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存在主義：語言的誤會？一場鬧劇？世紀騙局？）從語言的角度對存在主義在一般讀者中造成的困惑進行了討論。本文再來對存在主義在本體論和倫理觀上問題進行一些審視，同時也討論一下它的神學價值。 1. 存在主義本體論 不論是將所謂的“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與“人的本質是在上帝造人時已決定了”的神學觀進行比較，或與柏拉圖的“本質決定存在”的理論進行比較，或乾脆與模模糊糊的所謂“傳統的(traditionally)”認為本質決定存在或人的本質是先天決定的理論進行比較，還是將存在主義的存在（existence）與黑格爾或古希臘的關於Being的討論連在一起，雖然都能具有為存在主義創造一個具有哲學本體論基礎的印象的效果，但細究起來都存在着概念混亂的問題。 基於索倫.克爾凱郭爾的理論建立起來的所謂存在主義所處的邏輯層次是個人的社會存在，而不是傳統哲學（不論是巴門尼德，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還是黑格爾）所討論的一般意義的抽象存在的層次（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形而上學的存在） --- 這一點決定了所謂的存在主義不可能具有如海德格爾[1]和薩特爾[2]試圖展示給人們的那種與傳統哲學上的being概念相關的本體論，因為存在主義的理論適用範圍根本不是一般抽象的being的那個層次，而是與個人的社會形象相對應的社會存在。 且不提一般的抽象的being的層次，哪怕是把“個人存在”的意義拉到存在主義的一個出發點：與動物的比較這一層次上，都應該是“本質決定存在”而不是“存在先於本質”。這是因為，從最基本的科學常識出發（這裡我們不象存在主義者所希望的那樣從神學信仰之爭論的角度來看這裡的問題，因為那樣做很容易由於神學信仰的爭論而轉移人們對於存在主義之邏輯混亂的注意力），一個人之所以能作為人而不是狗存在於世是因為在他或她娘胎里就決定了他或她是人而不是狗這個本質！ “存在先於本質”成立的前提條件是將本質限定在人的社會形象或社會歸類這一層次上，所以與傳統哲學（形而上學）所討論的Being層次上的本體論相差極遠！因此，不論是以“個人的”existence 這個概念還是用Dasein這個詞彙來討論，存在主義都不可能具有在傳統哲學所討論的Being層次上的本體論。 那麼，存在主義是否如存在主義者聲稱的那樣具有所謂的現象學層次的本體論呢？這裡首先明確一下，儘管由於胡塞爾將現象學一詞用於其它的理論，現象學的最恰當的意義表現在它的創立者黑格爾的《現象學》一書的哲學論述中：對意識如何產生現象的觀察。 從上述的現象學的最基本的含義出發，我們可以看到所謂的“現象學意義上的本體論”這個概念本身是有意義的，這是因為：如果（至少在科學的層次上來看）我們的知識（真理）是由意識產生的現象，從現象學的層次上看待真理產生的基本就是有意義的。 那麼，存在主義哲學是否如海德格爾告訴我們的那樣具有現象學層次上本體論呢？顯然是沒有的！不論從成長心理學（其中包括了嬰兒學習的過程）的角度，還是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個人在社會存在的影響本身不是人們對真理認識的起點！ 那麼，個人的社會存在的時間和空間的特性是否可以具有本體論的意義呢？ 討論個人的社會存在的時間和空間的特性當然是有意義的，但是，與羅素的相關精彩討論[3]相比起來，海德格爾的相關討論由於偏離了人的社會存在的基本時空特徵而不但談不上是什麼本體論，而且除了造成人們更多的困惑之外，也沒有任何實際的指導作用。 a. 克爾凱郭爾的本體觀 被稱為存在主義之父的克爾凱郭爾在論述個人存在的重要性時指出[4]： “所有本質性的知識一定是關於存在的，或者說只有與存在相關的知識才是具有本質性，是最基礎的知識。所有沒有涉及內向反省的知識都不是本質性的知識，只是不具重要性的偶然知識而已。這種本質性的知識不等同於前面提到過的思想與存在之間的抽象對應。它指的是知識必須與知識的主體相關聯，他本質上是一個存在的個體，因而所有本質性的知識都與存在相關，是因主體而存在着的。所有的倫理的和所有的倫理-宗教的知識都具有與知識主體的存在之間的本質性關係。 