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也是一篇很差的文章。它的好處在於,幫我解決了一個想了多年都沒想通的困惑。它的壞處在於,加深讀者對德國的誤解。
前幾天,國內有朋友給我轉發了一篇名為 “重磅,歷史將記住默克爾,她毀滅了整個歐洲!“ 的文章。(文章鏈接: https://www.toutiao.com/a6637310197599568391/?tt_from=weixin&utm_campaign=client_share&wxshare_count=1×tamp=1545402055&app=news_article&utm_source=weixin&iid=54365669537&utm_medium=toutiao_android&group_id=6637310197599568391 公號: 正商參閱,發表時間: 2018-12-21 13:13:25。 該公號引用了另外一個名為《軍工國倫》的公號。《軍工國倫》又是轉發的《現代金融時報》)。 我們現在已經是2018年,原文首發於2016年,原作者叫王陶陶,但其他公號都沒有註明首發時間和原作者名字。
當我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時,對裡面的內容就不是很認可,但也沒想過要反駁。但現在看來,當時就應該寫一篇,指出文章的邏輯謬誤所在。可惜那時候沒有意識到。
從文章結構上來看,它有以下幾個特徵。 1. ) 很多沒有依據的斷言。在時政評論家和預言家之間來回走動。 2.)採用依據的方式有明顯失誤。 3.)內容自相矛盾。 4.)用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去分析和批評德國政治。 把一些小問題無限地放大,刻意製造恐慌。 5.)用主觀意見替代現實依據。
概括成一句話就是: 原文作者在下筆之前先有一個主觀立場,然後再去找依據來支持自己的觀點,然而這些依據並不靠譜。這種套路在國內似乎很常見。假如作者的目的是想獲得點擊率,高度迎合讀者胃口,毋庸置疑,他做得非常成功,甚至有可能超過他的預期。如果他的目的是在還原一個事實,向大家普及知識,讓大家了解一個更真實的德國,而不是在煽動情緒,那麼這篇文章是不合格的。
只要論證符合邏輯、擁有紮實和可靠的數據,我很支持不同的觀點。但是,這些我都很少看到。因此,對於我個人而言,這篇文章也沒有說服力。
我通過三個層面來分析。第一個層面只針對原文的論證、依據、內容結構做表面揭破。第二層面會深入分析。在第三層面再作綜合性批評。不是針對作者本人,而是談談由某些現象產生的負面做作用。
原文1: „歷史將會用冷冰冰的事實,無情地告訴後人:如果一個政治家淪為媒體和報紙的傀儡,將會產生多麼可怕的後果。“
這句話的後半段聽上去特別有道理,幾乎無懈可擊。但這句話不是單獨存在,而是針對默克爾的,這樣就會有問題。如我上面所說,此文有很多沒有依據的斷言。這個論點本身很吸引人,命題很大,有很濃的陰謀論味道。作者把這句話華放在開頭,目的是想勾起讀者繼續讀下去的興趣。
正因為這個話題的命題很大,所以必須要有緊密的、邏輯性強的、結構上完整的以及信息和數據都精準的論證。要不然,根本支撐不了。
可惜,無論從什麼角度而言,作者的依據都不能支持他的論點。他只給出兩個經不起推敲的依據。我在後面會詳細說明。
原文2: „受選舉結果的打擊,默克爾在選後對自身的難民政策作出了懺悔。但事實上,默克爾難民政策的破壞效應並不僅僅局限於選舉,從長遠來看,默克爾的利令智昏還將把整個歐洲的未來甩上毀滅的祭壇。“
作者沒有明確指出默克爾在選舉後"對自身的難民政策做出了什麼樣的懺悔“。如果默克爾做出了懺悔,她為什麼不加以糾正呢?我想,作者肯定去尋找過,但沒有找到具體依據,因為根本就沒有,所以他也不能明着說。 那麼默克爾有懺悔嗎?有。默克爾的“懺悔“發生在2018年。所謂的“懺悔“是指,她自責,當難民潮爆發之前沒有充分考慮到難民來源國的實際狀況、低估了難民在德國引起的各種爭議以及忽略了普通公民對安全問題的基本心理需求。但默克爾也再次強調,接收難民本身是對的。 看待難民問題不能情緒化。2015年的難民潮要分不同階段來看待。比如分成三個階段: 難民潮爆發之前,接收難民和難民潮發生之後。即便是堅定反對默克爾的巴伐利亞州州長澤霍夫、自民黨主席林德納、社民黨、綠黨和左黨都一致認為,接收難民的舉措本身是正確的。但他們的大部分批評都在譴責聯邦政府在難民潮爆發之前和難民潮之後的錯誤行為或無作為。比如,既然在2014年年底就知道,德國將在2015年面臨一股難民潮,德國政府為什麼不提前採取相關防禦措施,為什麼不足夠重視這個問題?再比如,當這些難民進入德國之後,政府為什麼不表態,宣布2015年難民潮是一次性的特殊歷史事件,今後不允許再次發生? 針對下半句,我待會會細說。
