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羅和我都是十七歲入大學的同班同學。他長了一張小白臉，聰明伶俐。出身貧農，共青團員。團支部的宣傳委員。時至今日，我還是欽佩他寫的一手漂亮的行書鋼筆字，黑板報的行書粉筆字，隨手就可以畫出幽默可笑的卡通漫畫。文革時我們班很統一都是一個派的。班裡的大字報都由小羅抄寫。我們下鄉接受再教育時，他立下大功幫助當地農村宣傳毛澤東思想：其實就的是製造紅海洋，到處用紅油漆刷大標語，毛語錄，毛林的頭像。小羅聰明多才能幹，大家公認，是班裡和團支部的紅人。 小羅的才幹就如水可載舟，水可復舟。小羅的才華給他帶來了滅頂之災！原來小羅有個習慣：他手老愛不停的劃劃。那時工宣隊進駐大專院校抓階級鬥爭。整天政治學習。在政治學習無聊時，他就拿着筆，不停地在舊報紙上畫漫畫，寫美術字。一次政治學習後，工宣找小羅。指著一張他畫過的舊報紙。那報紙上頭條橫幅的大標題是“毛澤東思想是世界人民的指路明燈”。小羅練寫的是豎行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這豎行的無字剛好蓋住了橫行標題中“明燈“的“明”。這報紙的標題就變成：“毛澤東思想是世界人民的指路無燈”。工宣說這就變成有反毛澤東思想的含義了！工宣要小羅寫了一份書面檢討交給工宣隊。小羅也不太當回事。但下一個星期，事情發生巨大變化。工宣隊在早會上宣布抓到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有人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他們公布了罪證。工宣隊出示了學生宿舍頂樓樓梯間牆壁的一幅毛語錄。語錄右下角署名毛澤東三字前，寫了一個巨大的美術字“煲”。這相片顯示了“煲毛澤東”！大家一看都知道這美術字是小羅寫的。小羅被馬上拿下隔離審查。 其實所有我們這座宿舍樓的男生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因為老毛的最新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們就被發放到貧窮的農村改造了半年，才剛剛回來幾個月。鄉下沒肉吃，喝了半年稀飯。營養不良，加上當地肝炎流行。回來後，我們三分之一的同學驗血肝功能不正常！西藥基本沒啥作用，所以，同學們都去抓中藥，買了瓦煲自己煎藥。學生宿舍頂樓樓梯間就是大家煮藥的地方。大家用磚頭壘砌當爐灶，劈了破舊家具作柴火煮藥。小羅愛苦中作樂，就用燒剩的木炭在牆壁上寫了“煲藥專室”四個大美術字。每字相隔一米左右。這“煲”字剛好在毛語錄的框內，就在語錄右下角署名毛澤東三字前。 案情發展快的令人眩目：下午，工宣專案組帶走了小羅的兩個老鄉盧X和巫X 連同他們的行李雜物。小羅的行李雜物早上已被抄走。第二天早上，工宣隊公布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小羅，盧，巫三人是反革命小集團！從他們的書信日記發現了大量的反革命罪證。當晚宿舍樓走廊上的景象令我記憶猶新：大家都把自己的書信，日記或文字拿到走廊在破臉盆里燒。人人自危！第二天工宣隊又公布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昨天晚上有人焚燒反革命罪證。要大家檢舉交待。結果大家都坦白有分燒，但大家都說不是焚燒反革命罪證。這事就不了了之。 工宣在小羅在日記中發現他對毛主席要我們下鄉接受再教育很牴觸很反感。浪費了半年青春去挨餓，得了肝炎，拖成慢性肝炎。工宣認為這是反對和攻擊最高指示。 小羅收集了大量的文革小報和參考消息的剪報。其中有兩條參考消息的剪報是蔣光頭反攻大陸的號召。這成了小羅盼望蔣光頭反攻大陸的罪證。 小羅在下鄉日記中，用了大量篇幅詳細記述了自己利用輔導做作業和三同戶生產隊長18歲的高中女兒發生多次性關係的細節，包括雙方心理感情變化，具體的動作和感受。工宣定性為姦污貧下中農子女的罪行。專案組調查，小羅下鄉時畫的林副主席像面目猙獰，醜化林副主席。 據小羅解釋，他長期的願望就是寫一本有關文革的小說。所以一直在收集剪報和其他資料。他已忘記了自己收集過蔣光頭反攻大陸的剪報。他和三同戶女兒發生性關係是因為雙方有階級感情，自己好奇，把這戀愛和性經驗作為將來寫小說的經驗和素材，所以記載很多細節和體會。 想當年，高校不許談戀愛。我們連女生的小手都沒摸過。小羅居然已經偷吃了天鵝肉。那時團支書是專案組的學生代表。他讀過小羅的日記。我們每晚關燈躺在床上，求爺爺告奶奶的求團支書說一段小羅偷吃天鵝肉的細節。團支書也奇貨可居，每晚一小段就睡覺，拖了很長時間吊足了我們的癮。可知我們這群童子男對偷吃天鵝肉求知的渴望！ 對盧X的審查也爆出猛料！反革命小集團成員盧X，貧農出身，共青團員。下鄉期間，經常和小羅和巫X聚會，攻擊偉大領袖關於下鄉的最高指示。而且盧X不單已不是童男，他是個已婚男了。他嚴重違反校規，兩年前就偷偷回老家結婚，成了老家縣文化局長的乘龍快婿。專案組到他老家外調搜索結果，盧X更有甚者，居然在文革初打砸搶時，偸了學院黨委的黨旗。結婚時用黨旗改作結婚大紅被面。在黨旗覆蓋下，干那男女之事，是對黨旗和偉大的中國共產黨的極大污辱！ 巫X的罪名就單是下鄉期間，經常和小羅和盧X聚會，攻擊偉大領袖關於下鄉的最高指示。 這三位同學被關押了一年多，完全失去了到醫院實習的機會。我們分配後，他們留校給工農兵學員作階級鬥爭教育和批鬥對象。據說巫X最先放行，然後是盧X，最後是小羅。他們都去向不明。 小羅寫在牆壁上的一個“煲”字, 毀了三個前程似錦的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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