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道德經》 第一章 一 晚自習放學回家,爸媽都睡了。 唐晚輕輕打開自已的房門,擰開燈,把窗簾拉下,又輕輕將房門暗鎖擰上,陷進竹椅和昏黃燈暈里,慢慢出神。面前攤着課本,高二了,學習明顯緊,可唐晚的心卻靜不下來,腦子裡亂草草的,不時襲上來那個可惡的身影,高世安赤裸的有個圓肚子的身影!唐晚狠勁地掐着自己的太陽穴,努力想把這身影擺脫掉,可是越擺脫那影子越頑固,越清晰,有時竟還不由地喚出了生命里最深的一絲渴望。 唐晚緊緊咬起嘴唇,壓抑着哭了。 這時,唐晚會有意識地去想張葦。 張葦是高二(七)班的一個男生,人長得很帥,烏黑的濃髮,深湖樣的大眼,高高的個兒,時常穿一身繃勁的牛仔褲,就像床前貼的那張陽光男孩的畫像。想着張葦,唐晚會覺得不再罪惡。不知覺,唐晚放任了內心萌起的那股顫酥酥的感覺,身體一緊,幻想着倒進張葦的懷裡,閉起眼睛。 “張葦,張葦!”唐晚輕叫着。 正當唐晚暢快完滿的時候,高世安腆着圓肚子的身影又闖進腦海,一陣懊悔和狂怒,淚水,叭達叭達滴下來。 “唐晚,還不睡啊,不早了,別學了!”看電視的媽媽在客廳里朝唐晚喊。 “行!”唐晚一邊應着一邊抽回手,故意將合書的聲音弄大,一邊手背擦拭淚痕,聽她媽嘟濃一句回房去了,才脫衣躺進被窩。 然而,過往的一切,掩也掩不住,復又重現唐晚的心頭。 二 蓮城一中是蓮城市最著名的一所高級中學。 學校位於市區三八路和六一路交叉路口,校園闊大,內有假山兩座與藍湖一灣,校大門是垂花門型制,門楣一側掛着“蓮城一中”四個大字的校匾。匾上題字,據說是郭沫若的親筆,不過,也有人說那是校長請人從郭沫若文集裡一字一字拼湊起來的。 校長王書恆是A省出了名的教育家,全國勞動模範,這是最近幾年的事。 如今在蓮城,有誰不知蓮城一中王校長是市委書記的親家,在蓮城那也是“磨動天”的重量級人物。然而,在唐晚上初中那陣兒,印象中的王書恆卻是個瘦瘦的,大長臉,老是笑笑的人。因為那時,他常常帶着一個名叫賈子朋的“四眼”老師,往唐晚家裡跑。唐晚爸是蓮城市物資局長,其時蓮城一中正要擴建,雖然市長已批了同意,但還是有許多手續須要經經唐晚爸這一關的。 一天晚上,他們又來了。 “嗬!這小女孩聰慧又漂亮,是個好苗子!”那個叫賈子朋的老師,總是一見面就夸唐晚,這次也不例外,不過唐晚對他沒有多少好感,因為,唐晚看出來他並不是真心夸唐晚的,因為他誇讚唐晚的時候,躲在近視鏡後邊的一雙小眼卻一直看着唐晚的爸爸。這不明顯巴結唐晚爸的嘛。唐晚沒有去理他,頭一低,就想站起身回自個的房間去。 “還是唐晚們家的詩人呢。”唐晚媽不失時機地推銷自己的女兒。 “媽——”唐晚喊唐晚媽一聲,雙手拽起媽的胳膊。 “噢,那唐晚校就免試錄取了,屈不屈?” “還不快謝謝賈叔叔!”唐晚媽說。 唐晚就順勢道了句:“謝謝賈叔叔。”誰知初中一畢業,唐晚果真被蓮城一中免試錄取了。後來,唐晚知道那個戴一雙“二餅”的賈子朋,那時是蓮城一中的教務主任。 三 明天要報到了。 唐晚柔軟地泡在浴盆里。唐晚想要給自己一個嶄新的開始。說來可惱,也可羞,不知從何時起,唐晚覺得自己很不爭氣:對男孩子總有一股淡淡的嚮往。女孩子怎麼可以這樣!唐晚心裡道,並為此很是苦惱!——桔紅的壁燈,散着眯眯的目光,唐晚輕輕撩着水,水把唐晚幻化成一朵白荷。每一次洗澡,唐晚總是羞怯地不敢看自己的身體,一波一波的水,觸動唐晚胸前隆起的蓮包,一陣麻酥酥的快意讓唐晚的臉羞得緋紅。唐晚展開身體,如綻放的花蕾,等着夢裡那一隻驕傲的蜜蜂。一點一點,唐晚的手不自覺又一次觸着了自己的下身。一覺醒來,已是早上七點多了。襲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唐晚沒顧得上吃早飯,便拿起賈子朋老師送來的入學通知書,跟廚房裡忙活的媽媽打聲招呼,匆匆下樓。 九月天氣,出奇的好。 輕衫的雲兒,高樓頂上徜徉,一點一點泛紅的陽光隨着翻飛的大楊樹葉落下來,像一群羞澀的丹頂鶴,風一起,便躲進街角樹後。許是天早的緣故,本來喧鬧的大街,顯得空靜,分明透出秋的意味。唐晚靜靜走着,心頭閃爍着興奮。要知道蓮城一中是全市最著名的學校,這裡匯集了本市六縣一區的精英學子,許多本地的達官顯貴都把能讓孩子送到這兒就學引以為榮。 不知不覺,唐晚已走到火車站廣場,從這往左拐入三八路走不多遠,便到了蓮城一中。 火車站廣場熱鬧又擁擠,出站口大部分是來自鄉下的學生。他們三五成群,背着包裹,神色緊張又興奮。唐晚看了一眼那裡,剛要拐彎,“唐晚——”不知是誰喊了唐晚一聲。唐晚扭頭看去——街角梧桐樹下站着一位苗條的女生。她正朝唐晚揮動着手臂。噢,是歲寒,唐晚忙招呼她過來。歲寒是蓮城區初中公認的美女,原與唐晚是同班同學。歲寒爸是《蓮城日報》總編,唐晚私下常聽同學們議論說歲寒是蓮城區初中第一才女。每每聽此,唐晚心裡會潮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妒意!