All essential knowledge concerns existence, or only that knowledge that relates to existence is essential, is essential knowledge. All knowledge that is not existential, that does not involve inward reflection, is really accidental knowledge, its degree and compass are essentially a matter of no importance. This essential knowledge that relates itself essentially to the existing individual is not to be equated with the above-mentioned abstract identity between thought and being. But it means that knowledge must relate itself to the knower, who is essentially an existing individual, and therefore all essential knowledge essentially relates itself to existence, to that which exists. But all ethical and all ethical-religious knowledge has this essential relationship to the existence of the knower.” 這裡克爾凱郭爾從另一個層次上，即知識總體的層次上，提出了一個兩層次的本體觀：1）先有主體才有知識，所以，主體是知識的本體；2）由於1），所有不涉及到主體的內在感受（知識建立的過程）的知識，都不可能是本質性的知識。 2. 存在主義倫理觀 存在主義的倫理觀主要指的是薩特爾所強調的每個人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既與社會傳統無關，也與任何現行的社會文化道德規範無關。 這種倫理觀的虛偽性集中表現在他本人在與所謂的終身情人保持不間斷的性關係的過程中，不但與多個女學生有性關係，乃至有人因為懷孕而要自殺，更在與情人的性生活中引入第三者女學生同時參與。 而從邏輯上來說，薩特爾的存在主義倫理觀更是混亂之極。這是因為：個人的存在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外界的影響和欺騙誘惑。如果那些女學生不是看在他薩特爾的名聲上怎麼會與他發生關係，而後又要自殺？ 3. 存在主義神學 如果說存在主義這個概念還有任何實際價值的話，那就是克爾凱郭爾開創的存在主義神學了，因為存在主義神學本身在邏輯上是自洽的。不過，存在主義一詞是在克爾凱郭爾去世之後才出現的，因此，他本人是不會將他的理論與存在主義聯繫在一起的。 儘管克爾凱郭爾的神學觀與基督教主流的正統神學之間並不完全一致，但是他所強調的信仰是個人與上帝之間的關係這一點卻是一個正確的原則性的論述。 不過，另一方面，不但教會對於基督徒的信仰人生具有極為重要的地位，而且個人與上帝之間的關係本身也是一個開放性的議題。因此，克爾凱郭爾的存在主義神學本身也存在着至少是表達上的偏頗之處（不知他的表達是否完全反映了他內心的感受）。 4. 結束語 除了存在主義神學在基督教信仰上所具有的積極意義之外，從哲學上來說，存在主義哲學因其邏輯上的混亂不但對主流哲學發展沒有任何促進作用，反而造成了社會上人們的哲學思維的迷惑，並直接導致了海德格爾以他那個時代的哲學權威的身份宣布“哲學結束了”。 因此，釐清存在主義本身在邏輯上的混亂和它所造成的負面的社會影響對於人類哲學的發展具有重要性。 但是，釐清存在主義負面影響是一件挑戰性極大的艱巨的任務，最主要的阻力當然是來自主流哲學界對權威的崇拜以及社會對主流哲學界的崇拜的皇帝新衣的心態。此外，主流哲學界本身在理論認識上的混亂也為釐清存在主義的負面影響增加了很多技術上的難點。比如，當海德格爾已經被幾乎全世界都捧為存在主義的掌門人的時候，也會有人出來說，海德格爾根本不是存在主義，他反對存在主義。就如同當康德被認定是經典哲學中的形而上學大師時，也有專業哲學界的人出來說康德是反形而上學的領軍人物。 但另一方面，存在主義由於缺少內在的生命力，遲早將隨着人類文明的發展而被淘汰。只是，如果我們僅被動地等待它被時代淘汰，那麼不但主流哲學界而且主流大眾社會也將為它的負面影響而付出更大的代價。。。。。。
[1] Existence and Being, Martin Heidegger,1949 [2] Existentialism Is a Humanism, Jean-Paul Sartre, 1945 [3] Our Knowledge of the External World, Bertraint Russelle, 1914 [4] Concluding Unscientific Postscript to the Philosophical Fragments (1844), by Soren Kierkegaard, translated by Louis Poj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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