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俺用題圖的筆法拙作了這麼一首詩:
七律:贈九妹一個金窩窩 蓮瓣漂江失羅襪,珠鞋玉筍蹴如何? 踏翻月影蠻腰健,躍上蘭舟桃水波。 九妹新家穿玉洞,三間廣夏照金窩。 詩人喜送溫居賦,一笑梨腮漾酒多。
當然還得感謝阿昭兄分享“美腳試鞋”圖: 
看題目就知道這是為了贈九妹金窩窩所作。注意啦,贈詩給女士可大意不得,要彎月不說,更重要的是,還得詞句莊重。就像去劇院觀賞芭蕾舞劇《天鵝湖》一樣,要西裝革履,領結還打得緊緊的。哈哈。介樣才紳士派頭。明知是假斯文,也得裝,要不腫麼能演好詩人的角色涅?
要莊重奏得典雅,要典雅奏得用典,要用典奏得掉書袋,介不,從第一句開始俺奏開始“掉”了:
蓮瓣漂江失羅襪
用“蓮花”比喻“女襪”的始作俑者是誰?是唐代大詩人溫庭筠。他寫過一首:
蓮花(唐·溫庭筠) 綠塘搖灩接星津,軋軋蘭橈入白蘋。 應為洛神波上襪,至今蓮蕊有香塵。
可溫庭筠這“洛神”的典又源自哪裡?源自魏王曹植:
洛神賦(曹植) ... 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
俺一直想不通的是:難道介洛神不穿“繡履”?只穿襪子?否則為啥這麼容易沾塵?不管腫麼說,反正俺詩中的女主角當時確實沒穿鞋子,因為她正在江邊“濯足”。注意啦:“足”是一雙美麗的“天足”!因為三國時期女子不裹小腳,而唐代更是女權時代,更不裹小腳,女士甚至都跟男子一樣,流行踢足球。要是裹了小腳還腫麼踢?有詩友提毛病了:“‘天足’是肯定的,但她為啥要‘濯足’?”天啦,難道沒看見上面的“美腳試鞋”圖嗎?她正要洗腳,然後試穿新買的高跟鞋!又有詩友不放,接着提毛病:“在‘家裡’濯不是更好嗎?為啥偏要到‘江邊’濯?”當然要到“江邊”濯了,不到江邊濯腫麼能引出大詩人屈原的著名典故來?
屈原有一篇精彩的楚辭名為《漁父》。說的是:屈原被罷官後心情不好在江邊逛游,漁父認出他來:“你不是三閭大夫嗎?腫麼這麼落魄?”屈原答道:“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所以俺只好下崗了。”漁父奏勸他了:“別人貪腐,你也跟着貪點兒不奏沒事了?”屈原說:“俺寧願被湘江的魚吃嘍,也不當貪官!”漁父見木有辦法再勸了,於是一邊乘船離開,一邊給他唱了一首卡拉OK: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嘛意思?容俺大致翻譯一下唄:
滄浪的水呀清啊,俺奏洗帽纓, 滄浪的水呀濁啊,俺奏洗襪子。
話說俺詩中的女主角奏是本着介個原則來到江邊,先找了塊平整乾淨的石頭一坐,兩腳就在水裡踢來踢去地洗,難道她不嫌水濁?其實濁她也不怕,因為她的襪子(甚至連她的腳都)是蓮花,蓮花的特性是啥?“出污泥而不染”,這下您終於明白了漁父“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這句話的內涵了吧?可惜屈原沒聽懂,還是跳了江。只見咱們美麗的女主角雙腳在水波里踢呀踢,一個不小心,襪子掉了!你可趕緊用手抓啊?她不,任之隨流而去。哈哈。太瀟灑了!嗯,有美腳的女士就不應該穿襪子。
接着請看拙作第二句:
珠鞋玉筍蹴如何
有詩友挑戰了:“‘珠鞋’沒典!”“有!”宋代詩人劉克莊就有一句詩是“錦襪著珠鞋”,明代詩人石寶也有“自從貞觀見天子,宮妝靚麗珠鞋高”的詩句。
用“玉筍”比喻“美腳”誰又是始作俑者?有可能是杜牧,他有一首:
詠襪(唐·杜牧) 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 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
他在詩中把“美腳”比喻成“玉筍”,把“襪子”比喻成“雲”。
俺這書袋接着再“掉”可就到了“蹴”啦,哈哈。有人等不及了,喊道:“‘蹴’奏是踢,‘蹴鞠’奏是踢足球,你詩中的女主角是女足運動員!”表一看到“蹴”就想起足球,介首詩素寫給女士的,講究的素“彎月”,因此俺介個‘蹴’字應該源自王實甫的《西廂記》:
【駐馬聽】 不近喧譁,嫩綠池溏藏睡鴨; 自然幽雅,淡黃楊柳帶棲鴉。 金蓮蹴損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 夜涼苔徑滑,露珠兒濕透了凌波襪。
看!蹴“牡丹芽”不是比蹴“足球”要彎月許多?而且還連上了洛神的“凌波襪”!