——不就是在一次全國中小學生作文競賽中,獲得過三等獎麼,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當時校方硬是將她這篇習作打印出來,分發給各班級,讓同學們分組學習。那時,歲寒可是出足了風頭,蓮城區初中的學生沒一個不知她的理想是長大了當個為民伸張正義的大記者呢。唐晚這樣想着,一愣神間,歲寒已像一朵白雲一樣凝於唐晚的身邊了。說實在的,歲寒長得的確很美,苗苗條條的身材,皮膚潔淨又白皙,每一個女陔子看到她,心裡都會擰出一絲妒忌的吧。 “唐晚,你也考上一中了?”歲寒的聲音潔如純銀。 也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因為唐晚畢竟是沒經過考試的,聽她這樣問自己,心裡邊便有些懊惱與失落。 “怎麼?唐晚就不能上一中?!”唐晚撂下一句,身子一扭,就要離去。不料,剛一轉身,竟與斜對面衝過來的一位男生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那個男生連連向唐晚道歉。 唐晚張眼看着那個男生,男生窘得滿面通紅,頭低了下去。這個男生高高挑挑的個子。唐晚看他一眼,順下眸子,臉也通紅通紅的了。唐晚撈起歲寒的手,笑着跑開了。 以後不久,唐晚知道那個男生叫張葦。 四 蓮城是個地級市,轄六縣一區,位於京廣鐵路和107國道交合處,從高空鳥瞰,市區就好像一個深深的羊蹄印。相傳楚懷王的孫子熊心在此牧羊時,遇見一位採蓮少女,相互傾慕,結為同心。不久,項羽將熊心劫去打天下了。這位少女日日苦等不着,溺荷塘而死,天神為其感泣,便將此地化為羊蹄之形以告少女之靈;後人為紀念這位忠貞的少女,便在此地廣泛種蓮,世世代代沿襲至今。許是少女生前流淚過多的緣故吧,蓮城水澀不能飲用,市民吃水早已定量供應。市物資局前任局長為讓該局職工方便用水,在局偏院內打了一眼深水井,並在井旁邊蓋了一個別致的看井房。 誰知,這個看水井房竟成了唐晚第一次受辱的地方! 物資局前任局長姓郭。在唐晚印象中,郭局長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從沒看見他對哪個人發過脾氣,工作上總是事事帶頭做,生活也沒見搞過特殊化。不知為啥,他惟一的兒子在唐晚上初二那年,竟開槍將一位劇團女演員打死了。他的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叫郭超,比唐晚長八歲。當時全局上下都覺得此事蹊蹺。唐晚至今還深記得那天下午放學,唐晚正在她爸的辦公室裡間做功課,突然聽見她爸對局辦公室主任高世安發脾氣。唐晚放下手中的筆屏氣細聽,高世安低聲嘟噥道:“這就是最好的法兒了,唐局長——”下面的話壓得很低,又聽到唐晚爸長嘆了一口氣:“老郭畢竟就這一個兒子呀!”這個高世安蘭大畢業,因為文憑好,人又精明,上班不到一年半便坐上了主任的位子。唐晚爸常常在家裡,當着唐晚和她媽媽的面誇他如何聰明、如何能幹。唐晚媽卻說,聰明的蛇是會咬人的,並規勸唐晚爸要遠離他。 五 兒子被判了死刑,老郭局長不到半年便死在任上。 那是夏季一個周日。局裡大部分職工到七里店殯儀館為郭局長開追悼會去了。唐晚爸將辦公室鑰匙給了唐晚,叮嚀她若做功課,到那裡去,因為辦公室里有中央空調,涼快。一大早,唐晚便拿了英語課本來到局院裡。物資局大院南北狹長,東西也不咋寬,分前後兩院,前院是辦公室,後院是倉庫。往常熱鬧的前院,今天顯得異常冷清。幾株高大的梧桐樹,無言地耷拉下葉子,猩紅的曙光,從銀灰的雲層、從文峰塔頂抖下來,散亂地濕濕地打在地上。天氣不熱,似乎還要下雨。上午近10點多鐘的時候,唐晚做着眼保健操,懶散地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一步步無意識地來到物資局後院。從鎖着的大門破洞裡,唐晚鑽了進去,因為好奇。這是一個平常很少人進入的破敗院落。院子很大,堆滿了鋼材、枕木之類的東西,空地上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蒿草。院子盡處,有幾間低低的平房,房門上刷着“閒人免進”的白字,房頂上長滿了亂草。那房子後面便是一望無際的大水塘,前些年,水塘里植滿了紅蓮,因為蓮城工業的發展,這幾年水塘中滿是黑泥,一到夏天,腥臭撲鼻,非搬運東西,很少人會來這裡。不知覺,唐晚已來到那排房子跟前,一股青草味、鐵鏽味,隱隱雜着些腐水的味道撲鼻而來。唐晚正要轉身往回走,忽然聽到了一個女子壓抑着的低低暢叫聲和歡快又似乎很痛着的呻吟聲。唐晚一下子怔住!旋即唐晚想到自已夜深自慰時,內心裡叫出的那種聲音!慢慢的,唐晚一步步靠過去,像靠近一個神秘世界,一個驚心的顫慄。這時,世界仿佛很靜,能聽到空氣和草味流蕩的聲音。忽然,唐晚覺得那女子的呻吟聲,異常大,歡暢,如一陣隱雷碾過,碾酥了肉體和內心。唐晚的感官異常地放大,下身慢慢濕潤,就連皮膚也陡然敏感了許多,能很好的撲捉到哪怕最細小的一動。風,細細切過,唐晚一陣發抖。