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紅樓夢的成書年代

雨斤

前文亂侃老曹的生卒年歲：·曹雪芹生卒年歲私考，網友“老豆子 ”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有一回紫娟戲說林妹妹要回去了，寶玉發痴了，抱着一個西洋自行船不放，不讓林妹妹走，賈母說把姓林的都打出去。。。

你紅樓這麼熟應該知道這麼一回。

這個西洋自行船模型應該是蒸汽機輪，1800年後英國才有。 而賈寶玉的模型應該也是在這之後。

所以作者應該在1800年後卒。

這是俺的管見。”

老豆子網友所言不虛！

紅樓夢裡確實提到過“西洋自行船”這檔子事兒，而且還不止一次。

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莽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原文：

“一時，寶玉又看見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隻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亂叫：‘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裡呢。’賈母忙命拿下來。”

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原文：

“湘雲笑指那自行船給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說了！’眾人都笑了。”

據查，西洋第一艘用蒸汽機驅動的輪船是美國人富爾敦發明的。時間是1807年，即清嘉慶十二年。此時，曹雪芹已經去世近五十年了。紅樓夢一書也早已結束了以手抄本流傳的年代，其刊印本程甲本、程乙本也分別於1791年、1792年出版了。

這裡就牽扯到幾個問題。

1.“西洋自行船”是不是後人傳抄過程中後加入的名詞？

2.書中提到的“西洋自行船”到底是不是“蒸汽機驅動的輪船”？

關於第一個問題，從目前已知的紅樓夢版本來看，五十七回和六十三回這兩處的文字都是一致的，沒有出入。這說明“西洋自行船”這幾個字，是原作者的用詞，並非傳抄者後來加入的。

問題的關鍵，在於對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洒家以為是：否！ 

原因有二：

其一，中國古籍中的“自行”物事甚多，並非都是非人力驅動的。

例如，宋代李昉的《太平廣記》卷第二百二十六“伎巧二”記載：“木人長二尺許，衣以綺羅，裝以金碧。及作雜禽獸魚鳥，皆能運動如生，隨曲水而行……木人奏音聲，擊磬撞鐘，彈箏鼓瑟，皆得成曲。及為百戲，跳劍舞輪，升竿擲繩，皆如生無異。”

清代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四“槐西雜誌”有：“族兄中涵言，官旌德時，一同官好戲劇，命匠造一女子，長短如人，周身形體以及隱微之處，亦一一如人。手足與目與舌，皆施關捩，能屈抻運動。衣裙簪珥，可以按時更易，所費百金，殆奪偃師之巧。或植立書室案側，或坐於床凳，以資笑噱。一夜，童僕聞書室格格聲，時已鎖閉，穴紙窺視，月光在牖，乃此偶人來往自行，急告主人，自覘之信然。”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談》卷二十一：“又有玻璃千人鏡、多寶鏡、顯微鏡、小自鳴鐘、自行表，以及海洋全圖、璇璣諸器，皆極工巧。”

清代袁枚《子不語》卷二十三“銅人演西廂”中說：“乾隆二十九年，西洋貢銅伶十八人，能演《西廂》一部。人長尺許，身軀耳目手足，悉銅鑄成；其心腹腎腸，皆用關鍵湊接，如自鳴鐘法。每出插匙開鎖，有一定準程，誤開則坐臥行止亂矣。張生、鶯鶯、紅娘、惠明、法聰諸人，能自行開箱着衣服。身段交接，揖讓進退，儼然如生，惟不能歌耳。一出演畢，自脫衣臥倒箱中。臨值場時，自行起立，仍上戲毯。西洋人巧，一至於此。”

這裡說的“自行表”、能夠演西廂記的“銅人”，都是從國外進口的。不論是中國人自己製作的，還是從國外進口的“自行”物事，都不是靠蒸汽機驅動的物件，而只是一些靠“消息機關”驅動的玩物。

其二，清宮檔案中記載的“自行”物事也很多。

在清宮檔案中多次出現“自行虎”。楊啟樵《雍正帝及其密折制度研究·附錄一》說：“如‘活計檔’中數次出現‘自行虎’之名，和它關聯的詞語有‘鐵輪’、‘消息’等。‘消息’就是彈簧，這自行虎肯定是上了發條能走動的玩具，當時是十分罕見的。”

吳伯婭《從新出版的清代檔案看天主教傳華史》一文說：“乾隆帝曾令傳教士製造自行虎，明確提出：‘要四足活動。先照小樣做一件，得時照大樣改做一件。’並令傳教士製作活動人物、水內自行鵝、自行船、浮水娃娃等。”

這些“自行”物事也不是靠蒸汽機驅動的物件，也只是一些靠發條的機械原理驅動的玩具。

洒家覺得，這裡最大的誤區在於：很多人誤將一個小小的用發條驅動的“西洋自行船”玩具，和後來才發明和投入實用的靠蒸汽機驅動的輪船，混為一談了。

也就是說，寶玉房裡陳設的“金西洋自行船”模型，不可能是蒸汽機動輪船，而只是一件用發條驅動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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