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星辰之間的一杯水

                             韓秀

                  原載北美華文《漢新月刊》（Sino Monthly New Jersey）2018年5月1日

多年來，台灣允晨出版社出版了許多振聾發聵的好書，都是能夠給讀者以啟迪的重要作品。二○一七年九月，允晨出版了瑞典學者傅正明先生所寫的一部傳記文學，記敘的是二十世紀在西方世界廣受歡迎的四位東方靈性大師之一，藏傳佛教傳奇人物、詩人邱陽創巴的生平故事。

      捧著這本書的閱讀過程於我而言是一個非常艱難、有距離有隔閡，卻又非常新穎、動人、完全的理所當然的過程。從驚訝、不可思議到內心的祥和、平靜是一個了解的過程，對創巴活佛、對藏傳佛教、對東西方文化在精神上的融會貫通、對奇人異士之間的契合與糾葛，以及對一位頗有爭議的宗教家的了解。掩卷之時，內心裡感激著允晨出版了這樣一本奇書，讓我們看到了日月星辰之間的那一杯水，一個我們無從想像的人生，一個跳脫宗教桎梏弘揚「西化佛學」的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的進行。

      走在美國小鎮的街頭巷尾，常常會看到門面不大內涵豐富的小店，英文版世界各大門派宗教書籍盡在其中，香煙裊裊，梵音悅耳。工作人員英文流利、態度親切。我們還能夠看到會所以及聚會的簡明介紹，其英文都中規中矩、簡明扼要。我們便知道那是藏傳佛教的會所，他們對世界各種宗教各種流派都採取包容的態度。他們帶來的祥和在險風濁浪的現代社會格外的深入人心，具備著安撫的功用。

      然而，我們從這本奇書之中看到的卻是甯瑪派的持有者、噶舉派出家的活佛創巴在大藏虎穴洞閉關，得到啟示，「須得脫胎換骨，有所變通，將噶舉與甯瑪兩大傳統合一，成為狂慧的法教，才能在蠻荒之地克服末法時代的障礙，順利傳法。」

      一九三九年，創巴出生在藏東康區巴顏喀喇山麓的草原小村落里，當地苯教香火鼎盛，香巴拉的故事趁風飛揚。一歲那年，被認證為轉世活佛，從五歲起便完全脫離家庭接受僧人的撫養教育。一九五九年，就在得到相當於博士的「格西」學位後不久大軍壓境，被迫離開雪域熱土，流亡印度，自此，永遠地離開了美麗的故鄉。創巴活佛是帶領著三百流亡者走上險路的，一九六○年同他一道抵達印度的只有十四人，傷痛之餘他努力尋找失散者，陸陸續續了解到其他人的安危，同時，堅定了「我在哪裡西藏就在哪裡」的信念，背負著西藏文化踏上了不歸路，更進一步，將地理上的故鄉拋到了身後，揮劍斬斷了所有的退路，迎戰新世界。

      抵達印度不久，愛上了同樣來自西藏的流亡女尼昆秋。一九六二年年底，昆秋為創巴生下兒子唯色朗卓。為了創巴的前途，昆秋隱瞞了朗卓是活佛之子的事實，一個人在印度以建築工人微薄的薪資扶養孩子健康成長。一九六三年，創巴得到機會遠赴英國牛津大學深造，學得一口流利的牛津英語為日後在西方傳法贏得了便利。一九六七年，西方世界最早的一家藏傳佛教寺院三昧耶林在蘇格蘭建立，創始人正是創巴活佛。一九六八年，創巴與弟子回到印度，接走了不到六歲的兒子，昆秋繼續留在印度。一九六九年，創巴酒醉駕車，車禍固然帶給他巨大的澈悟，也帶給他身體的殘疾，自此跛足。相貌堂堂西服革履的創巴活佛再也離不開特製的鞋子與拐杖。但是，創巴不愧是有大智慧的高僧，他曾經善舞，車禍之後，身體不再由心，不能舞蹈；創巴活佛的業力卻在心中翩翩起舞，於是，「舞蹈」成為解脫之境。於是，無論身在何處，創巴活佛都能夠與情境共舞。

      不穿僧袍不茹素、酗酒、抽菸、嗑藥、留著長髮長指甲的創巴活佛的動作是很快的，他愛上了金髮碧眼十六歲的英倫女子戴安娜，並且於一九七○年元月初結婚，自此，創巴舍戒還俗，偶爾穿著僧袍，腰上系一條黃帶子，明示其已婚喇嘛的身分。如此社會新聞在英倫自然掀起軒然大波，在創巴的同道之間也引發出非議。英倫已經不適合居住，當年秋天，創巴夫婦輾轉來到更為開放的美國，在科羅拉多圓石市落腳。一九七一年四月，戴安娜為創巴生下第一個兒子。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底，創巴在圓石市鬧區珍珠街十一號，創立了「葛瑪宗靜修中心」；一九七二年創建了「柏克萊法界」。自此，提升金剛乘、建立香巴拉佛教傳承，喚起「覺醒社會」的宏願得以逐步實現。

      邱陽創巴不僅傳法，他也是天才的比較文化學者，感動於美國當代詩人們的作品，感覺他們的書寫是「完美的心靈宣言」，甚至是「煩惱即菩提的證悟」。起而行動，由藏文格律詩轉向英文自由體，成就斐然。文學的斬斷與頓超同佛法相通，正好印證了大圓滿的核心正是這兩種修持。人格魅力、對理想的堅守、語言文字的信達雅，以及對學生的愛使得創巴成為無數西方人的上師，傅正明用了大量篇幅極有說服力地告訴我們這個驚天動地的過程。

      創巴曾經這樣跟弟子說，「甘露在密續中的衍生義，是化毒藥為甘露的法門。人生的任何情境和心態，你都不必害怕、不必排斥，你可以把最極端的東西，最負面的東西當作一種燃料，從而激發你把自我的無明，轉化為一種豁然開朗的明覺……。處變不驚，從容不迫，就能遠離煩惱，發現涅盤。……這是不同文化的共同智慧。」

      一九八七年，創巴圓寂，黛安娜說，「一個甘露瓶子破碎了」。一九八六年，昆秋夫人首次來到美國，見到了重病的創巴，見到了闊別十八年的兒子，真正是處變不驚，從容淡定。她沒有出現在創巴臨終的病榻前，卻出現在送行的隊伍里。

      邱陽創巴、昆秋與成千上萬的流亡藏人以他們心中的甘露為我們捧出了一杯清澈的淨水，讓我們看到日月星辰的位置，看到我們自己的位置，而且告訴了我們，怎樣才能在這個位置上做到最好。

《狂慧詩僧------邱陽創巴傳奇三部曲》

作者：傅正明

出版者：台北允晨文化

漢新月刊【韓秀的書櫃 # 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