輕輕側身,唐晚不由貼近門縫,一對男女正在地上的一堆報紙上拼命地做愛!那女的雙腿高高叉起,拐在那男的身上。那男的身子,一拱一拱的。唐晚趕緊縮回身,心一下子繃緊。不知為啥,唐晚竟害起怕來。唐晚往四周看了看,還好,沒有人。周邊只有一人高的蒿草,亂亂晃着。等唐晚再側過身看時,那男的已站起來,正用衛生紙擦拭他那已軟遢下來的東西。那女的,啊!是白薇!她正半跪着,一對乳房,翹翹的前挺,“你可不能對不起唐晚——”她皺着眉毛對那男的說。那男的一笑。唐晚趕緊逃走。要知道白薇是物資局會計,唐晚她們相互認得的。——白薇是結過婚的呀,可那男的,明明不是她的丈夫馬強。 唐晚胡亂想着,雨就大滴大滴地砸了下來。 六 唐晚一路小跑,跑回家,衣服已淋精濕。 “媽!媽——”唐晚急急扣打門環。 “媽正要接你,可巧兒回來了,看衣服淋的!”唐晚媽一打開門,便忙轉身到臥室,給唐晚找替換的衣服,“新同學多吧?” “好多呢,還有些從農村來的新生呢。”唐晚散開雨濕的頭髮,鑽進房裡,“這鬼天氣!早上還好好的,剛報了到,說下就下了。唐晚還沒看唐晚班教室在哪呢,就和歲寒一塊兒跑回來了。” “往後,俺閨女都是高中生了。”唐晚媽自豪地說。 “是呀,晚妹長得愈來愈漂亮了。” 這時,唐晚才注意到客廳里坐着一個人。“是白薇姐呀,——你好!”自從初二那年暑假,唐晚發現她與一男的有私情之後,便總覺得她這女人有點壞,對她不冷不熱的。可這一切,白薇哪裡知道!—— “唐姨,不早了,唐晚該回了。”白薇幽幽站起身要走。 “那好吧,不過,白薇,你要好好想想。”唐晚媽表情嚴肅地對白薇說:“你老唐叔培養你這多年不容易!”。 “嗯。”白薇低下頭走出房門,“您回吧”,說完,帶上門走了。等白薇的腳步聲剛走遠,唐晚便沒好氣地用勁將門關死:“媽,這號人往後少叫她上咱家來!” “唐晚!你聽說啥了?”唐晚媽驚異地問。 “沒有!” 唐晚一擰身,走進自已的臥室。 那個男的,會是誰呢? 唐晚坐在床沿上擺弄着一個毛絨絨的玩具小狗,陷入了沉思。一年多來,一看見白薇,唐晚就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個與白薇有過骯髒事的男人。“骯髒事!可惡!”唐晚從內心裡又罵了一遍,因為唐晚始終不明白齊齊整整的白薇姐明明有丈夫為何還要與別的男人做那事?!“那個男的會是誰呢?”唐晚將她認識的物資局的男職工回想了一遍,都不是!想起白薇姐與那男的那一幕,唐晚的心裡不知為何竟燥燥的,身體內也泛起了一絲潮動。唐晚很痛苦,痛苦的是自己為什麼一聽到或看到或想到這男女之間的這種事情就會不由得心動,而這種心動為什麼總是克制不住?!唐晚的身子一陣發熱,臉兒也紅紅的,熱氣似乎很大。 “唐晚——”客廳里的唐媽一聲喊讓唐晚一激靈,唐晚忙起身走了出去。 “媽媽幹啥麼?”唐晚用撒嬌來掩飾自己潮紅起來的臉。 “剛才你白薇姐送來兩張籃球賽門票,咱們局對地鐵分局的。你爸讓咱倆去看,唐晚太累了,再說晚上,唐晚還要做台賬,你去,別讓你爸失望。”唐晚媽一邊給“玉觀音”添水,一邊略帶些強硬的口吻說。自從唐晚爸接任局長以後,不知為啥,唐晚媽變得非常迷信。這個“玉觀音”就是她特意跑百十多里地,從具茨山“請”回來的。 “媽,看您還是個共產黨員呢,還是個婦女主任呢!整天咋這麼迷信呢!”唐晚白她媽媽一眼,然後接過她媽遞來的票,轉身回到房裡。 “死妮子!嫌棄你媽唐晚來了!——下午4點鐘開賽,別忘了!”唐晚媽說着走出了家門。都說幹部家庭的子女享福,享什麼福呢?爸媽中午都不在家吃飯,獨自個又要啃方便麵了,唐晚心內一陣悵然。 七 當唐晚吃罷午飯,趕到迎賓體育館時,離開賽時間還差5分多鐘,裡面已坐滿黑壓壓的人群。迎賓體育館是蓮城市最大也是惟一的一家體育館,位於市區迎賓路,館以路名,因而就叫迎賓體育館。館內可同時容納5000名觀眾,從體育場中心往四周看,整體像一朵盛開的蓮花,一環一環座位旋上去,人入其中如墮進蓮蕊內部。馬上要開賽了,館內人聲鼎沸,所有的人都迷迷糊糊地跟隨着一種狂熱、亢奮的氣脈,呼喊激動,整個體育館感覺就是一朵被壓抑着的蘑菇雲,漲呀漲,快要撐破的樣子。 唐晚好容易擠到中4排28號,縮坐座位上,如一滴水墜入了沸騰的滾水鍋里。 這時,唐晚充分感受到作為局長女兒的榮耀。因為這支已在蓮城頗有名氣的物資籃球隊,是唐晚爸一手組建的。雖然這幾年物資系統的形勢日漸不好,但物資人的精神風貌是整個蓮城人所共知的,有這支籃球隊為證。不知為什麼,唐晚忽然想起了她爸爸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 “嘟——”一聲哨響,比賽開始。 物資藍球隊,隊員個個人高馬大,單看塊頭已壓過地鐵分局隊半截,開場沒十分鐘比分已經拉開。忽然,唐晚覺得那個場上最活躍投藍最準的男隊員身影異常熟悉,在哪見過的?唐晚顰起了眉想。“8號”唐晚喃喃低語:“會不會是他?!”忽然唐晚覺得一陣緊張,心慌慌地亂跳。天呀,那不是他是誰!——唐晚差點叫出聲來。側身投籃,一躍而起。嗬,就是他!他明明就是在局後院裡與白薇姐發生關係的那個男人!“他是誰?唐晚以前怎麼一直都沒有見過呢?”