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港大校園,剛才大家從港大校史和HKU SPACE(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的發展歷史中了解到我們的過去。而港大ICB(中國商業學院)一開始,我們就已經有非常清楚的理念,那就是如何在中國轉型中,在重塑中國的進程中做出自己的貢獻。 每次我在這裡演講,總有種分娩的感覺。這個學年我從“困局”,講到“變局”,我昨晚坐在酒店裡思考今天的演講主題。順着“困局”和“變局”,我又有太多的“困惑”。 為什麼選擇“困惑”這個題目?我們每天的生活都有很多問題困擾着我們,我相信大家在港大ICB學習,也帶着很多疑問,希望找到答案。韓愈說,“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但作為老師的我,對很多問題也沒有答案,因為自己也常常處在困惑當中。 還是以故事開始我今天的演講吧!最近榮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的《Green Book》(綠皮書),講述的是一位黑人鋼琴家與一位白人司機在美國南部發生的故事。六十年代,美國南部種族問題非常嚴重,因為黑奴主要分布在南方。當時這位黑人鋼琴家和他僱傭的白人司機兼保鏢不能住同一個酒店,不能去同一個餐館吃飯,甚至不可以在他演出的餐廳吃飯,因為當時不允許黑人和白人共同用餐,邀請他去演出的白人莊園主甚至不允許他使用房間裡的洗手間。電影快到結尾時,這位黑人鋼琴家就要進行他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場演出,他的白人樂隊同伴告訴他的白人司機兼保鏢,雖然鋼琴家本可以呆在紐約過一個開心的聖誕節,但他選擇去南部,他就是希望用這樣的行動消除別人對黑人的成見。途中他不僅因進入黑人不可以入內的酒吧被白人毒打,而且還在滂沱大雨的夜晚誤入南部不准有色人種進入的區域而被關進監獄。 這部電影讓我想起第一次帶港大ICB的同學去斯坦福和硅谷遊學,一位華人跟我講述他七十年代在美國的經歷。當時他從芝加哥開車返回洛杉磯,沿途開到克林頓的老家小石城。他需要加油,但進了幾家加油站都加不到油,於是他去詢問高速公路上的警察。警察質問他來這裡的原因,他解釋自己是途經這裡返回洛杉磯。警察說,“我可以帶你去加油。但你要立即離開阿肯色。”警察帶他加完油後,一直尾隨其後,直到目送他離開阿肯色州界。這是七十年代在美國發生的事情,大家現在聽起來是否覺得匪夷所思? 今年初我跟國泰航空的第一位華人老闆吃飯,他和我講述了去年他在舊金山的一段經歷。他住在一個離舊金山中國城不遠的酒店,早晨起來去鍛煉,當時因為戴着口罩帽子,所以看不出來已經是個七十多歲的人。一位白人婦女語氣非常不友好地問道:“Do you speak English, China boy?”我的朋友很客氣地回應:“My English is as good as yours.”為什麼在今天的美國還會出現對非白人歧視的場景。其實不奇怪,因為特朗普做了總統,白人至上主義更加猖獗,這一切會發生也都可以理解。但是,所幸今天的美國仍有大批的人在反省自己過去所做的事情,這就是《Green Book》這部電影為什麼能獲得奧斯卡獎的原因。 然而,年初張藝謀導演的電影《一秒鐘》,在最後時刻卻從柏林影展被撤下來。張藝謀表示在其有生之年想拍一系列電影來反思中國的文革,但這部電影最後卻沒辦法進入柏林影展。我們的確看到今日的美國有許多問題,但美國有人願意反思,也有讓他們反思的空間。在中國也有一群人在反思,但這種反思的空間卻非常狹窄、艱難。如果我們缺乏了反思,我們如何在中美的競爭中保持優勢呢? 我還想與大家分享另外一個故事。我已經很久沒有回老家,今年到福州過年,住在香格里拉酒店。除夕當天,我跟太太說,“明天大年初一,酒店估計沒什麼客人。”第二天早上的情景出乎意料,五星級酒店的餐廳人山人海。我看到了中國中產階級的崛起,這是活生生的例子。隨後,我到廣州出差住在Grand Hyatt。當時還沒到正月十五,依舊看到很多中產階級在度假,其中很多人操着北方口音。 我在福州過年期間,曾去過寧德市三都澳,中國著名的小黃魚生產地。但我在相對富裕的小島上看到了另外的情景,髒亂差。即便在福州的動物園,也是隨處可見遊人扔下的垃圾。在一個中產階級興起的國度裡面,我們同時看到另一番景象。