃而空（一掃四野空，喧呼鞍馬前）。打獵歸來，將打來的獵物，架起火來燒烤，在這深秋的夜晚，弟兄們開懷暢飲（歸來獻所獲，炮炙宜霜天）。再叫來飄然若仙的兩位美女跳舞助興，玩得高興了，攔着人家不讓走，直到東方天色發白才放她們回去。（出舞兩美人，飄颻若雲仙。留歡不知疲，清曉方來旋）。風流倜儻的三位詩人，在這魚米之鄉，不僅作起詩來豪氣干雲，而且打起獵來、飲起酒來、泡起妞來也是力拔頭籌的。孟渚澤給他們帶來這麼多的歡樂，這麼多的放縱。難怪李大詩人在《登單父陶少府半月台》中說：“終當過江去，愛此暫踟躕。”

    看來，在孟渚澤存世的數千年裡，它帶給家鄉人民的是豐富的物產、富裕安康的生活。而它的消失，則給家鄉人民帶來的是貧窮、是災難。

    金大定八年（1168年）六月，黃河在河南李固渡決口。洪水沖潰了曹州城，並且分流到單州（的孟渚澤）。第二年正月，朝廷派督水監梁肅前來視察。河南統軍使完顏宗敘說：“黃河之所以決口，是由於舊河道淤塞，不能過水。這次曹州和單州雖然被淹了，但這兩個州的人們本來就是靠水生存的，並沒有淹沒多少農田。如果現在讓黃河回歸故道，不但浪費大量的勞役，又很難成功。即使成功了，以後再有暴雨，還會決口的。況且，山東的洪災比曹州、單州嚴重多了，沿河有好幾個州，驟然徵發勞役，難免人心動搖，還容易讓南宋趁此機會在邊界上挑起事端。”梁肅也說：“新河道的水占了六分，舊河道的水只占四分，現在如果堵新河，兩河的水就會合二為一。如果再遇上洪水，往南決口，會禍害南京（開封），往北決口，則山東、河北均受害。不如在李固南邊築堤以防再次決口為好。”尚書省把他們的意見上奏，皇上聽從了這個意見。（《金史﹒河渠志﹒黃河》）從此，黃河就開始了經由家鄉的孟渚澤流向大海的歷史。

    就是黃河的這次決口以及朝廷採取的對策，給孟渚澤帶來了厄運。滾滾黃河水夾裹着大量的泥沙，侵占了豐饒的孟渚澤，泥沙的沉澱使得這個千年古澤逐漸淤堙。最終，消失在漫漫的黃土之中。

    在以後的近700年裡，家鄉不再是富饒的魚米之鄉，而變成了乾旱缺水的窮鄉僻壤。滾滾的黃河雖然擦身而過，但那高高在上的地上懸河，帶給家鄉人民的絕不是什麼福祉，而是延綿不絕的貧窮和災禍。

    清咸豐五年（1855年）六月，黃河在河南蘭陽（今蘭考境）銅瓦廂決口，沿河南長垣、東明，至山東東阿的張秋注入大清河入海。家鄉的黃河完全斷流，成了黃河故道。

    斷了流的黃河故道，乾旱缺水的情況更加嚴重。特別是故道大堤內的灘區和堤外原孟渚澤舊址，土地貧瘠，土壤沙化，原本富饒的古澤，變成了村落稀疏、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媽媽回憶說，1939年日本鬼子占領單縣，她跟着大人們逃反時，曾經路過這裡。她說，那時，這裡就是一片大漫窪，到處都荒草枯樹，看不到莊稼，也很難看到村莊。單身一人不敢從這裡走，所有路過這裡的人都是結伴而行。原本富饒的千年古澤淪落到了如此荒涼的地步，怎不讓人感嘆世事的滄桑！

    1958年，在大躍進的高潮中，單縣在這裡建起了浮崗水庫。據《單縣誌》記載，浮崗水庫是1958年4月，動員了6萬多民工（當時全縣人口才66萬人），歷時5個多月才建起來的。為了使水庫發揮灌溉效益，水庫工程完工後，又在全縣進行了灌區配套工程施工。參加施工的整半勞動力最多時達10萬多人。從1958年秋後一直干到1959年春天，整個工程才算完工。

    但是，由於規劃設計不合理，施工質量差，結果，這個傾全縣1/10人口之力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水庫，不但沒能實現灌溉的目標，還造成了水庫及配套設施周邊土地的鹽鹼化，加重了澇災。於是不得不於1961年春天就停止蓄水，水庫基本報廢。

    近年來，旅遊經濟蓬勃發展。縣裡的領導們廢物利用，重新整修了水庫，增加了旅遊設施。默默無聞了幾十年的浮崗水庫，一轉眼變成了浮龍湖生態旅遊區。

    新生的浮龍湖生態旅遊區，雖然難以實現浮崗水庫設計中的灌溉功能，更難以重現古孟渚澤的昔日風采，但總算還能為家鄉的人民提供一個休閒旅遊、淨化身心的好去處。也算是功德無量吧。

    首發時間：2012-4-30 8:2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