這時,唐晚想起這些藍球隊員們都是從系統外招聘過來的,平時常在離城十五里的榆林部隊裡集訓,就是局中層領導幹部也認他們不全的。 “那個8號投籃真准!”前排一位少婦興奮得對身邊男人說。 “沒兩把刷子能讓郭局長公子的未婚妻爭到手!”那男人漫無邊際地說。 “他就是范偉?” “不是他是誰!——痞子范三!”那男子口氣裡帶有鄙夷。 哦,原來那個男人叫范偉!他怎麼“搶”走了郭超的未婚妻?!他不是和白薇姐好嗎?唐晚一邊聽,一邊胡亂地想着。 八 郭超高中畢業,高考預選沒能通過,便灰溜溜回家,上起“家裡蹲”大學。 其時,蓮城一中還叫市五中。一時間,郭超便成為反面教材,唐晚平常學習生活上稍有疏忽,她媽就嚷道:“看見你郭伯家那小子了嗎?五中畢業,人高馬大的,還整天跟‘吃飽遛’似的,讓人看不起!人活到這份上妄披張人皮!” 郭超真是個吃飽遛,整天穿着個大褲衩,騎輛“二六”女式車,大街小巷跑,可是不知何時,高高胖胖的郭超身旁竟有了個打扮非常入時,苗苗條條的女孩子了。那女孩不能叫漂亮,簡直出落得美艷!——看過去不像是個真人似的,飄逸的長髮,白皙的皮膚,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被她襯得靚麗了許多。局機關的人對郭超的看法,開始有了變化,就連唐晚媽都說:“小超那孩真行,從哪兒找那麼好一個女朋友!” “聽說家是劇團的,鋼琴彈得好。”一天,唐晚媽又提起這事,唐晚她爸就說:“郭局長對這個未婚兒媳滿意的很吶!” “滿意歸滿意,說不定還是一廂情願的事兒哩,看他那兒子活一個不爭氣的主兒!”唐晚媽似乎有些忌妒。 “話不能那樣說,人家郭超馬上就是保衛科幹部囉!” “誰給安排的?!” “爸、媽!你們都別說啦!唐晚餓得要命。”一聽父母在家裡說人長短,唐晚就煩。 “好!媽做飯去!”唐晚媽站起身,搖搖頭說:“唐晚告你老唐——那郭老頭兒在台一天,就沒你老唐一天的好。他兒子弄到保衛科當幹部又是那個魏老二的餿主意吧?” “不是他是誰!”唐晚爸猛勁掐滅了手中的香煙。 “魏老二?該不會是魏書獻老魏伯吧,他和唐晚爸一樣,同是副局長,看他們平時挺好的,這是咋啦?”唐晚逗着貓咪玩,心裡想着,很快便將這疑問給丟到爪哇國去了。 九 正式開學了。 唐晚和歲寒均被分到了高一(1)班。 班主任恰是那個常跟王校長來唐晚家的賈子朋賈老師,他教語文。 蓮城一中教學樓是個三層高的小樓,一、二、三年級分在一、二、三層,高一(1)班就在一樓的盡東頭,臨着樓梯口。第一天坐在新教室里,唐晚的心總也靜不下來。唐晚突然有些害怕,有點想哭,仿佛離同學們很遠,一種孤寂和自卑感淡淡壓來。因為,唐晚總覺着同學們知道她是開後門進來的,是沒通過正規考試入學的,唐晚看課上課下,同學與老師們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一時間,唐晚真想逃走,退學,——若這時真的退學了,後來許多悲劇可能都躲過了!那唐晚的命運可能是另一番樣子吧,當然這是後話。一連幾天,唐晚都在這種陌生的感覺中過着,就連與歲寒或其他蓮城區初中的老同學見面,也僅是打個招呼而已,再沒有初中時那種其樂融融共處的心境了。唐晚陷進了從沒有過的孤獨。不管走到哪兒,都像帶着自己的房子,無形的,走不出去,而唐晚明明覺得這房子裡該還有一個人,那人是個男生,是唐晚一見就想流淚的主人。 他模糊又清晰。 他的身影時時閃動在唐晚的腦中。 於是,唐晚滿校園找他!——他就是報到第一天在路上與唐晚撞懷的那個男生。 可是,幾天下來,唐晚失望了。 那個高高的,有一雙深湖樣眼睛的男生始終沒有出現。 難道他不是一中的學生?但他明明背了個包裹,明明是學生的模樣,明明是沖蓮城一中來的! 難道他不是高一的新生? 唐晚一坐在教室里就不由自主老想這些問題,根本就沒有心思去學習。 十 秋,日日的深了。 一陣風卷過,路上的落葉,哭着滿地打滾。學校的教學樓和實驗大樓,都灰着臉,冷漠地立在直心腸的路邊。天,高高的忍受着秋涼,任一行行“人”字雁陣,匆匆背叛。展眼一星期過去了,唐晚內心的渴望慢慢縮小,心也漸漸平靜下來!——唐晚心中原有的那個渴望,就是能尋到第一天報到時碰見的那個男生! 這個周未,唐晚一回家便讓自己泡進熱水池裡。洗!唐晚想把自己從外到里洗個透淨,然後聚集精神,重新學習和生活。不知從何時起,唐晚染上了自慰的習慣。有時脫衣睡覺,唐晚會不自覺地將手伸向兩腿之間,雖然她強烈地克制自己,可終是情不由己。為此,唐晚好生苦惱。每當唐晚自慰的時候,腦子裡總想着一個男生,這男生是相當固定的。這不,唐晚正洗着澡竟又想起了那個撞她滿懷的男生。從開學到現在,唐晚幾乎一星期要想着這男生做上幾次。 唐晚恨自己。手已摸向下身。唐晚輕輕閉上眼,幻想着那男生用手摩她——乳房、小腹、大腿、然後旋下去,輕輕攏着,唐晚輕微地發出聲來:“慢些——”像是命令他。唐晚自己停了下來,抑止着那緊緊的一抖。“哦——”唐晚忍不住咬出聲,一下子丟出,軟軟地泡在水裡,渾身癱軟。不知為何,唐晚眼中滾出一絲淚水,悔恨,難過!——“唐晚咋又這樣了?” 