因此我在想這樣的一個中國到底需要什麼樣的政府和管治? 讓我震驚的是,我在廣州跟一位校友聊天。他談到這幾年廣州很安全,因為到處都是探頭,已經兩三年看不到小偷了。據香港媒體報道,僅2016年,中國就裝了1.76億個探頭,美國裝了5000萬個。2020年,中國的探頭總數將會達到近28個億。因為探頭監測技術,中國已經產生了四個身價超過十億美金的富豪。我們的一言一行都被監視,我們好像生活在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小說所描寫的場景中,但我們好像又處之泰然,並不太擔憂。難道在我們經濟上變得富足的時候,願意犧牲我們的自由嗎? 所以我感覺很puzzle(疑惑),我有很多puzzles無法解答。昨晚我想到了許多讓我無解的困惑,這裡我跟大家分享一下十個困惑。
如果資本主義已經失勢,那麼社會主義情況如何呢?當然社會主義也不是我們以為的前蘇聯模式、東歐模式、古巴的模式、或者中國這些亞洲國家的模式。繼卡爾·馬克思之後,馬克思主義及社會民主主義發展史中的重要人物考茨基認為,以列寧為代表的共產黨走上了歧途,追求獨裁。考茨基認為資本主義制度是會滅亡的,但需要通過民主手段,進行漸進式的變化。這也是德國社會民主主義理論家及政治家伯恩斯坦的觀點。他認為民主社會主義掌握了與馬克思主義完全不同的武器,那就是民主。沒有民主,勞動者既會給別的階級帶來災難,也會給自己帶來新的枷鎖。1945年二戰後,歐洲得以良好發展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接受了民主社會主義的思想,尤其是福利政策。上一屆美國總統大選熱門候選人,已經宣布再次競選總統的桑德斯就是一位典型的民主社會主義者,所以社會主義並沒有完全失敗。但是民主社會主義經過幾十年在歐洲的嘗試,好像也走到了盡頭,因為歐洲的福利社會已經帶來了如此大的問題。 那麼資本主義呢?去年被英國《金融時報》評為最佳經濟書籍的《資本主義的神話:市場壟斷與競爭之死》(The Myth of Capitalism: Monopolies and the Death of Competition),兩位作者Jonathan Tepper 和 Denise Hearn認為資本主義的問題就是越來越壟斷,今天美國幾百種啤酒其實都是由兩家啤酒廠生產,美國一半的銀行資產是由五家銀行控制,美國75%的住戶地區只有一家寬頻服務商,80%美國人使用的Social Media(社交媒體)是Facebook,90%美國人使用Search engine(搜索引擎)是Google,Amazon更是控制了每個人的日常生活。這在國內也是如此,阿里巴巴已經控制了你們的生活,百度對大家的傷害遠遠超過Google,因為它被批評會因商業利益而提供虛假廣告和只提供屬於自己麾下企業的信息。這就是我們今天生活的場景。作者認為,美國發動貿易戰不能解決問題,問題在於壟斷和寡頭操控。如全球最大零售商沃爾瑪聘用230多萬員工,是全球最大的雇主,但在美國因沃爾瑪而被迫關閉的小店比比皆是,於是沃爾瑪成為當地唯一的雇主,薪金低、待遇差。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如果說社會主義失敗了,那資本主義也失敗了,那未來到底有怎樣的道路可走?我們到底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所以我們的世界到底會走向哪裡呢?今天我的演講好像很悲觀,不過我們人類的優勢就是Problem-Solving(解決問題)。當我們意識到問題存在的時候,我們就會設法去尋找解決方案,這需要包括在座的所有朋友們的共同努力。我相信大家來到港大ICB學習,首先,你們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尋找答案,包括我剛才提出的十個Puzzles,我們如何去回答、去解決。但在我們共同尋找答案的時候,我可以非常坦誠地告訴大家,不要以為老師有比你更聰明或更好的答案。因此,我們主張平等交流,在平等交流與對撞的過程中一起尋找答案。同時,我們必須明白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並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因為它並不存在。今天的正確答案,可能就是明天的錯誤答案。