原文3: „毫無疑問,默克爾大規模引入難民的決定是在左翼作家、媒體和娛樂明星的聯合鼓動下輕率做出的。"
德國的確有70多位知識分子曾公開支持默克爾的難民政策,其中包括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赫塔·米勒(Herta Müller)。但是,這些知識分子公開支持默克爾是在2016年2月份中旬 (標題: "70 Prominente unterstützen Merkels Flüchtlingspolitik“) 原文鏈接: https://www.derwesten.de/politik/70-prominente-unterstuetzen-merkels-fluechtlingspolitik-id11582864.html)。默克爾做出接收難民是在2015年九月份。默克爾先決定接收難民,引起社會巨大爭議,然後才有知識分子聯名公開支持她。但是在原文把時間順序和實際情況弄反了。作者強制性把默克爾的決策說成是受"左翼作家、娛樂明星的聯合鼓動下親率做出的。“ (注: 作者在知乎上發表這篇文章的時間是2016年9月22號。 (知乎鏈接: https://zhuanlan.zhihu.com/p/22579879,文章標題: 歷史將記住默克爾 她毀滅了整個歐洲)。 順便說個題外話,相對比,默克爾和施羅德有一個很明顯的區別。施羅德更加重視知識分子,跟他們“混"的比較好,比如君特.格拉斯(199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格拉斯甚至還被社民黨國會黨團邀請給他們作演講。更明顯的是勃蘭特和知識分子的關係,其中也包括君特.格拉斯(Günther Grass)和海因里希·伯爾 (Heinrich Böll,1972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曾經已經名滿天下的格拉斯甚至幫勃蘭特發競選傳單。默克爾跟知識分子並沒有這種親密關係。
我在上面也提到過。作者應該先有自己的觀點,然後再去找相關證據來強化自己立場的正確性。的確,如果細心去找,肯定會找到好的論證。但同時也還會存在相反的數據。主要看哪種數據或信息更有說服力。但是,作者給出的證據根本就不存在。因為實在沒有相關信息來支撐他的觀點,索性就把事實(時間點)倒過來。他或許想,反正也不會有讀者去考證。事實證明,的確沒有人對他提出質疑。 這種寫法跟最近《SPIEGEL》記者造假事件是一樣的。明明沒有的東西就說成有。意圖用扭曲事實的方式強化自己的觀點,最終只會讓自己失去可信度。
原文4: „全世界的媒體幾乎全在為默克爾唱讚歌,西方學界領袖更毫不吝嗇對默克爾的讚美,被媒體譽為“諾貝爾和平獎重量級分析學者”的哈普維肯直接將默克爾視為新時代的“道德領袖”。凡此種種,不絕於耳。也正是這種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淹沒了決策者默克爾的最後一絲理智,使其做出了近乎瘋狂的決定
哈普維肯是誰我不知道。據谷歌搜索顯示,哈普維肯全名叫克里斯蒂安·哈普維肯(Kristian Berg Harpviken)。他是一名挪威社會學家,自2009年起出任奧斯陸國際和平研究所(Peace Research Institute Oslo)負責人。 經過我的調研,這位哈普維肯的確每年在公布諾貝爾和平獎獲之前都會做一個預測,誰最有可能獲得本年度獎項。很有意思的是,他只預測諾貝爾和平獎。這又作何解釋?我想跟他的職務有關。他是奧斯陸國際和平研究所(Peace Research Institute Oslo)負責人。每次預測都會引起媒體關注。大家對他關注,必定也會關注奧斯陸國際和平研究所。這就是說,他的預測也是有“私心"的。 再則,喜歡預測,並不能代表他就是“諾貝爾和平獎重量級分析學者“。如果他真的被媒體譽為“諾貝爾和平獎重量級分析學者“,很有可能是媒體界對他的一種諷刺。