唐晚想起書本上說自慰的種種壞處,心一陣陣變緊變冷。往後,唐晚一定要戒掉這個惡習!唐晚再一次下決心。 十一 第二天一大早,唐晚寫了張字條夾在門縫,給她媽媽說她要往書店去買書。 唐晚是想買一本生理方面的書看看,尋些幫助。蓮城市新華書店,是蓮城最大的一家書店。書店樓高6層,位於市區七一路西端,門臉兒是整塊整塊的茶色玻璃裝飾的,四個金燦燦的“新華書店”鍍金大字,凌空鑲在上面。唐晚徑直走進書店。從書架上找到一本《青少年性心理剖析》。唐晚將書偷偷摸摸取下來,悄悄地翻來翻去,既緊張又興奮,想買下吧,就是不敢到收銀台結賬,唐晚只好靠在書架上,細細地看。 “張葦拿錢了沒?”書架那邊一個男生的聲音。 買書,不帶錢?唐晚覺得好笑,放眼過去——啊!那邊站着的不正是唐晚找了一星期的他嗎!唐晚猛然驚怔了!他的名字叫張葦!他叫張葦!多好聽的名字!唐晚心裡一遍遍默念着,驚喜之餘,竟有些想掉眼淚。唐晚再也不敢往那邊看了。感覺到他已經看見她了,她身子像焊住似的,稍微一動就覺渾身的不自在。好長時間,唐晚僵僵地躲着那兒,一動不動。 等唐晚好容易聚起勇氣,側身一點點湊過去,張葦已和他的那位朋友,往別處去了。 唐晚用眼的餘光四處尋覓,心,突突亂跳。 “唐晚——” 忽然,唐晚聽到一聲喊,循聲望去,是白薇姐。白薇優美地站在書店門口那片晶亮的晨光里,烏黑的頭髮蹦跳起銀針似的光芒呢,瑩白的臉頰,微微泛紅。只見她雙手鉸着,垂在身前,微微側過頭,一眼一眼往這裡打探呢。唐晚正想製造些意外的聲響,好吸引遠處張葦的注意—— “哎——”唐晚溫柔又純真地高高地應了一聲。 一時間,好多目光朝唐晚這邊聚攏,一定有他的!雖然沒有看到,但唐晚能感覺到,一定有他的,心裡邊溢滿了歡愉。 這時,只見白薇走過來。 “白薇姐,你咋找到這兒啦?”唐晚頭一歪,滿面驚奇。 “走!——唐晚們到那邊再說。” 白薇拉起唐晚的手,唐晚順勢回首望了望,沒有看見張葦,唐晚的心內頓感失落。 唐晚幾乎是被白薇劫持似帶到了桃園大酒店的大廳,找位子坐下,服務生便來了,“來兩杯雀巢。”白薇把頭髮往後攏了攏,眼神散亂地說:“姐是求你幫忙的,唐晚!這回你可要幫姐一把!”唐晚被白薇這慌亂的話語弄得一頭霧水。“你先坐這兒,唐晚開個房間,唐晚們到房裡說——這裡人雜!”白薇將頭伸向唐晚耳邊悄然說,隨後起身去了總台。 整個大廳一派輕鬆浪漫的氛圍,門口披着綬帶的小姐滿面漾笑的迎來送往,這邊鋼琴師正彈奏着《秋日的私語》。 “是不是唐晚爸批她了?”唐晚心想。 “走——唐晚,16樓!” 剛進1601房間,白薇吧噠吧噠就流下淚來。唐晚一下子慌了神:“白薇姐,你——你這是咋啦?”說着,唐晚忙過去輕輕拉起白薇的手,讓她坐下。“姐心裡難受!你就讓姐好好哭哭吧。”白薇埋進床上,壓抑地抽泣起來。唐晚不知怎麼安慰她好,只低下了眸子,忽然腦海里竟湧現出一年多前發生在物資局後院的那一幕來,那天,就是眼前這個漂亮的白薇姐赤着下身躺在一堆報紙上與一個不是丈夫的男人干着,當時,她是那樣的瘋狂,那樣野,渾沒有平時的寧靜平和。想到這裡,唐晚的心內一陣厭惡,猛猛地白了她一眼,心中道:“不虧!”白薇此時抽泣得身子都在抖。唐晚的心軟了。唐晚輕輕走過去,撩起她那埋進臉下和被淚水濡濕的頭髮,勸她,別哭了,是不是因為那個范偉?白薇聽罷,猛一激靈,抬起淚水縱橫的臉來,不迭聲地嗚咽着問唐晚:“你是聽誰說的?” 唐晚輕輕嘆了一口氣,低下了眸子。 “姐來告訴你——”白薇突然堅強起來:“那都是造謠你姐的!咱們家屬院的人有幾個懂愛情的?!——看見藩金蓮跟了西門慶,就罵!也不問問那武大朗配嗎?!”白薇擦了一下眼淚,說道:“這回,唐晚是拼上啦。” “唐晚沒聽到別人說你啥呀。” “聽沒聽說都沒關係!這次算姐求你了——你給唐晚幫幫忙,讓老唐伯恢復范偉的工作!” “他咋啦?” “那次唐晚倆在亞細亞大酒店,被該死的公安碰着,通知到局裡,黨組決定免去他的公職。”白薇流下了淚水:“又有誰理解唐晚們呢?” “——那馬強哥呢,你準備咋辦?”唐晚看看白薇,禁不得脫口說出這句不咸不淡的話。 “離!——” 十二 沒過多久,白薇果真與馬強離婚了。 范偉也恢復公職,繼續在籃球隊打球。 范偉之所以能重回物資籃球隊,並不是唐晚答應白薇替她向唐晚爸求情的結果,雖然唐晚也多多少少在她爸跟前說了白薇與范偉幾句好話,但唐晚知道,起關鍵作用的,更多的還是,白薇她姨父——市委組織部李部長從中說和的結果。 唐晚爸是聽了李部長的話,才不給范偉處分,並改變了對白薇與范偉關係的看法。 前些日子,唐晚爸與媽,不只一次在家裡談起范偉與白薇在賓館裡被公安局的查房捉住,不單是他們兩個丟人顯眼,還是整個物資系統形象受損。許多從前看不慣白薇在局機關作派的人,趁機起來,說三道四,添油加醋,將白薇與范偉攻擊得一文不值。議論紛紛,各種聲音四起,迫於壓力,唐晚爸也是為了保護白薇,開局黨組會,做出暫時將范偉停職反省的決定。沒想到,時過不久,白薇竟與馬強公開離婚了!這樣以來,范偉與白薇在賓館內的私通,就不再是什麼道德作風問題,而是追求個人幸福生活的自由了。別人無權干涉!自然范偉的處分,也就自然而然取消了。 