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少女與養豬 在中國,沒有聽說過那家小女孩獨立養豬。除非家裡經濟條件實在緊吧,生活所迫。也許是因為這,在美國見到一個養豬的少女,就覺得異常的與眾不同。小時看人養的都是土豬,一年下來,長個百來斤的,已經不錯了。年關時,看着殺豬人利刀見紅,聽見正在垂死掙扎之中豬的嚎叫,也見多不怪,自然就更談不上有什麼同情感了。人的冷酷,是在習慣之中慢慢養成的。 那天見到的麗薩和琳達十二三歲,瘦弱,是常見的愛玩、愛笑的美國女孩。麗薩說:希望將自己打扮打扮,準備參加豬秀。站在旁邊的琳達點點頭,微笑着。 我只聽到了秀字,沒有明白“豬秀”的含義。實際上,我明明白白的聽到了“豬秀”中的豬字,只是難以聯繫起來其中的邏輯:小小年紀,和豬有什麼關係? 在俄亥俄州已經生活了二十幾年。周邊數十里內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農民,自然沒有農場。即使有,也不應該有大面積的養豬農場。小時記憶中遠遠就能聞到的特有臭味,在這裡從來就沒出現過。有一陣,我特別喜歡開着車,在無邊無際的原野上奔馳。那種風馳電掣般的感覺,獨特,韻味無窮,撲鼻而來的空氣,一直是清新。 小姑娘確實是養了豬,自己卻不是農場的女兒!琳達說,她們一起,每個人養了六頭,前後六年。每年四、五月開始買入仔豬,八月中下旬就開始拍賣!仔豬的價格,每頭在三百美元左右,是經過拍賣的方式獲得:按頭數,而不是重量。餵養三個多月後,仔豬可以長到兩百五十到三百磅之間。三個月,長兩百多磅!如果你在白天,睜着眼看着豬仔細的聽,一定能聽到豬生長時發出的嘶嘶聲!我說,很認真的樣子。 小女孩有點驚詫地看着我,慢聲慢氣,非常認真、小聲的說:應該不會吧。我絲絲的笑了,她們才意識到是個玩笑。是有機的?我問,帶着懷疑。是!小女孩很肯定,非常認真。加了添加物?!我轉向孩子的母親們。是!母親很誠懇。那就不是有機。應該是放養的?!我看着小女孩向我展示的照片,那兩隻豬還挺可愛的,相互之間一起玩着,也成為兩個孩子的寵物。 是一起開始養的?是。怎麼看上去一個大一個小?兩隻豬明顯的有體積上的差異,看上去像野豬,只是比較和善,不凶神惡煞的。小的一個從小就有點病,得一直打針。母親說,似乎是在說自己的孩子:孩子小時候有缺陷,得一直看病吃藥! 你花三百塊,還買一隻病豬?為什麼不換一隻?還有半句我沒有說出來:這樣花錢養病,經濟上值得嗎?沒事的。只要在出售前足夠的時間內停止使用抗生素,就不會有問題。母親的回答,還是基於我可能的,對抗生素殘留物副作用的擔憂。這時輪到我迷惑:對待一頭病豬,不離不棄,將它養大,最終還是為了屠宰?!為了四五個月舒舒服服的生命期?! 多年前在俄州中部一個非常鄉村地區的商業中心,也碰到過一位拉着一頭豬,在購物中心坐着的中年漢子。他到那裡的目的是宣傳和介紹農場。美國的農業人口流失嚴重,雖然政府每年都有不菲的對於農業的扶持資金,較低的收入和相對繁重得多的工作量,讓多數的年輕人放棄農村流落到城市生活。在美國,城市和農村的邊界就不存在,唯一存在的是對技能的需求:在城市工作,得有一點技能。很多普通的鄉村中學,也開設有理髮、水電修理方面的課程,幾乎的免費的。社區大學則非常方便的分布在州的各地,在那裡,能夠學到更多的立馬就能找到不錯工作的知識,像護士,醫生、牙醫助理等都是薪水不錯的工作。註冊水電工也是收入很好的工作。獲得繼續的深入教育機會,在美國實在是太容易。只要你想學,就有機會,開銷也不大。八塊一小時的最低工資工作,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一定能夠找到,很多地方是找不到人。就是這樣系統的存在,鄉村也慢慢的變成了城市。鄉村的城市化和通過城市化摧毀鄉村,結果完全不同。 如果沒有機會見到這樣的“宣傳”,我都不知道還有他這樣的豬農存在。 一個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的漢子,普通但不土氣,壯實但不粗野,說話溫和,有股美國鄉村特有的淳樸。他告訴我,從仔豬到出欄,也是三、四個月的養成期。我當時就合計:這樣的經營模式是不是有錢賺?那陣子,我還曾經非常認真的想過,做個美國農場主是不是可行? 去年,那個養着病豬的小姑娘,將自己那頭接近三百磅的肥豬拍賣了。當時她的一個朋友得病,病的很厲害。她主動提出義售:將所有的售款捐給這位得病的朋友。 受她的愛心鼓舞,有人出了每磅十二美元的高價。