迄今為止,他預測的結果特別一致: 全錯。(標題: Friedensnobelpreis für Angela Merkel? 原文鏈接: https://www.sueddeutsche.de/politik/fluechtlingspolitik-friedensnobelpreis-fuer-angela-merkel-1.2676896) 他曾經也預測過斯諾登和現任教皇也有望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如果一個人每年都做同樣預測,而且每次都會說出幾個人的名字,時間久了,肯定也有被蒙對的時候。比如哈普維肯在2013年預測過,馬拉拉·優素福·扎伊(Malala Yousafzai)會獲得那一年諾貝爾和平獎。但事實是,馬拉拉·優素福·扎伊是2014的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這是“瞎矇"的,並不是因為哈普維肯具有為仆先知的能力。哈普維肯預測2017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是Mohammad Dschawad Zarif 和 Federica Mogherini, 但實際得主是國際廢除核武器運動(ICAN)。 這位作者拿哈普維肯的預測作為論證就比較可笑,也不負責任。我估計很多人讀完後都不會想到要去查一下這位哈普維肯的來歷和背景,驗證一下他到底有多“重量級“。這或許也跟很多國讀者的普遍閱讀習慣有關,不會帶懷疑和批判性態度,不去思辨,看到什麼信什麼。作者對國內讀者的閱讀習慣和口味相當了解,他正好利用這種心態。實際上是辜負了他們的信任。 再往深里說,為什麼一位挪威社會學家視默克爾為新時代的“道德領袖”,她就一定是“道德領袖”呢? 這段話的最後一句話也很成問題。默克爾並不會因為外在"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而失去自己的基本理智。作為一名物理學博士(注: 她不是詩人,也不是哲學家),她一向理智行事。每當再做出重大決策之前,她會啟動機械式的思維方式: 從後往前推。一位年輕少女尚且在三米跳水都需要再三考慮45分鐘,何況一位資深總理在做出這般重大決策之前會"失去最後一絲理智“?默克爾曾經說過,她對很多決策都會事先考慮周到,一旦下決心,都會義無反顧地堅持到底。正因為她具備這種特徵,才促使她在1998年敢於發表公開信,跟教父級的科爾“劃清界限“。這種人也會因為媒體的輿論而"失去最後一絲理智“?很難說得通。即便有,也是級小概率事件。況且,這種"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都發生在她做出決定之後,而不是受它所驅動的。最後,從政府結構上,不管是理論上或實踐上講,這麼大的決定也不可能由她一人說了算。 如果說默克爾淪為"媒體和報紙的傀儡",是因為她過往的政策都完全跟着民調的步伐走(為了保住權力不放)。這樣或許會更有說服力。但這也不能絕對證明她就是傀儡。說不定媒體和報紙都只是被她利用的執政工具而已。德國政治和媒體的關係很微妙,也很複雜,真不好說誰在利用誰,也有可能是相互利用。譴責西方政治家都是媒體的傀儡這種說法很容易讓國人相信,因為這種事在中國不可能發生。中國的媒體幾乎都是國有的,聲音也高度一致。具體的我就不細說了。
原文5: „無論從各方面來看,引入的穆斯林難民都不存在融入歐洲世俗文化的可能,這就意味着德國將會因為默克爾的決策,出現難以避免、且將愈演愈烈的文化衝突甚至宗教戰爭。而這種預判,絕非危言聳聽的虛妄之詞。" 作者又犯了同樣的錯誤。先拋出一個斷言,在沒有足夠依據作為基礎的情況下就對今後必定會發生什麼做“真實“的預測,下終極的結論。我總感覺,德國所有智囊團在這位作者面前連一群廢物都不如。 僅僅從字面上看,他完全否定所有穆斯林都不可能融入歐洲世俗文化。反觀德國現實社會,這很難成立。作者一再強調2015年的穆斯林難民,但忽略德國本身就有很多穆斯林。雖然並不是所有穆斯林都能融入德國的世俗文化社會,但全盤否定他們都不可能融入德國社會,只能證明作者對德國了解甚少,沒有其他合理解釋。 作者預判,這種文化衝突最終會導致“宗教戰爭"。這跟哈普維肯每年預測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的作風如出一轍。