這看似很平常的事情,其實也是各方勢力博弈的結果。 唐晚就不止一次地聽到她媽告戒唐晚爸,“‘妨人之心不可無’,一點處分都不給范偉與白薇,過於將自己的立場明朗化了,恐怕要得罪人,將來說不定是要吃虧的。”唐晚媽不止一次在家裡對唐晚爸嘮叨:“不給他倆年輕人一點處分,怕說不過去!” “有啥說不過去的?那是人家的私人感情,誰有權干涉?!” “什麼狗屁感情!被公安局的當場按住屁股,才談起什麼感情,早幹什麼去了?唐晚要再向你說清楚,你也不是不知道馬強是誰的親戚!” “不就是一中校長王書恆的內侄嘛!”唐晚爸看她媽一眼,唐晚媽揚了揚臉不去搭理,唐晚爸不耐煩地說:“嗬!照你這樣一提醒,咱女兒要離開蓮城一中,轉學去了?” “唐晚可沒這樣說!唐晚只是說你處理問題,儘量考慮得周全一些。” “有什麼不周全的?” “唐晚看你政治上還有些不夠成熟!”唐晚媽扔下報紙,到臥室去了。 “犯得着嗎?為了人家一丁點兒小事,你倆竟扯上了政治!”唐晚對進來的媽說,說罷,唐晚故意揚起頭,大聲吹起了口哨。 “唐晚!你甭也氣唐晚!”唐晚媽瞪她一眼,說:“人世險惡,你爸從來不小心!你還這樣,將來有你小妮子吃苦頭的時候。” ——哼!唐晚不以為然地白了她媽媽一眼。 誰知,日後發生的一切竟真被唐晚媽媽言中了。 十三 那天,從桃園大酒店出來,唐晚就強烈地感到她又一次被拖進了一個本不屬於自己的圈子。這種感覺,確切地說,是從她爸當上物資局長以來就有的——因為,時常有些阿姨們送唐晚一些禮物——比如小提琴、銀制的小帆船什麼的,還有一些平日裡混熟了的,比如像白薇姐等等,想讓唐晚為她們捎一些話、辦一些小事的,便撈着唐晚去大酒店或者美食城吃個飯什麼的。這一切,起開始唐晚還有些不適應,慢慢便習以為常了。 唐晚還記得那日她剛走出桃園大酒店的玻璃轉門,就聽到身後有人喊——“唐晚,你媽媽也在這兒?”唐晚一扭臉,見是爸的同事,物資局原副局長魏書獻,現在一個基層物資站當站長,就忙搭話:“魏伯,您好——唐晚媽不在這兒的。”但唐晚覺得背後被一雙冷冷的目光盯着!讓唐晚心怵!本來唐晚對魏伯伯的印像挺好的——這世上的人都不錯,至少唐晚以前是這樣認為的,可唐晚經不起她媽媽整天的對口宣傳,“老魏那人是十足的陰謀家啊!”陰謀家?在唐晚心目中那可是比“國罵”更髒的一個詞了!那年月,收音機里常號召全國人民反對誰誰誰時,就稱他是陰謀家!老魏是個陰謀家,這可從他的一雙眼睛上料定。他的眼神常是冷冷的,讓人有一種墜進去不敢說瞎話的感覺。可是搞陰謀的人終沒好下場!——唐晚爸一當上局長就把他貶到了基層。“不虧!好給唐晚爸爭位子!”——唐晚想。唐晚聽她媽媽說起過,要不是組織部的李伯伯干預,老郭頭早將局長一職傳給魏了。自然,這都是唐晚從唐晚爸媽的閒聊中了解的。一路上就這樣亂想着,不知覺,唐晚來到了家門口。唐晚本想她爸媽都已回家,拍了半天門,也沒人過來開。當唐晚低下頭細一看,自己去書店前留下的字條還在風門縫兒里夾着哩。“怪不得白薇姐能找到唐晚,原來她來過唐晚家呀!”唐晚嘟噥了一句。這時,只見她媽媽竟笑盈盈上樓回來了。從媽媽的笑容里,唐晚猜不是有人送禮就是她爸又得了什麼獎。果真沒錯!不一會兒,江安縣物資局辦公室主任劉曉星便笑眯眯地來敲門。討厭地給他打開了門,唐晚便轉身走進自己的房裡。聽媽媽與劉曉星一陣推讓後,門關上了。知他們又下了樓。唐晚心裡一陣難受——爸媽什麼時候才能管管唐晚呢?! 《聽雨》 一抹一抹緞帶兒 一條一條綢絲兒 一滴一滴珠玉兒沒了淨了—— 濕濕的梅枝噙着 細細的月芽映着晶亮的 一點——拉長—— “啪”。淨淨的梅枝散着濕氣 高挑兒的人兒閉下竹簾 銀亮的夜裡飛遠了一雙燕子 在淡紅的素箋上,唐晚胡亂寫下這首詩後,便站立在陽台上發起愣來。 —— 張葦,他是哪班的呢? 十四 確定張葦是高一(七)班的,還得從第一次課間操說起。 唐晚這屆學生,原學的是鍵身操,而蓮城一中則開的是第八套廣播體操,開學近兩星期了,他們這些一年級的新生才將第八套廣播體操學會完畢。這天,終於得以和二、三年級的同學一塊出操了,同學們心裡都很高興。 上午第二節一下課,男生女生便一窩蜂湧出教室。 秋的天,高高的,蘭蘭的。幾株高大的梧桐樹掉着葉子。少男少女們純淨的笑鬧聲,使本來空靜的秋的校園平添了幾分熱鬧。“瞧——那個穿發白牛仔褲的就是張葦!他的入學成績最高,780分!”突然,一個胖嘟嘟的女生對走在唐晚身邊的歲寒說。張葦?!唐晚聽到這個名字就如觸電一樣,心裡一抖動,不敢望過去,便裝着沒事樣的,繼續拐着歲寒的胳膊往前走。張葦真是同校生,唐晚的步子輕快了好多。可一會兒,唐晚竟想,是不是自己心儀的那個張葦呢,別是同名吧?於是,她就禁不住偷眼過去,就是他!蓬亂的頭髮,滿身的朝氣,就是整天想找到的他!唐晚一下子緊張得要命,身體竟有點發顫——不敢再望了,眼睛裡不知何時涌滿霧水。是他!是他!唐晚靜靜地喜歡着。從沒有感到過如此的美好了。唐晚含滿感激看看天。天上,幾片白雲,嫻靜地飄蕩着;三兩隻小鳥,自由自在地飛呀飛。這世界好像是唐晚的——身邊好像沒有一個人,耳畔好像沒有了聲響——唐晚仿佛就在自己的心裡,生命溢滿透明的歌聲。 