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的暮春,乍暖還寒。孩兒面的天氣說變就變,前日還艷陽高照,昨日卻傾盆大雨,今晨氣溫又驟然降到攝氏零度。
一切都還籠罩在黑暗之中。
風兒呼嘯,往人的褲腿袖管里瘋狂地鑽,像小咬吞噬着人的肌膚。
路上很安靜,行人稀少,只有間或從兩側店鋪里折射出的燈光淒清地眨着眼。偶爾有一兩家咖啡館開着門,三兩顧客,一邊啜飲着冒着熱氣的咖啡,一邊交談着什麼。我們三人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列成一排,拽長,再拽長,在黑壓壓的牆角屋檐下悄悄搜索着。
三人中最年長的要數布萊恩。他頭髮花白,鬍子拉碴,行動沉穩而又富於經驗。安東尼奧,一個來自墨西哥的高而壯實的小伙子。他一頭蓬鬆的捲髮,人高馬大,個子比一般人高出一截。一旦發生什麼事,他那長臂長腿就夠抵擋一陣的了。再剩下來的就是我,一個貌似柔弱,黑頭髮,黃皮膚的東方女性。據說,女性更適合攻關。通常,女性的柔言細語比起男性的粗門大嗓更容易被人接受,更不用說在今天這一特殊場合,我們肩負着一項特殊使命 ------- 尋找流浪漢。作為加拿大聯邦政府人口普查的工作小組,我們可不能遺忘那些流落街頭無家可歸的人啊!
無論從心理學,還是現實角度,我們都做好了充分準備。每人的背囊里都塞滿了好吃的,有黃油香腸三明治,香煙以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根據經驗,屋檐,牆角,樹叢和垃圾桶,乃至路邊停泊的敞篷車,都是流浪漢的藏身之地。我們細心地搜索每一寸地面,生怕有什麼東西從眼皮底下溜走。
"哎呀!" 我的腳不經意踩在垃圾桶旁一堆軟乎乎的東西上,原來是只死耗子,真噁心!
不料這一驚叫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遠處的牆角,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在蠕動。湊近一看,果然一人蜷伏在那裡。
"早上好! 對不起,打擾了。我們是人口調查員,請起來吃一口熱乎乎的三明治吧!" 布萊恩醇厚的嗓音,雪中送炭,給人帶去了溫暖。
一陣悉悉索索,那人探出頭來。他渾身瑟縮,上下牙齒咯咯打顫,一邊狼吞虎咽大嚼三明治,一邊對我們的提問來者不拒。
在一條樹枝繁茂的羊腸小道上,我們又發現了蛛絲馬跡。你若仔細觀察,才會發現樹叢中露出些棉絮或紙張稜角。你再順藤摸瓜梳理下去,就發現裡面隱藏着秘密的一群。通常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帶着簡單的行囊,懷着不同的目的露宿街頭。部分因染上惡習,和家庭鬧矛盾離家出走,部分為尋求刺激,嘗試野外生活,當然也不排斥窮困潦倒無家可歸者。
天色熹微,我們拐上了寬敞的Granville 大街。
這次我們看到三個鋪蓋卷並排蜷縮在街角。其中一個腦袋露在外面。
"早上好! 要不要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我們三人輪流衝着那腦袋展開語言攻勢,先是布萊恩,再是安東尼奧,最後是我。
仍舊無效,那人索性把腦袋也縮了回去。我們轉移目標,又對靠牆那位展開攻勢。那人體型較小,估計是個女性。一般來說,女性在睡夢中較易驚醒,可叫了半天,她還是"我自巋然不動"。
正在此時,一聲聲尖利的呼嘯聲劃破夜空。一輛警車風馳電掣般駛來,追逐着前方一輛違規私車。好了,這下他們可要吵醒了。
果然,朝牆那位暴跳如雷,伸出毛茸茸的頭,狂叫起來。
" 汪 -------- 汪汪!" 原來是只大狼狗!
安東尼奧眼明手快,變魔法似地撐出一把大花傘,滿滿張開頂在狼狗眼前,唬得這傢伙直楞神。
任務完成的時候,已是黃昏。 街心花園裡,寥無人跡。幾隻烏鴉嘰嘰喳喳爭食着地上散落的麵包屑,間或發出淒利的尖叫,孤零零地在天空盤旋。白天,這裡是流浪漢們留連忘返的地方。此刻鳥兒們失了伴兒,變得孤獨了。
其實,流浪漢們並沒有走遠。馬路斜對面,一家教堂門口正排着長隊,他們翹首以盼,正等着免費晚餐呢!
土豆燒牛肉的香味,從窗口裊裊襲來。 肚子咕咕叫,飢腸轆轆,我才想起自己還沒吃中飯。 背囊里空空如也,中飯哪兒去了? 原來也作為免費食品發放了。 大清早有個流浪漢硬說他是吃素的,不吃肉,幸好我自己帶了一份甜點,隨機應變給了他。
想着想着,我的車拐上了右邊的大道。糟了,這是一條單行道,不許右轉。迎頭兩輛汽車,憤怒地瞪着血紅的眼睛,一步步向我逼來。喇叭聲此起彼伏,奏着高亢的交響樂。
我冷汗直冒,忙把車停到路邊。 突然,眼前出現不可置信的一幕: "瞿 -----," 隨着一聲清脆的哨子聲,一群流浪漢不約而同從教堂前衝過來,在馬路當中站成一排,用身體鑄成銅牆鐵壁,擋住迎面的車流。領頭一個還衝我直喊: "Go! Go!"
我終於有機會掉轉車頭,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當我從驚恐中緩過神來,才想起那領頭的頗為眼熟,他不正是吃了我甜點心的那位老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