作為一名政治評論家更應該以實際情況為出發點,而不是扮演為仆先知的預言家。作為時政評論者應該擁有自己的(獨特)觀點,但不能誇大其詞,更不能誇大其實。否者就會超出了時政評論的範疇。如果自己連基本現實情況都沒完全弄懂,如何預測預測未來? 他覺得自己的預測是真實的,"絕非危言聳聽的虛妄之詞“,但給出的論證卻如此經不起現實和邏輯學的考驗。比如,作者在文中舉出幾次惡劣的暴力以及在短時間內發生的恐怖襲擊事件,然後就以此往下推論,下星期、下個月和明年都會頻繁地發這種恐怖事件。他的預測僅僅只是建立在他的個人推論上。或許他自以為全德國的人都處於愚昧狀態,只有他一人清醒。或許他認為全德國的媒體都不敢報道真相,只有他一人敢言。
原文6: "無論是千百年前開始散居在中國的穆斯林信徒,還是奧斯曼帝國遺留在歐洲巴爾幹的波黑穆族,以及突厥人遺留在印度的穆斯林,都在強大異質文化的重重包圍下頑強的保持着對宗教的虔誠。其次,穆斯林移民相對西方社會的教育方式,以及難以適應西方工薪社會的宗教習慣,再加上語言難題,將使大部分穆斯林移民幾乎不可能在西方社會看到上升通道,並不得不走向極端。由於穆斯林社會相比西方式教育,更注重宗教教育,這就使得穆斯林在就業競爭市場上淪為不擇不扣的弱勢群體,而穆斯林不吃豬肉、每日五次禮拜和戒齋的宗教習慣更難以適應西方式的工薪環境,這也意味着穆斯林年輕人將很難在西方社會找到自己的出路。為此,他們不得不投入宗教熱情的環抱,並大量淪為宗教激進分子。“
從表面上看,作者說得頭頭是道,解釋了為何穆斯林最終都會成為恐怖分子的必然原因。但這其實是一種極為民粹的看法。作者再一次以偏概全,把一些少數極端案例附加在所有穆斯林身上,把他們全部都描述成(潛在)恐怖分子。
簡單地說,他認為所有穆斯林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如果讓他們在非穆斯林文化的德國生活,最終只有一條路,走向極端。歸根結底,這只是作者偏激的個人看法而已,並不是對現實的真實描述。他可以不喜歡穆斯林,但給所有穆斯林都貼上"(潛在)恐怖分子“的標籤,不是民粹的做法又是什麼呢?甚至也可以說是種族歧視。 再比如,德國人里有納粹,但我們不能說所有德國人都是納粹。我再舉一個很多德國華人都親身經歷過的事: 每當有德國人說中國人吃狗肉的時候,大部分德國華人都表示很憤怒,甚至認為是對中國人的一種歧視。吃狗肉的明明只有極少數中國人,為什麼說中國人都吃狗肉?發現中間的區別了嗎? 別人只要說我們吃狗肉,我們都覺得是一種種族歧視,但我們當中的某些人不僅理直氣壯地說穆斯林都是(潛在)恐怖分子,還堅信自己的觀點是絕對正確的,不允許任何反對聲。 1.) 不僅僅是很多穆斯林在西方社會(德國社會)"看不到上升通道",而是很多移民多多少少都會面臨這種困境。作者做了一個不恰當的假定: 他斷定,所有穆斯林都不可能融入德國社會。顯而易見,這只是他的片面之詞,斷章取義,沒有任何嚴肅數據的可支撐。或許他本人討厭穆斯林,又或許只是迎合討厭穆斯林的中國讀者。 從字面上看,作者完全忽略了另外一個事實: 幾十年來,有上百萬穆斯林居住在德國。剛到德國的難民(或合法移民)當然會有語言障礙。這是常識: 學習語言需要時間,需要一個過程。假如像作者所說的那樣,出於各種原因,德國穆斯林最終都會成為宗教激進份子,更是說不通,站不住腳。況且,在德國的上百萬穆斯林,有多少是宗教激進份子?他們占穆斯林總人數的比例又是多少?如果作者的假設是對的,德國早就完蛋了,根本就不可能發生2015年的難民潮。不能因為恐怖分子都是穆斯林,因此就得出結論: 所有穆斯林都是恐怖分子。這是錯誤的邏輯。 2.)對作者而言,居然連"不吃豬肉的宗教習慣“也能成為“激進份子"的原因之一,未免有點過於強詞奪理了。假如這也能構成理由,那麼德國人里有500萬至800萬的素食主義者 (數據出處: https://de.statista.com/statistik/daten/studie/173636/umfrage/lebenseinstellung-anzahl-vegetarier/ 和 https://vebu.de/veggie-fakten/entwicklung-in-zahlen/anzahl-veganer-und-vegetarier-in-deutschland/),是否也能構成某種意義上的激進份子的因素呢?對這些人而言,素食主義在某種意義上講也是一種“信仰“或“宗教"。