一班級站了四排,一、二、......他是七班的!站在隊列上,唐晚默數着隊列算着張葦是哪班的學生——心裡充滿溫柔的甜蜜。高一(七)班是在舊教學樓的二樓。下操了。唐晚裝着繫鞋帶兒,故意掉下隊來。唐晚的心像有棵尖尖的小草頂着,酥酥融動,並有一點點澀疼;身體如瞬間打開的一扇門,滿是陽光和晶亮的清芬。不自覺,唐晚鬼使神差來到了那座舊教學樓前。唐晚不敢往前走了。唐晚站在報欄那兒,裝着看報紙,而她的心卻已離開並悄悄尋他去。大部分同學已進了教室。唐晚怯怯地挪起步子,一步一步竟登上了舊教學樓的二樓,唐晚想從張葦的班門口前走過,唐晚想讓張葦看見她!然而,唐晚終是沒有勇氣——匆忙地下了樓跑開了。唐晚多麼想此時張葦能出現啊!——她猛地回首,樓梯上沒有一個學生!!唐晚的心霎那空了——失望地垂下頭,憂鬱地走回教室。 他是全校的最高分! 他是最優秀的! 唐晚在座位上不住地想這個問題,內心裡滿是喜悅和失落。唐晚為他的優秀而驕傲,又怕他太優秀了不會理她。 從此,唐晚天天盼望上課間操,又害怕上課間操。 從此,唐晚天天變換着新衣服,為張葦,為張葦哪怕輕輕的一瞥。唐晚是多麼想見又有些怕見到張葦。想見他!真遇到他時,又裝作沒有看見。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們碰到一起的機會不少,可唐晚沒敢正眼看他一次,而眼的餘光告訴她,張葦總是那麼傲着。 一天, 學校大掃除結束後。 唐晚和胖妮周彥平背着大掃帚嬉嬉鬧鬧地往教室里走——“嗨,周彥平——”突然有人喊周彥平一聲,唐晚她倆一愣怔,忙止住了說笑。“是你呀!——張葦!嚇唐晚們一跳!”周彥平把掃帚往地上一頓。唐晚一陣慌亂。“對不起,賈老師讓成立個文學興趣小組,你是你們班的學習委員推薦個人材吧?”張葦竟不看唐晚,只管與周彥平說着,好像唐晚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唐晚也故意放遠了目光,不去正眼看他,而心卻抖動得厲害。張葦與周彥平說着話。唐晚一句話也插不上——想走掉吧,腿卻挪也挪不動。 “文學興趣小組?告你吧,張葦!——你算找對人啦!”周彥平風風火火的,一把將唐晚推到張葦跟前,“喏,這是唐晚們班的詩人唐晚!”不想到,張葦的臉竟一下子漲得通紅!唐晚的心裡充溢着淺淺地羞澀和笑呢。 不大久,唐晚、周彥平還有歲寒,都加入了以張葦為社長的蓮城一中“浪花文學社”。“浪花文學社”是賈子朋老師的得意之舉。不到半年,竟有三個社員的五篇習作被市級以上文學刊物錄用。張葦的一篇小說還被《少年文藝》重點推出。賈子朋老師一下子成了蓮城市教苑的佼佼者。其時,他正與他的結髮妻鬧離婚——根本就沒咋輔導他們,可是成績終是老師的!賈子朋竟到處做報告——後來,他又以此為依託辦了一份《花朵》雜誌,編發學生文章,草印成冊後讓學生掏錢買。賈子朋真真落了個名利雙收,沒多久他就被提為副校長;又沒多久他便與結髮妻離了婚,又娶回一個小他八歲的大姑娘。這就是現實!興你了——你是臭狗屎也是香的;不興你了——你是香蘭也是臭的!如趕到現在,賈子朋的那一套,是加重學生負擔!是擅自出版非法出版物!唐晚笑着想着,唉,又嘆了一口氣。當年的校長王書恆也跟着風光起來——很快就被推為省老模。可是,唐晚和張葦當時卻是受到幾乎是毀滅一生的打擊! 十五 自從加入“浪花文學社”以來,唐晚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變化最大的就是,不知不覺唐晚斷了自慰的毛病。原先一到夜深睡覺前或者黎明才醒時,唐晚那裡,會泛起一絲熱癢!手裡摸着,心裡想着,之後,總覺很空很乏!有時,忍了不去理,心就慌慌的,不定膠,一天沉穩不下來,而張葦的出現竟讓唐晚心中絲絲地想,澀澀地含着,那兒竟不着急,腦里滿是他的影子。 愛和性慾就是兩回事。 可唐晚愛的人卻不是與唐晚第一個做愛的人! 唐晚最初的身體沒有給唐晚初戀的情人——這一生,唐晚都為此悔恨! 那是唐晚爸接任蓮城物資局長,辦公室主任高世安被提拔為副局長不久之後的事情。由於,唐晚爸提議高當副局長,唐晚媽對此還是頗有微辭,並提醒過唐晚爸說:“小高那人滑得很,老唐你可不要感情用事!” “能坐上這個位子,小高也起了一點作用,咱不能過河拆橋,更重要的是——你不安排好他,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唐晚爸點起煙狠抽了幾口。 近來,唐晚也覺得高世安煩人的很!——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唐晚覺察到高看唐晚的眼神不大對,常常帶水,讓人發毛。不過,高世安長相也還可以,中等身材,圓圓的臉,架着副近視鏡,乍一眼還挺有書卷氣,但鏡片後常閃爍着讓人捉摸不定的目光,還是讓人發怵。 深春的一個夜晚。 大約十一點多的樣子。因為背書背得頭昏腦脹,唐晚便擰滅了燈,順樓梯下了,來到家屬院後邊的那片桐樹林,月亮像一瓣蜜桔,淌着蜜蜜汁液。濃濃的桐花香瀰漫着,熱鬧着。