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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界遊玩記
——摘自拙作《故國行遊記》（典籍出版社出版） 一
一大早，晴得可以，仰面看天空湛藍如海底，忽疑那些飛鳥是魚呢，成群的樓群是海里的山脈吧，就陡然有了一陣暈眩。坐車去火車站，購得赴張家界的票，也不貪戀街頭的景致，徑直到了候車室。候車室內人頭攢動，喧聲鼎沸，抱小孩的婦女、打背包的學生、相依偎的情人，還有啃着水果睜大眼睛的孩子，躺着、坐着、蹲着、斜攤在排椅上的，各樣姿態的行客都有。不大一忽，登上車子，車行行，很快駛出郊外。展眼透窗一望，晨光里的稻田和水牛，倏忽便不見，換來的卻是青青翠翠的山、山坡下的屋脊和白白細細的煙。
正午時分，張家界車站到了。 陽光，很浪費地撒滿車站廣場。人流如墨。遠山青綠。白雲蠕動。一時，神清氣爽，竟顧不得吃午飯，便喊上一位導遊，打車直奔景區。這導遊原是個土家妹子，年紀剛好二十。一坐上車便給我介紹，張家界原是大雍縣，後改為張家界市，景區分為張家界森林公園、楊家界、黃石寨、天子山等，向有“楊家界的景、黃石寨的名、天子山的路遠走死人”和“三千奇峰產綠雲”之稱。聽這導遊說話，聲音軟軟的，唱歌一定好的，便趁興邀她唱支山歌來聽。她欣然答應，隨口唱到：
“太陽出來照白岩，
白岩上桂花逗人愛，
風不吹來喲花不得開，
郎不得拉手姐不會來。
太陽出來照白岩，
白岩上桂花開，
風吹雨來喲花兒也開喲，
郎不得拉手姐也來喲。” 歌聲才罷，邁眼便見山，兀然聳起，陡峭孤立，尖銳如刃。一道清溪，宛似弓弦，泠泠作響，若環佩叮咚。山叫黃石寨，溪名金鞭溪。沿金鞭溪一路徑往大山深處去，奇峰怪石，雜樹叢生。有峰若神龜探水，有石若魯迅神思，也有師徒取經，也有沉香劈山；株株古木鋪陳，棵棵異草纏繞，空氣清幽，涼氣森然。向前去，熱汗早逝，細風一吹，倒是平添些許寒意了。正要爬亂竄坡時，天色陡然陰沉，倏忽飄下一段雨來。亂竄坡又叫好漢坡，據傳土家英雄向大坤，於此處打得官兵山上山下四處逃竄，故名“亂竄坡”。只因平時懶待走路，坡也陡峭，人也疲勞，雨聲也漸漸盛大，便急急叫上轎夫一路抬轎上山。衣裳盡淋得透濕時，登上袁家界。看不清後花園，只是覺着雨霧低涌，暗雲浮動。落座休息時，天色竟隱隱的落了黑，夜宿望橋。 第二日清晨乍起，婉約雨聲，聽得再不忍穿衣出門，只想這一整天便這樣臨窗聽下去：嘀嘀噠噠，韻味雋永。可終不能那樣辦去，與眾行客一道出來山莊，雨紛紛零落一頭一身，倒也是爽快。雨中細認，雨絲只在近處一線一線斜織，稍遠便是青灰一片，再遠，渾不知是雲霧或是雨了。跑到一土家小賣店裡，購得一張旅遊圖、一薄本張家界掌故傳說匯編和一土瓶包穀燒，轉到一家小餐館坐下，要得三碟小菜——花生米、酸菜和榨菜，拿包穀燒就了吃，到底哼出首不合時令的詩來： “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 桃花流水窕然去，別有天地在人間。” 吃罷，與眾遊客相視一笑，跟隨導遊坐車徑去楊家界。
至楊家界停車場時，太陽很鬼地露出小臉，又隱入薄雲，可亮光終遮不住的，稀稀落落散下來。雨水是沒了，然林子裡“嘀嘀噠噠”的滴雨聲不斷，過去看時，一顆顆透亮的露珠串起光線往下掉，竟驚惹林底的松鼠與枝上鳥——倉皇一現，便逃遁沒有蹤影。一路踩着濕潤的石階往下走。階邊積滿濕紅的落葉、敗腐的枯枝和葉子面上一傾一傾亮閃閃的宿雨；林子裡雜長着松杉竹和青藤，黃色的龍蝦花掐一朵放於手掌——活似一隻大蝦，還有龍鬚和眼睛呢。“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卻是對景。一壁走，一壁賞景，一階一階往風景迷離處去。——想這張界家之美與泰山之美，還終是不同。張家界美全在自然，斷沒人工的世俗氣；而泰山之美在於人文，有世間的富貴和氤氳的文化氣。當然，張家界也不乏人文氣息，到底念起沈從文先生的《邊城》來，——如此，便墮入神美純淨的湘西童話里去了。一愣神間，竟立於雞頭山下，仰視上去，不敢久停留的，直恐那峰上擱着的大石頭掉下來。眾遊客嚷嚷快走時，湘西妹子介紹說，這是雞頭峰，石頭是不會掉下來的，但這裡開發時，其中一民工的兒子卻是因家裡沒人叫狼吃了。人聲唏吁。便有好奇人，問道導遊妹子家在何處？那妹子說是一碗水村的，緊挨火車站處。又聽她說，她兄妹二人，哥哥在家務農。眾人不吱聲，那妹子竟唱起一支山歌來：
“馬桑樹樹搭燈台，寫封書信與姐帶。
郎去當兵姐在家，我三五兩年不得來。
你個移兵別處栽。
馬桑樹樹搭燈台，寫封書信與郎帶，
你一年不回一年等，兩年不回兩年挨，
鑰匙不到鎖不開——喲~~喂。”
歌聲中，眾人登上一道陡石階，一階一階上來到烏龍寨。
這是土匪居住之地，木製的寨門依山而構，寨門前空場上早立滿了轎夫和遊客。一位上海來的小女子，立在寨門前不進去，見到我們上來，便笑着說：“鑽山豹就在上面，我不敢上了。”太陽，出出沒沒，遠山一會兒畢清能識那片片紅葉，一會兒混混沌沌儘是雲霧飄渺；風也如雲氣撲在臉上身上，過去了，留下濕潤的痕跡。導遊介紹道，烏龍寨，原名蔣家寨，相傳李自成兵敗南逃，隱於石門夾山中，他的財政大臣攜寶藏於臨澧蔣家後，也隨李隱於夾山，以圖東山再起。由於清王朝江山日固，李無望，圓寂夾山。蔣家得了大批皇室珍寶，後分兩部分隱藏，一部分藏於桑植廖城，一部分藏於烏龍寨上。眾人聽了，紛紛嚷道：
“看看蔣家的藏寶崖去！”
過烏龍寨門，擠哨卡，低頭穿崖縫，斜身移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至土匪窩。這是頑匪覃國卿的老窩。登上天波府，雲霧籠罩，卻是什麼也不看到，只好呆了一呆便下得山來。 （註：此為原稿，出版時有校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