剛才說是“踢足球”的那位怒了,又挑戰了:“‘如何’二字沒典!”哈哈,介不是無理取鬧嗎?“如何”等於問“怎麼樣”,還要什麼典?一語未了,只見女主角已經穿好高跟鞋,滿合適的,順手摸起一塊圓石頭,飛起一腳向江心踢去!俺不由大驚,呼道:“九妹!使不得呀,小心那個高跟兒!”
上面首聯寫的是女主角在江邊先洗完腳,再穿上新高跟鞋。下面頷聯就要寫她大踏步走近船邊、一下跳到蘭舟上去的風姿。
踏翻月影蠻腰健
看完前面女主角試“蹴”新鞋的鏡頭,不難發現俺要塑造的是一位身材矯健、性格爽朗,生人時落落大方、熟人時幽默風趣的女子。所以頷聯上來就用了“踏翻”二字。其實無須啥典,不過涅也有書袋可掉。俺因愛杯中物,也喜看他人醉寫,曾讀到過這麼一首:
醉吟(唐·許碏) 閬苑花前是醉鄉,踏翻王母九霞觴。 群仙拍手嫌輕薄,謫向人間作酒狂。
介詩中的酒狂也許是俺?可俺自己是想不起來了。哈哈。
“月影”還須典故嗎?翻開唐詩,依稀都是月影。俺最喜歡的一首是:
月(唐·杜甫) 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入河蟾不沒,搗藥兔長生。 只益丹心苦,能添白髮明。干戈知滿地,休照國西營。
“蠻腰”卻真的有典,是源自白居易的:
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同時“小蠻腰”也是咱們詩壇的典故。
躍上蘭舟桃水波
“躍上”二字與“踏翻”屬於同一個氛圍,相互襯托。一個“踏翻月影”的女子,若被人扶着上船就大跌眼鏡了。宋代詩人王安中有兩句詩:
風雷會送橫海鱣,躍上禹門過千級。
最有氣勢!搶答題來了:“蘭舟”典出何處?沒錯!就是出自柳永的《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待與何人說!
