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接國內朋友email,告:11月11日,原上海崇明東風農場老三隊二百多名知青舉行下鄉五十周年聚會,作家王周生代表連隊老三屆知青發言。 轉抄如下:
老三隊的知青朋友們,老鄉們,大家好! 50年,半個世紀,看到這麼多老友,很激動。夜裡睡不着,老是想着我們朝夕相處,宿舍往食堂的路,宿舍往河邊的路,宿舍往大田的路,還有,宿舍往那個氣味濃烈的廁所的路。離開農場後,到哪個單位,再也沒有如此知根知底的一群同事朋友了。歲月流逝,我們情誼永在。 要說的話很多,今天只講印象最深刻的兩點體會: 第一點體會: 今天這個日子,那些我們想念的該來沒來的人,有着各種原因,最遺憾的,有人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很痛心! 去年,湯學緻離去的消息傳來,我十分震驚,心裡好痛。他是一個多麼熱氣騰騰的人,總是幹勁十足,笑聲朗朗。記得那一天我們收工吃午飯了,他還在田裡趕牛車,突然有人飛奔而來說湯學緻出事了,我趕到醫院,只聽到嗷嗷的叫聲,原來,他的大腳拇指被牛車連接處碾碎,醫生正給他截碎掉的骨頭。他的大腳拇指從此殘廢。休養了一陣,他回來了,說沒事沒事,不妨礙走路,然後又活躍在地里田頭,渾身是勁。每每想到此情此景,我實在忍不住要流淚! 我們在老三隊第一次遇到生與死事件,是老知青段金女。她不幸吃了毒蘑菇,生命終止在25歲。她有兩個孩子,一個2歲,一個剛生下還在吃奶,夫婦倆工資48元,生活很艱苦,她需要發奶的食物。那天下雨,收工回家,看到一簇濕漉漉美麗的蘑菇,就摘下來放在草帽裡帶回家。結果夫妻雙雙中毒,丈夫搶救過來,哺乳期的段金女,因為毒素吸收快,最終離我們而去。幾天后,我們開了兩部卡車載着幾十個人,去新開河火葬場為段金女送行…… 那時的我們,與天斗與地斗,還要與人斗,在政治鬥爭原則下,一些莫名其妙的無視生命的口號在流傳,什麼“活着干,死了算”,什麼“流盡千噸汗,豁出命來干”。從未細想,其實在一切原則中,生命是最寶貴的,最需要珍惜的。忽然間,連隊少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大家唏噓不已,震驚、悲哀了一陣子,漸漸歸於平靜。 後來,我寫了一個短篇小說《美麗的蘑菇》。小說是虛構的:一個美麗的女知青,有着美麗的歌聲,有着幸福的家庭,可是,如此美好的生命,被一簇美麗的蘑菇奪去。 在一個國際文學節上,我朗讀了《美麗的蘑菇》。一位老外女作家聽了,說她很心痛,她來問我:你們那時為什麼放棄讀書要去農村? 和她解釋中國的事有點困難,我說那是國家分配的工作,而我,有一個美好的理想,雖然我不捨得離開學校離開家,但是我相信“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年輕人都是有理想的。 她說:嗯,美麗的蘑菇,美好的理想,你不覺得,美麗有時是危險的嗎? 不知為什麼,她這麼一句話,在這些年反思自己的時候,我常常想起。 幾十年裡,老三隊因各種原因離世的有一、二十個,我一閉上眼睛,他們一個個栩栩如生出現在眼前。他們來過了,他們走了。他們生活過、奮鬥過,幸福過,他們笑過哭過掙扎過,如今,我把他們一個一個,永遠記在心裡,記住他們的好,記住他們的品格和貢獻,同時,珍惜我們生命的每一天。 第二件我體會深刻的事: 前幾年,為了寫《沈農科》,我想知道他從哪裡來,有過什麼樣的歷史,我和朱雲標書記通了電話。他告訴我,孫農科和耿超是好朋友,同時告訴我一件感人的事。 文革初期,朱雲標書記被批鬥,他妻子身體不好,沒法照顧兩個孩子,於是悄悄叫耿超幫個忙,把孩子送回海門老家。耿超成分不好,是監督對象。一個被批判的幹部,一個是自身難保的監督分子,耿超要為此擔風險。但是他二話不說,把兩個孩子一前一後放在擔子裡,一路挑到江邊渡口,渡江過去,再挑,一直挑到海門朱書記老家。 