順便說個笑話,對很多德國足球粉絲而言,足球也是一種“信仰“。鐵杆“足球信徒“也會"頑強的保持着對宗教的虔誠“。
他最後還強調,"並大量淪為宗教激進分子“。我不知道這是對現實的描述還是對未來的預測。假如是對現實的描述,他為什麼不能給出準確的數據(具體信息來源)來支撐? 他所說的“大量"到底是多少?一百人? 一千人,還是一萬人呢?他們對德國帶來哪些具體威脅呢?如果是對未來的預測,這句話靠譜嗎?他總是在實事評論家和預言家之間來回走動。他總是把一些可控制的問題無限放大,通過他的表達方式把穆斯林塑造成對異類信仰的威脅,讓大家產生一種恐懼感和危機感,強化讀者對所有穆斯林的仇恨。其實,作者有可能只是發泄了他自己對穆斯林的不滿,而不是對現實的描述。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會經常碰到這樣的事: 當一個人恨另外一個人時,往往看不到對方的優點,或者善良的一面。即便看到,也不會接受。 3.)整體上看,他全盤否定穆斯林被世俗化的可能性。作者觀點非常鮮明,不管在地球哪個角落,穆斯林都會"頑強的保持着對宗教的虔誠“,包括中國穆斯林在內。按他的邏輯,穆斯林不可能融入德國社會,當然也不可能融入中國社會。作者的這種思維,把所有具有同樣宗教信仰的人群視為最終都會„投入宗教熱情的懷抱“和„淪為激進份子“,在德國的環境中,是一種赤赤裸裸的種族歧視。試問,為什麼所有出生在德國穆斯林家庭的孩子今後一定會成為“激進份子",一定會投入"宗教的熱情懷抱“? 我很好奇,他的結論是怎麼來的? 作者可能聽說過德國憲法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我相信,他肯定不知道宗教信仰具體意味着什麼。宗教信仰自由針對所有人,其中也包括穆斯林信徒,佛教信徒和其他信徒。假如中國人有宗教信仰,在德國也會受到保護。但中國人本身沒有宗教信仰。穆斯林的信仰,比如每日五次禮拜或齋戒,是受到德國憲法認可的。德國憲法並沒有規定,讓其他人都放棄跟基督教不同的信仰。
原文7: "如果再考慮到穆斯林遠遠高於德國本土人的生育率,那麼大量的穆斯林難民瞬間湧入將會對德國的未來產生深遠的影響。“
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大家都在說穆斯林的出生率遠遠高於德國人,這似乎是一個鐵定的,永久不變的事實。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我提供幾組數給大家參考。 1.)在2015年難民潮爆發後,德國人自己感覺德國有16%的穆斯林,但實際數據只有5%。一個人的感知往往跟實際情況不一樣。再比如,德國犯罪率。據統計數據顯示,德國犯罪率近兩年是下降的。但為何有那麼多人感覺德國越來越不安全了呢?原因很簡單,自從2015年難民潮爆發後,發生了很多起由難民引起的暴力事件、姦殺案、和科隆以及其他城市的大規模性侵事件。恰恰因為這些刑事事件的性質特別惡劣,再由媒體的長期高度關注,不斷上頭條,時間久了,從人性的角度上而言,大家自然會覺得德國變得比以前更不安全了。這是正常的心理反應。一旦大家內心產生這種感覺,即便統計數據再好看,也消除不了這種不安全的感覺。它和普通人都認為德國有太多穆斯林跟實際數據有很大反差是一個道理。這裡有一個鏈接: https://fowid.de/meldung/mythos-hoher-muslimischer-geburtenraten 德國政府已經表態,今後將會僱傭更多的警務人員。目前公開的數目是大約13000人。當難民潮穩定下來後(現在幾乎已經穩定下來了),警務人員數量會逐步增加,大家內心的"不安全感“也會隨之下降。這就是說,即便統計數據顯示,犯罪率在上升,大家或許也會覺得更安全了。這是心理作用。 2.)2017年,美國皮尤研究中心做了一份調研,稱德國穆斯林占總人口比例將從當下的6%增加到2050年的12%。(原文鏈接: http://www.spiegel.de/politik/ausland/deutschland-anteil-der-muslime-steigt-laut-pew-studie-auch-ohne-migration-a-1181018.html)。 但這項調查立即遭到多位德國專家的質疑。他們明確指出皮尤研究中心的假設是錯誤的。