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篇  從禪宗修行三境，談仲景論肺癰之形成

大家知道，禪宗講究頓悟成佛，然其自修自渡之過程，可分為三個境界，那便是：

第一境“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芳跡”。這一境強調一個“尋”字，世相紛擾，何處尋佛；

第二境“空山無人，水流花開”。這一境着意一個“無”字，放下執我執法，便得解脫。

第三境“萬古長空，一朝風月”。這一境則是堪破時空，天人合一。

這三個境界，實際上是講述了一個禪者在修行成佛之時，所要經歷的三個階段。

其實，“三”這個概念不止用於禪修，王國維治學也講究“三”境，即第一境“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第二境“為伊銷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第三境“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中國道學也講：“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一為天，二為地，三為人，天地人三才，組成一個既定的空間體系，到第四個數的出現，即為“三生四象”，四象也就是四季，開始講一定空間內的時間更替了，因此“三”在道學上是一個既定空間的極限，突破這個極限即進入另一番天地，也即到了另一個空間了。

中國民間講：“事不過三”，也就是說幹什麼事情，可以連續干三次，超過三次就會討人嫌，發生質變了。儒學上講人生修煉與理想的人生狀態，其實也是隱含着這個“三”的概念，只不過是“三”的倍數，六個層次，即“意城，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

易經八卦，每一個卦即為三爻組成。

凡此種種，“三”在中國傳統文化上是一個具有表述事物發展進程或層次的特定概念，也可以這樣說，在中國人看來，一切事物的發生發展變化，大凡皆可以“三”來標註其階段。

中醫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其中自然不乏也有“三”這個概念的運用，比如仲景先師的三陰三陽六經辯證等，可謂是“三”這個概念的大範圍運用了，甚至具體到一些病證的病因病機論述上，仲景先師也有意識無意識地從“三”入手。下邊，我們舉例來說明之——

《金匱要略 肺痿肺癰咳嗽上氣病脈證治第七》第2條：

“問曰：病咳逆，脈之何以知此為肺癰，當有膿血，吐之則死，其脈何類？師曰：寸口脈微而數，微則為風，數則為熱；微則汗出，數則惡寒。風中於衛，呼氣不入；熱過於營，吸而不出。風傷皮毛，熱傷血脈。風舍於肺，其人則咳，口乾喘滿，咽燥不渴，多唾濁沫，時時振寒。熱之所過，血為之凝滯，蓄結癰膿，吐如米粥。始萌可救，膿成則死。”

諸君知道，此條是仲景論述肺癰形成之病因以及其病理變化的。

本段，還是採用學生問、老師答的形式來說明之的。這一天，學生問老師，一個病人他咳嗽氣逆，可不知為什麼就發展成為肺癰，最後吐膿血而死，這是怎麼回事？我應該如何來診斷之呢？下邊，就是老師的解答。老師的解答，是先從脈象上來說的，切脈是最重要的中醫診斷術，可是現在中醫師竟不會切脈，也不去切病人的脈，僅是憑西醫的診斷書來開處方，其結果可想而知了。一笑。古代的醫師卻不這樣，他們要切脈。本段描寫中的老師也就回答學生，道，（你）要先切他的脈啊，切寸口脈，也就是去摸他的橈骨動脈，他的脈象應該是微而數。然後，這位老師開始對他的學生講，脈微而數的脈象具體說明與代表什麼情況，即“微則為風，數則為熱；微則汗出，數則惡寒。”第一個分句，是道明病因；第二個分句，是道明症狀。其實，這位學生一定是先看到了病人汗出，也問到了病人有惡寒之症，老師之所以將症狀放後邊說，是為強調這兩個症狀形成之原因，即病因。學生在之前提問的時候，就說了這個病人有咳逆，也就是有點類似於現在感冒的症狀，老師現在給他說，你還要摸他的脈，他的脈微而數。這個微啊是因為，他中風了；太陽中風，脈浮而緩，浮緩得很了，就顯得脈微；他的脈不但微還數，跳得快，這是因為他體內有熱，數則為熱嘛。如此一句話，就道出了這個病人患病的原因，就是中風啦，沒有及時治療，風邪入里化熱。因此，此時，他還汗出，惡寒。

這本是一個太陽中風之證，因為沒得到及時治療，病情發展變化了。下邊，老師就分三步談到這個病發展演變，最後致死的過程。

第一步，“風中於衛，呼氣不入”。

衛，是指體表，風邪傷及體表，風邪在表，表郁而內氣不排，氣就會往上涌，人就表現為只能呼氣而不能夠吸氣了。也就是說，此時，人呼氣可以，吸氣就顯得困難，不適了。這是肺癰形成之第一層，也可以叫第一個階段。

第二步，“風舍於肺，其人則咳，口乾喘滿，咽燥不渴，多唾濁沫，時時振寒。”

風邪襲表，不得及時診治，風邪就會入里，衝破“衛”這一層面，到了肺上。為何獨獨到肺上？這是因為肺司體表，肺居上焦，是人體由外及里的第一道“關隘”，風邪到肺上，起開始並不會傷及肺本身，而是損其功能，肺之功能是司開合，管津液輸布等，現在肺的功能受到了輕微的損傷，司開合功能受損，故其人咳而喘滿。因為，此時風邪已經入里了，入里必化熱，病人有熱，故顯得口乾、咽燥，但他不渴。不渴，提示胃中沒熱，肺輸布津液的功能還沒傷到很重，只是有所損傷，津液有一部分不能很好輸布，留在肺中。這部分留在肺中的津液受到熱煎，就會變成濁沫。為什會“時時振寒”？一個原因是他本來是中風，中風就惡寒；二是因為風邪已入到肺上，得不到及時診治，病情進一步發展，即將或已有血脈傷到，膿血將成所造成的。此為肺癰形成之第二境，即風邪舍於肺。

第三步，“熱過於營，吸而不出。熱之所過，血為之凝滯，蓄結癰膿，吐如米粥。始萌可救，膿成則死。”

風邪入里，舍肺，傷及肺的功能，如果此時還得不到有效診治，病情就會更進一步發展，即入里之病邪，傷到肺中之血脈了，更往裡進了，傷到了營。營，是措代脈內。傷到脈中之榮血，傷到血了，血就會凝滯，蓄結成癰膿，如果膿血剛剛出現，還可以救治，但是倘到了吐如米粥的地步，預後就不良，古人認為這是死症。這是肺癰發展之第三境，即熱傷於營，病人口吐膿血。

經過上邊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仲景在此也是以“三”這個事物發生發展變化的基本概念來分析解構肺癰之形成演變的，也有中國民間所謂“事不過三”，即一個病其病情發展不得超出“三”這個極限之所控，超邁出去，就是突破極限，即是死，到了別一時空裡去了。

2018/9/11，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