耿超挑着兩個孩子遠去的背影,就此印在腦海里。 我之所以說這件事,是為了對照我自己。這事放在我身上,我敢嗎? 我們通常在不危險的時候,才幫助別人。單獨去做一件危險的事,很可能招來橫禍。 因此,我說的第二點,其實就是檢討和道歉。我向因為我的左和極左,被傷害過的人道歉,尤其是向老朱書記道歉。他響應黨的號召離開城市,到崇明蘆葦盪里圍墾,妻子生病,孩子又小,經濟困難,日子艱難。老三隊的人不會忘記朱書記穿過的那件打了幾十個補丁的棉襖。他勤勤懇懇,帶領我們搞生產,這樣的幹部,是應該學習的榜樣,卻被我們批判。那是一個是非顛倒的年代。 我做錯的事情很多,不能一一列舉,我們都是時代的人,可是,我不能把自己的錯推給那個時代,事實上,那個時代清醒的人不少。在無情鬥爭的歲月,像耿超那樣,處於弱勢的社會底層的人,他們的人性和善良,溫暖了這個社會,支撐這個社會的正氣,代代相傳。 去年的一天,我打開電腦,一位“過路人丙丁”的網友,給我微博寫了一封私信。原來,他是耿超的兒子。老三隊的子女建了一個群。他說他看了我寫的《沈農科》,來糾正我的錯誤:他姓“孫”,不是“沈”,他認真地把連隊花名冊拍照傳給我。我很感謝他。這麼多年來,孫農科在我心裡不斷發酵,我一直想寫他,可是卻把他的姓搞錯。今天,我藉此機會糾正:那個在老三隊默默無聞養豬掏糞,居無定所,無兒無女的人,名字叫“孫農科”! 幾十年來,我被美麗的蘑菇毒害過,我被美好的理想誘惑過,我努力奮鬥過,但是我的理想卻落不到實處。後來讀了一些書,有了點覺悟,也寫了書,雖然寫得不好,但是借寫作這門課,我一直在反思。 前一陣碰到殷濟蓉,她感嘆地說,那時在農場,如果我們一邊勞動,一邊組織讀書會有多好!是啊,她說得真好,我們虛度了大好時光。我知道我們老三隊有一群人,一直在讀書,一直很清醒。比如盛健一直學英文,後來成了高考狀元;還有人躲在蚊帳里研究《資本論》;許紹吉看了許多書,寫出了《真理是有階級性的嗎?》具有哲學意義的文章,驚動上下。凡是讀書的人,他們贏得了時間,儲存了知識。而我,以為革命就是一切,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至今沒有一技之長。因此,我特別敬佩那些能跳出時代局限的人。 如今老了,我們還要學習嗎?只要日子還要過,我們當然要學習。前幾天我看到有人說,最理想的老年生活是:身體健康,行動自由,獨立思考,不拖累人。我很贊同。我們積累了一生的經歷和閱歷,這是我們真正的財富。學習是為了讓晚年生活亮堂,活得明明白白。 總之,我們不要糾結終點在哪裡,往前走就是。 讀書就是借光,我們向着有光的方向,光裡面才有自己。 2018年11月11日
~~~~~~~~~~~~~~~~~~~~~~~~~~~~~~~~~~~~~~~~~~~ 過去的事的確有許多值得反思/檢討的地方,誠願人們不重蹈覆轍。 另附王周生的另一篇文字《沈農科》的原文鏈接:http://www.nczqjy.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4162 (謹供參考) 《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八章12節記述了基督耶穌的宣告:“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人,必不在黑暗裡走,卻要得着生命的光。” 《聖經·新約·馬可福音》第一章記述了基督耶穌的呼召:“時候滿了,神的國近了。你們要悔改,相信福音!” 誠願上主耶穌基督引導人悔改,相信福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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