皮尤研究中心把2015年的難民潮作為依據,假設,如果今後每年來一百多萬穆斯林難民,德國的穆斯林人數將在2050年從今天的6%上升到12%。可是,這種假設不可能成立。據德國專家Christian Pfeiffer針對德國土耳其出生率的調研顯示,第一代穆斯林移民(或難民)的出生率的確比較高,但下一代的出生率就已經貼近德國人的出生率(原文鏈接: https://www.zdf.de/nachrichten/heute/muslime-in-deutschland-106.html)。這就是說: „穆斯林用子宮征服德國“的說法也很難成立。德國也沒有刻意專門接納更多穆斯林難民。再加上穆斯林下一代的出生率會回歸均值。回歸均值的重要原因是: 在那些出生率高的穆斯林國家,孩子就是家長的養老保險(這一點跟中國很相似)。孩子越多,老年人的養老越有保障。德國具備很完善的養老體制,所以,即便是穆斯林,也不會無上限地生孩子。這是Christian Pfeiffer調研的核心結論。 另外,國會剛剛通過針對非歐盟國家技術人員的新移民法,今後會有更多移民湧入德國。我有理由相信(現在任何人都沒有準確數據,我當然也沒有,因為新法案在2019年才開始實行),今後通過新移民法到德國的人大多數人可能不是來自穆斯林國家。假如非穆斯林區域的技術人員增加,穆斯林占德國總人口的比例很有可能會下降,最起碼可以保持穩定,不會明顯上升。
由此可見,這位作者的論證並沒有採取可靠的數據,而是通過自己的感覺憑空想象出來的。如我所說,個人的感知往往跟實際情況有很大偏差,也就是所謂的刻板印象。為什麼有那麼多人相信穆斯林都是生孩子的機器,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我們在電視上常常會看到穆斯林女人左手牽着一個娃、右手推着童車一個娃,後面再背着一個娃的畫面。這能說明,視覺的力量遠遠大於文字,更能讓人記住。時間久了,就成了鐵定的事實。這正是《 思考: 快與慢》作者丹尼爾· 卡尼曼在書中所說的系統1: 只要我們覺得一件事是對的,通常都不會用系統2去思考。最要命的是,明知道有數據證明自己的觀點是錯的,還會一錯再錯。對於一位時政評論家而言,僅僅依賴於自己的感覺是最不靠譜的做法。這種不符合實際的謬論不僅僅扭曲事實,而且還嚴重誤導讀者。閱讀量和轉發率越高,副作用越大。
原文8: "遺憾的是,當上百萬的難民瞬間湧入,並大規模地群居在德國境內之時,那些真正有識之士,就已經意識到德國不可能再有效遣返難民了。因為,這些難民正是聽信了默克爾的號召,才不遠萬里跑來德國,他們中的大多數為了進入德國,幾乎已經身無分文,在習慣了德國相對舒適的生活之後,大部分難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殘垣斷壁的家鄉了。而如此規模性的難民群聚形成之後,任何對他們的遣返都會遭到劇烈的反抗甚至引發全面暴亂,這也意味着在德國現有制度下,難民的進入將會形成再也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即紛亂的社會治安和愈演愈烈的恐怖襲擊將會永遠陪伴德國和歐洲——而這一切,都是默克爾造成的。“
這段話有四個誤點。
1.)即使像我這種普通人都知道,德國在遣返難民的效率一直都很低,幾十年以來都如此,根本不需要所謂的“有識之士“來提醒。如果這位作者平常多看德國新聞,就不會感到驚訝。這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結構問題,不是因為此次難民潮才突然出現的。 在2015年之前的20多年裡,德國每年接納的難民數量都很少,少到媒體和大眾壓根就沒興趣關注。直到2015年,在短時間內湧入大量難民,與此相關的問題統統都浮出水面。德國有一個特徵,但凡結構問題,很難在短期內得到有效解決。所以,默克爾也無能為力。但是,這個問題不是她一人造成的。因為遣返問題的根源不在她,所以不能把所有責任推卸給她一人。如果一定要批評,就要從施密特開始,緊接着就是科爾和施羅德,因為他們三人在此也沒有什麼作為。最後才輪到默克爾。 我知道,現在會有很多人反駁我說: „如果不是默克爾,德國哪有在短時間內多了100萬難民?歸根結底還是默克爾一手造成的。“ 那我要反問一句, 假如當時的總理不是默克爾,而是其另有其人,比方說是社民黨的,是否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針對這個問題似乎從來都沒有討論過,但其實是最根本的。