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輾轉難眠，黎明接到電話，是大姐去了。雖在意料之中，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妻問要不要設個香案，我說不必，只有父母去了才要供奉，其他親人沒有這個禮。但突然想起，二姑媽去世後，父親卻在家供奉過二姑。

稍微知曉點中國饑荒史的人都知道歷史上的三大饑荒：明末，民國十八年，還有三年自然災害。父親一生遭遇了其中的兩個。民國十九年春，父親不滿四歲，他的姐姐，我二姑，年六歲。家裡沒有東西吃，二姑到村里玩耍時鄰里給了她一塊饃饃，她捨不得自己吃，想帶回家給年幼的弟弟，結果在下坡時由於飢餓腿乏，滾落跌入坡下的水窖里。神奇的是盛滿水的水窖並沒有淹着小姑娘，當人們將她救出時，她說水裡有一隻白羊，讓她騎在背上，所以二姑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所以在他們的一生里，父親和二姑非常地親。二姑出嫁的村子離我們家很遠，要翻兩條大溝，走路非常辛苦，到二姑家走親戚都是父親自己去，等我長大一點兒，父親就帶着我，叮嚀我要永遠記住這條路，在他身體不好時，記得一定來看望二姑。

二姑父人很好，他長得像是《三國演義》裡的關公，個子很高，面如重棗，白須飄飄，聲如洪鐘，但很慈祥，和二姑恩愛一生。可惜他和二姑沒有自己的孩子，後來當兩位老人都過世之後，父親就就把二姑的遺照掛在了我家供奉的地方。逢年過節祭祀的時候，在祖父母，和我母親之後，也祭祀二姑。

到了我這一輩，由於母親去世得早，姐弟之間也非常親近。大姐和我之間年齡差別很大，共同生活的時間不多。我和二姐年幼，相依為命。大姐對我們也很照顧，通常是二姑織的布，大姐做成衣服鞋子給我們，後來二姐長大了慢慢頂替了二姑和大姐的角色。

等我長大成人，特別是出國之後，怎樣報答曾經照顧過我的哥姐就成了一塊心病。我決定資助哥姐家的孩子上學，每家至少一位大學生，讓孩子以後能代替我照顧不能在身邊的哥姐。這些孩子都很努力，我們家下一輩出了七位大學生，甚為欣慰。但大姐家不好辦，因為等我有能力時大姐的孩子都已經超過了求學的年齡。於是我把希望放在了大姐的孫子身上，正好這孩子也懂事，畢業後工作努力，很快地成家立業，日子過得不錯。年前聽說大姐病重了，我一直想我要不要回國，後來聽說大外孫回家看望他奶奶來了，我的心才釋然。兄弟姐妹，相互照顧走過人生的舞台，這也許就是兄弟姐妹的意義。

姐姐出嫁時我還不太明白事理，記得當時我以為自己對於她的婚禮完全可有可無。不料司儀卻給我派了一個任務，就是坐在接新娘子花車的右側，告訴駕駛走快或走慢，控制整個花車車隊行程的那個壓車人。有時接新娘的儐相們會鬧趣搗蛋，壓車子的弟弟就要制止胡鬧，保證接親車隊順利按時到達目的地。後來明白了關鍵時刻保護姐姐就是人弟一生的責任。在今天大姐離世赴新目的地之際，為弟願走在前頭，鎮壓沿途可能搗亂的孤魂野鬼，為大姐送行，讓大姐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