還是有詩友忍不住問了:“你介是要寫啥麼?一位美麗矯健的女子,洗腳把襪子丟江裡頭了,試新高跟鞋非踢石頭不可,穿着高跟鞋還能大踏步走,然後還一下子跳到蘭舟上,到底要去哪兒?”答:“當然要回家了,要回“新家”。問題來了,“新家”在哪裡?眼尖的詩友一眼看出來了:在桃花源。這“桃水”二字可不是俺杜撰的,古人早用過啊:
玄微先生(唐·李商隱) 仙翁無定數,時入一壺藏。夜夜桂露濕,村村桃水香。
話說俺陪九妹在江上駕駛着蘭舟,雖然河道七汊八汊、東拐西轉,俺們只看水上的桃花,看它們從哪兒流出來,俺們就奔哪兒去。說着說着可奏到了小區的入口了:
九妹新家穿玉洞
“九妹”二字有典嗎?有!不過介個典只能九妹自己說,俺可奏說不清了。哈哈。
“新家”二字有典嗎?也有!有唐代大詩人王維詩句為證:
新家孟城口,古木餘衰柳。
“玉洞”二字有典嗎?自然也有!是唐代大詩人盧綸的詩句為證:
玉洞秦時客,焚香映綠蘿。
這“玉洞”二字真讓人好奇不是嗎?難道九妹的新家在山洞裡?非也。要知道腫麼回事,非得複習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不可。請聽俺再人老話多一回啊,原來這小區在山中,山有泉水載着剛落下來的桃花瓣向山外奔流,入小區只有個小山口,光線照射而出,蘭舟是進不去了,只能泊在外面。俺跟九妹下船,前後進入,才走了十幾步,竟豁然開朗了。小區里聽說又來新戶了,都出來招呼,突然看見九妹的華為手機還以為是魔鏡涅。原來這些人厭惡外面霧霾太多,自祖輩就遷居到這小區裡面,再沒出去過。姑娘們又一眼看見九妹的高跟鞋,天哪,好漂亮啊!可,可那鞋跟兒上的長刺兒到底是做啥用的涅?好半天才等他們離開,九妹拿出鑰匙打開院門一看:
三間廣夏照金窩
俺估計吧,能耐心跟着俺讀到這兒的人已經不多了,只聽有人懶洋洋地說:“‘廣夏’的典故來自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又有人聲音睏倦地說:“還有‘三間’呢?”“‘三間’無典。”哈哈,有!
小院酒醒(唐·白居易) 酒醒閒獨步,小院夜深涼。一領新秋簟,三間明月廊。 未收殘盞杓,初換熱衣裳。好是幽眠處,松陰六尺床。
“那‘金窩’肯定沒有!”也有!
歸自漕司試院到桐廬晚偶成(宋·杜范) 歸棹便風溯古流,一杯獨酌興悠悠。 夕陽蘸水金窩沸,暮靄籠山紫幕浮。 牧笛村村分路入,漁帆浦浦帶煙收。 丹青此處難為手,更有羈情不奈秋。
俺見九妹喜歡這金窩,趕忙賦詩助興... 忽又聽有人喊道:“‘溫居’無典!”介是誰又插話?還讓不讓俺寫結尾了?“溫居”也有典!請看這兩句:
絲竹閒情信陶寫,起居惟適是溫柔。
“溫柔的起居”不奏是“溫居”嗎?啥?這兩句誰寫的?俺忘了。哈哈。上面這段小插曲就是拙作尾聯的出句:
詩人喜送溫居賦
拙作最後一句是:
一笑梨腮漾酒多
還有人跟俺沒完哪,挑戰在繼續:“‘一笑’無典!”天啦,該詩友腫麼把白居易的《長恨歌》忘了?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咦?腫麼沒有人問“梨腮”是否有典?俺既然已經人老話多到這個份兒上了,就算你不問俺也非解答不可:有!直接用來形容梨花的是宋代大詩人韓愈:
風能坼芡觜,露亦染梨腮。
而直接用來比喻美人腮的是明代大畫家徐渭:
勻搽梨腮雙靨,那半面,剛被這半面相遮。
“梨腮雙靨”也被比喻為“梨渦”,問度娘查到下面這首
點絳唇(清·文廷式) 惜別經年,愔愔長憶卿在否。近偎羅袖。密意花房逗。 借看釵鸞,私掐纖縴手。端相久,眉痕依舊。祇是梨渦瘦。
“梨渦”又被比喻為“酒渦”,再問度娘又查到這首:
河傳(清·趙慶熹) 飛絮。無語。碧闌干。楊柳絲絲曉寒。美人夢醒羅袖單。 偷彈。淚痕紅枕山。 廊下雕籠鸚鵡喚,簾影卷。小響聞金釧。兩蛾彎,兩鴉盤。 嫣然。酒渦雙臉圓。
估計現在諸位看官都知道了為啥:介“梨腮”要是“一笑”奏會“漾酒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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