人們常說,現實的存在都有它的必然性和合理性。但到了默克爾這裡,這句話就突然間變成一種無可饒恕的錯誤。 2.)上下文自相矛盾。他剛剛還說,到德國的穆斯林難民不可能融入德國社會,要"接受底層生活“、 „期望落差“、„產生憎恨“、„以暴力手段傾瀉自己的不滿“,突然間又變成„習慣了德國相對舒適的生活“。作者到底想表達什麼?當他們„習慣了德國相對舒適的生活“之後,再從"舒適的生活"中成為激進份子?如果他們„習慣了德國相對舒適的生活“之後就不可能再回到殘垣斷壁的家鄉了,然後只能在德國成為激進分子?作者的依據是什麼? 3.)按照規定,進入德國的難民都會根據每個州的人口來分配。這就意味着,從2015年至2016年進入德國的一百萬難民並沒有集中在一個地方。德國沒有集中營!這篇寫於2016年的文章放在當時就是錯的,放在今天依然還是錯的。迄今為止,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因"遣返而遭到劇烈的反抗,甚至引發全面暴亂“的事件。少範圍的反抗在所難免。的確也出現過反抗事件,但並不是由難民,而是由德國紐倫堡某所學校的學生聯合抗議造成的。他們抗議其中一位難民同學被強制性遣返。作者編寫了很多沒有發生過的事,刻意塑造一種惡劣氣氛。即便有,也沒有像他所描述的那麼惡劣。 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每當人們(包括或華人)遇到自己理解不了的、想不通的或跟自己觀點不同的事物時,都會傾向於通過無法驗證的、陰謀論式的,簡單的,讓自己能接受的方式來找答案。比如“聖母婊“或“白左"。因為他們想不通,也解釋不了,為何默克爾會接納100多萬難民,所以,默克爾馬上變成了“聖母婊“,支持“聖母婊“的馬上也變成了“白左“。(我在第二部分繼續解釋) 但凡意見跟他們不一致,都會成為"腦殘"、"白痴"、"缺乏獨立思考能力"。這些人不僅認為只有自己的觀點才是正確的,同時還會要求別人認可他們。 4.)這是一個比較嚴重的認知錯誤,但可惜很常見。作者假定,德國社會永遠都處於靜態,而不是動態,不會進步的社會。德國社會一直都處於不斷變化中。他說,„難民的進入將會形成再也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即紛亂的社會治安和愈演愈烈的恐怖襲擊將會永遠陪伴德國和歐洲“。這裡涉及到兩個核心問題: 社會治安和恐怖襲擊。 第一: 德國人自己也知道,在短時間內湧入這麼多外來人口必定會造成社會不穩定。當外來人口越來越多,警務人員越來越少的時候,治安如果還會變得越來越好,肯定是不現實的。德國正好處於這種情況: 各個州的警察局一直都在裁員,持續了大約10年。但是,由於德國社會並不是處於靜態,而是動態。比如,在今後幾年,警務人員和聯邦憲法保衛局的員工數量會分別提高13000和3000人。我會在第二部分作深入的分析。所以,作者的假設也不符合實際。 第二: 自911事件後和2015年的難民潮爆發之前,德國一直都是恐怖分子在歐洲的主要襲擊對象之一,恐怖主義也一直伴隨着德國,尤其在過去五年。這就是說,即便沒有2015年的難民潮,德國受恐怖襲擊也只是時間問題。德國人接受或默認這個現實,但這不代表不重視,不會採取應對措施。不可否認,自2015年後,德國遭受恐怖襲擊的概率上升了。這毫無疑問。不管如何,事態都沒有作者所描述的那樣: „愈演愈烈的恐怖襲擊將會永遠陪伴德國和歐洲“。我不是預言家,不知道100年後的德國會是什麼樣子。
更值得探討的是,德國今後是否會因為恐怖主義而拋棄自己所有的價值觀?我想不會。在此,作者僅僅只是用自己的狹隘思維去衡量寬容的德國。他胸有成竹地認為,德國和德國人的未來只有死路一條。這或許只是說明了大多數德國人和某些少數中國時政評論家看待同一個問題有不同觀點而已。我不知道他這股自信心是怎麼產生的。 看完整篇文章後,還讓我有了以下看法和疑問:
世上不僅只有一個德國。
一個是歐洲的真實版德國,一個是某些評論家自己幻想出來的德國。
或許每個人心目中真的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德國。
或許很多人想讓真實的德國成為他們“理想"中的德國。
為什麼某些中國時政評論家比德國人自己還要着急,還要擔心?