她則將全部所得,立馬捐了出去。 辛苦三個月,每天餵養、照看,除了時間,經濟上的開支也不小?言下之意,她不是很明白,但是,她的母親則清清楚楚。三百塊的仔豬開支,飼料什麼的也得三四百。豬肉在零售店裡也賣不出多高的價,這樣算來養豬還真的很難賺錢!這是我的小算盤,用經濟學和金融的思維思考久了就容易養成習慣,見什麼都自動的不由自主的算一算。當年也是因為這樣的計算,讓自己最終斷了當農場主的念頭。養頭豬不是件小事。那是份責任,一份擔當,是金錢買不來的。我身邊很多的父母親,家裡養有各種各樣的寵物,多數讓孩子負責照顧,種類從魚到龜再到兔子、貓、狗什麼都有。也聽說過,一個小姑娘買了只“寵物豬”,賣者說是那種長不大的特種,結果養到四百多磅,還依然每天幫助它洗澡做衛生,同時還時不時的讓它依偎着自己。 豬代表着髒的成見,在這裡被顛覆,被強制性確保。據說,豬不僅不愛髒,而且還是個很聰明和富有責任感的動物。不久前,一頭美國母豬在被拉往屠宰場的途中,從高高的貨車上跳下,不久之後她順利的產下十四個小豬仔,其中九個成活,五個成為從高處跳下的代價。 一個有趣的事實:兩年前,俄亥俄州每年有一萬一千人以養豬為生,創造約六點五億美元的毛收入,位居美國前十名的養豬大戶(州),得益於它得天獨厚的中部地域和悠久的農業養殖傳統。遺憾的是,這些數字似乎在下降。去年由養豬創造的就業機會不到九千,創造的毛收入也不到六億美元。小豬從出生到被屠宰只有六個月。在出生開始時的三到四個星期,小豬和媽媽呆在一塊,隨後開始被“閹割、結紮”。落地時小豬多為三四斤,一個月後能長到十五到二十斤。兩個月時有四十到六十磅。六個月時達到二百七十到二百八十五磅。在豬生長的不同階段,對於營養和飼料的餵養,有很具體的數量化的要求和安排。到預定的期限後,人們不會繼續養着,讓豬長大點再大點,就像我記憶之中在兒時見到的。我估計,應該是因為,那個體重和生長時間,代表着最佳的口味。當然,在美國的中國人和越南人,還有一個普通美國人不會有的奢好:喜歡吃烤乳豬。普通的美國養豬人,估計不會將不到百磅的乳豬賣給人去烤。美國人連養豬的過程和豬的生長,都精準到如此!他們對科學規則的使用,到了我不得不服的地步。 州首府哥倫布五百英里範圍內,居住了美國一半的人口,這讓它在物流傳遞上占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很遺憾,這種優勢沒有讓它成為美國的製造業中心,雖然,附近地區南到肯塔基,西到印第安,北到密西根,一直是美國汽車製造和組裝業的中心。但是,美國製造業的衰敗,已經是無法阻止和逆轉的事實。下一次輪迴到美國本土,估計是幾十年之後,機器人特別發達的機器人為主導的製造業時代。 對於養豬,州里有具體細緻的要求和規範,同時也有必須的支持。飼養的每一步都有細緻的技術指導,必需的飼料、藥物都有專門的供應系統,容易獲得。按部就班,養起來也不是很難,只是,每天的照看不是簡單的事,特別是對於野慣了的美國少女。 俄亥俄州的冬天寒冷,在冬天飼養的成本高,養豬的事都在溫暖的季節搞掂。在這裡,即使是豬的生長環境,也有一定的“舒適性”要求,太熱太冷,都是不可容忍的。否則,擁有者會因為虐待牲口而違法被罰。小時候見識的大冬天豬兒在豬圈中可憐兮兮挨凍呆着的模樣,在美國不會見到。我知道,有人因在冬天將不要的寵物貓,丟棄在野外的森林裡而被罰且罰的不輕。很多寵物,貓狗什麼的,在這裡零下十幾度寒冷冬天的室外,很難活下去。這裡有寵物領養機構,不想要的寵物可以送到那裡。對動物生命的關懷,體現在每一個具體的細節上。 剛來美國時,呆在學校,也沒有機會領略美國事無巨細的法規。大的來自聯邦的多數不難理解。小的來自社區的,則很容易讓人觸規。像什麼樣的樹不可以砍,草坪得維護到什麼樣的漂亮程度,對後院的野兔子也不可以使用槍支射殺,等等不一而足。 慢慢的我明白了,為什麼美國的監獄那麼多人,進進出出又是那麼的“隨隨便便”。又為什麼美國人之間,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上都是客客氣氣,不需大動干戈經常的大打出手。進進出出監獄的人,也不都是凶神惡煞的惡魔,很多人就是普普通通的美國人,只是違規了!理解到這一步,當人們再用美國監獄的人滿為患來“證明”罪犯遠比中國多時,也只能是付之一笑。
(汪翔,初稿2017年9月3日,美國伊利湖畔。定稿11月15日。 原載《解放日報》,轉載請事先徵得《解放日報》同意,否則會被視為侵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