尋找答案是你們來到港大ICB學習的一個重要原因。 第二,除了尋找答案,我相信你們也希望尋找事實和真相。人類總是渴望了解真相,我在美國採訪過一批中國孤兒,他們被美國人收養,雖然生活得很好,但依然想了解自己的身世,自己的親生父母,自己的出生地,自己是如何來到孤兒院的,這是人類正常的心理。所以,直面真相是我們走向未來不可或缺的,我們中國人必須有勇氣去面對歷史、反思過去和當下所發生的事情。如果對過去和現在發生的一切事情和行為都遮遮掩掩,不願意讓百姓了解事實真相,沒有透明度,我們如何向前行?日本總被“二戰”的陰魂纏繞,但德國就可以告別那段不光彩的歷史,道理也就在這裡。而這也恰恰是美國最偉大的地方,因為它相對而言能夠正視和反思自己存在的問題,至少可以給這一群人存在的空間,更不會因為尋找真相,人身安全受到威脅。 在篤信自由資本主義的美國,去年底出版的、我剛才提到的《資本主義的神話:市場壟斷與競爭之死》,以及今年初出版的《監視資本主義的時代:在權力的新前線為我們人類的未來而戰》(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The Fight for a Human Future at the New Frontier of Power)都是對當下美國社會和美國資本主義的反思。後者是哈佛大學商學院的首批終身女教授Shoshana Zuboff的著作,她大膽揭示和批判了數據如何掌控我們的生活,以及企業如何透過獲取我們的數據獲利。 第三,來到港大ICB很重要的一點是主動學習。過去幾年,全球的學習趨勢出現碎片化,大家通過手機接收別人推送的東西,完全是被動的學習。近期在美國舉行的“地平說會議”,研究員訪問了30名參加活動的人,他們原來都不相信地平說,直到在YouTube看到相關的短片講“地球不是圓的而是平的”,就相信地球是平的不是圓的。所以我們不要總是被動接受別人推送的信息,而不做深度的思考和學習。 除了學習碎片化,另一個趨勢是學習娛樂化,這在中國尤其盛行。你以為花一兩個小時坐在體育場裡或者電視機前,接受被人過濾過的信息就是學習了?這樣的學習場面非常壯觀,就像宗教布道一樣,很容易被洗腦。其實,學習是一件苦差事,因為需要獨立的思考,而不是被動的接受,不要將學習變成演唱會。所以需要儘量避免學習的碎片化、娛樂化和儀式化。 第四,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需要通過主動學習以及與別人交流,更好地認識自己和認識世界,有時這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難。最近我看了一本書,非常有意思,是英國歷史學家朱莉婭·博義德(Julia Boyd)去年出版的《第三帝國的旅行者》(《Travelers in the Third Reich》)。我是很喜歡旅遊的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行走在途中有時看到的東西可能比你書上讀到的更加有價值,令你更有收穫。但看過這本書後,我對自己的這一看法產生了懷疑。《第三帝國的旅行者》寫的就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大批遊客湧進德國,僅僅看到了德國美麗的小鎮、優美的自然風光、秩序井然的社會環境、一流的歌劇和前衛的文化、以及工業和科技的發展,但沒有人意識到德國已經開始排斥猶太人,開始軍事擴張,納粹思想和專制統治正改變着德國。 所以當我們到達一個地方,所看到的可能只是它的表相。希望大家能拓寬眼界,真正看到社會的深層,了解事物的真相。香港也不僅只有中環,它只是香港的一部分。我們這次會有分組安排去深水埗實地考察,你在那裡看到的香港可能超出你的想象。但你依然沒有機會看到香港全部的真相,香港最為貧窮的一面,因為你還沒有機會走進只有十來平方米卻必須容下一家大小的“劏房”。我每天都在我生活的社區里看到年邁的清潔工在掃地,賺取非常低的薪水,而香港甚至還有不少收紙皮、收破爛的街頭長者。在美麗的中環,你如何感受到香港是個貧富如此懸殊的城市呢?! 因此,大家來到港大ICB學習,需要放開過去的認知來擁抱新的事物。最重要的是用新的思維去認識這個世界,認識自己,那麼你的學習才會有最大的收穫。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