為什麼某些中國評論家就看不得德國會有變好的可能?
中文有一句古話說得好: 皇帝不急太監急。這位“仁兄"是不是過於替德國操心了?簡直操碎了心。
從歷史角度來看,對二戰做出徹底反思的德國會主動毀滅歐洲嗎?
從經濟角度來看,最大受益者的德國會主動毀滅歐洲嗎?
德國有毀滅歐洲的嫌疑嗎?
答案可能剛好相反: 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德國都會堅定地支持歐洲、歐盟和歐元。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和平和一體化的歐洲,德國才能繼續獲得更多的,更大的利益。德國的根本利益跟作者的結論是完全對立的。
如果不去客觀分析真實數據和了解實際情況,僅僅只是聽作者這樣激情澎湃的敘述,很容易讓人覺得德國真的即將完蛋或已近完蛋了。只有長期生活在德國的人才能體驗更真實的現實。 對一個長期在德國生活23年的我來說,我並不覺得德國快完蛋了。如果真實的德國如這位作者描述的那樣,我每天出門都要提心弔膽,戰戰兢兢,因為我就住在他筆下所描述的"恐怖分子聚集區"。賣給我香煙的是一位"恐怖分子"、賣給我麵條的也是一位"恐怖分子"、對面推着童車的婦女也是一位"恐怖分子",童車裡躺着的還是一位"迷你恐怖分子",童車牌子叫"聖戰",嬰兒名叫"拉登"。
這篇文章給我的讀後感是: 該作者很自以為是,自視甚高,根本接受不了世上居然還存在像德國這種“愚蠢“的國家,會做出這種“腦殘"的決定。有可能只是他自己沒想明白而已。
在他眼裡,他認為自己是一位雄韜偉略、高瞻遠矚,世上罕見的頂尖人物。
在他眼裡,德國人就是一群"鼠目寸光“、“酒囊飯袋"之輩。
在他眼裡,德國人就是一群活生生的“窩囊廢"。
在他眼裡,不,在他眼裡根本就沒有默克爾。
不管有沒有2015年的難民潮,歷史肯定會記住默克爾。
默克爾不會毀滅歐洲, 因為她還真的沒有那個能耐。 PS1: 以上只是我對原文的解剖。很多更深入的細節都還沒有提到。我個人對這種文章不是很推崇,從內容上和論證結構上都缺乏最起碼的嚴謹和求真心態。但不要緊,每個人的看法不同也屬正常。讓我感到最噁心的是那些在一年後,兩年後或三年後還轉載這篇文章,但又不註明首發時間和原作者名字(不知道原作者是否覺得被侵權了?)的所有公號與媒體。他們所帶來的副作用更大。對此,我會在第三部分再細說。
我對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有一種天生的敬畏之心。由於我的知識面有限,因此也很少做長遠預測,即便有,也非常保守,外加幾個問好與不確定性(黑天鵝和灰犀牛)。我的疑問永遠多於我能給出的最終答案。
說到默克爾的難民政策我也有很多疑問。我想跟大家一起分享,跟大家一起思考。或許你們了解的比我多。我相信集體的智慧。比如: 1.)默克爾本人真的願意看到難民潮嗎? 2.)除了接納難民以外,德國是否還有更好的選擇?如果有,都有哪些? 3.)假如默克爾拒絕接納難民,對德國(未來)和歐盟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4.) 假如默克爾拒絕接收難民,德國是否會變得更好,更受世人尊重? 我很想聽聽各位讀者的觀點, 並且懇請大家允許我再寫下一篇的時候能採納你們的看法。
PS2: 今天是2018年最後一天,也是我今年的最後一篇,也是我迄今為止寫得單篇字數最多的一篇。雖然碼了那麼多字,但依然還有很多細節無法顧及到。算了,剩下的就留在2019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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