突然唐晚聽到一聲低低呻吟聲,歡歡的,壓抑地狠着唐晚的名字:“唐晚——”如抽絲一般,又澀又痛“呃——”的一聲叫。不遠處,一個男人正靠着樹,右手不停地抽送着,在襠部。唐晚趕忙隱進樹後,心裡緊張得像要死掉。會是誰呢?唐晚揚起頭,忽然發現站在這裡剛好能看清唐晚房內的一切——也許是哪次唐晚自慰時忘記閉燈,讓這人隔着窗紗偷看到了?——這人會是誰呢? “啊——啊!”這人壓抑地咬着聲音,“唐晚要——要!要你!” 唐晚的臉一下子紅了。那裡動動的,潤濕了。唐晚偷眼過去,那人中等身材,稍胖,正在系皮帶!高世安!——是他!想不到他是這號人,唐晚一陣惱怒!真想衝過去,抽他幾耳光。是害羞,讓唐晚抬不起腳步。站在暗處,唐晚看到他那樣,又想起平常他常送唐晚禮物,待唐晚彬彬有禮的樣子,一時間有些同情他,也有點可憐他,然而轉身又有些恨他。唐晚回到了房裡,突然,唐晚覺着他是故意的,肯定是他常來偷窺,發現了唐晚的秘密。唐晚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不知為何,心裡竟萌動起一股熱熱的渴望。唐晚不自覺地將雙手緊緊夾在大腿間。唐晚頭昏腦疼。 ——這時,唐晚還不知已墜入了高世安精心設計的圈套。 這個圈套不但誤了唐晚的一生; 這個圈套還謀害了唐晚的爸爸。 十六 白薇和范偉雙雙辭職到深圳打工。 這一消息,像深秋的一陣冷風使蓮城物資系統的空氣驟然緊張,了解他倆的人,私下偷偷議論: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要知范偉可是局辦公室主任高世安的“鐵杆兒”,正是如魚得水時,怎麼去辭職?更可疑的是,白薇放着局會計這樣的肥差不做而為何非跑到深圳打工呢?這裡面定有原因啊。在蓮城物質系統混,沒有後台累死你也落不到好上;有人脈關係,不幹活也會名利雙收。就說范偉吧,若不是高世安的推薦,任他怎麼會打藍球,斷不會由農村戶口轉眼吃了商品糧又成為物質局籃球隊的隊長。白薇就更甭說了——一般人能當上市局的會計?人家姨夫是市裡的組織部長哩。 他倆辭職定有深意! 會不會是物質系統不行了,人家找後路去了? 他倆是被開除的,有人也這樣說。 不會,馬上就有人反對他這一說法——想當年范偉連老郭局長家的未婚兒媳都敢“挖兒”,並且挖了還沒事,若是因為亂搞了一下男女關係被開除說不過去,何況這次,人家白薇還願意呢。 是不是叫馬強給搬倒了,也說不定呢。 娘的!——下輩子投胎也做個美男!......一時間,各種聲音瀰漫了物資系統的角角落落。 這時,曾是城物資局二把手的魏忠獻開腔了——呂不韋高啊!真高! 據說,他說這句話時已經下班。 據說,他當時搖着蒲扇,站在局大門口的梧桐樹下一幅高深莫測的架式。 當時沒有幾人能聽懂他說些啥,但唐晚爸為此大為光火!因為在官場的小圈圈裡一些人稱呼唐晚爸為,呂不韋。唐晚當時並不知人們為什麼這樣叫她爸,等稍稍明白後,唐晚爸已過世多年了。 “明天通知局紀委的,查查魏的經濟問題!”唐晚爸壓低聲音說。 這次蓮城物資黨組會在唐晚家客廳里召開了。那是高一暑假,唐晚坐在自個的臥室里看書。唐晚至今還分明記得那次參加會議的有才被提拔為副局長的高世安,副書記兼婦女主任的唐晚媽,還有其他兩位局機關的副職。他們一會兒默不作聲,一會兒垂下頭狠勁抽煙,一會兒慷慨陳詞,興致高漲。真被他們的噪音和煙霧折騰得夠嗆,唐晚趕緊關起房門,放起音樂,一煩起來,唐晚便陷進對張葦的思念里。張葦騎車帶着唐晚,沿着長長的河堤,跑呀跑,白楊樹的濃蔭和小小的風淹沒了他們。不知覺竟來到了一帶毛茸茸的青草地。小月芽,像一個白胖的嬰兒的小足,一歪一歪跛來了。星星們滾滿了一地。唐晚偎在張葦的肩頭,淺淺地睡着。張葦搬過唐晚,吻唐晚。唐晚柔軟地躺在他懷裡。突然一群群閃着綠光的狼眼圍過來。唐晚害怕地抓緊張葦,而他還沉沉地閉着眼,吻着唐晚臉頰。狼來啦!——唐晚嚇得猛一激靈,醒了。 天,已經黑下來。 客廳里傳來唐晚爸和一個很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是王校長的。怎麼,是校長親自來做家訪了,唐晚揉揉眼起身就要開門出去。這時,“篤、篤篤”有人敲唐晚臥室的門。唐晚忙整整裙子,又整整頭髮,“唐晚”竟是周彥平的聲音。她咋會跟校長一塊兒到家了。唐晚很詫異,匆忙拉開房門——果真是周彥平這個胖乎乎的小女生。她一笑,唐晚就拉了她的手,一塊兒走進臥室。 “老同學見面了。看多親——!”王校長在唐晚她們後面笑着打哈哈。 周彥平笑嘻嘻地扮個鬼臉,把門輕輕掩上說:“唐晚最煩聽大人們說話——儘是些國計民生的大事!”。 “你咋跟王校長碰到一塊兒來了?”唐晚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問。 “他是唐晚爸呀——”周彥平翻着茶几上的書,漫不經心地說。 唐晚當時一陣驚愕。你姓周,王校長姓王,他咋會是你爸? 周彥平從書上面偷看唐晚一眼“咯咯咯”地笑了:“想不到吧?唐晚6歲的時候,就到唐晚大姨家啦。大姨家沒女孩,而唐晚家又兩個丫頭片子——就這樣——本人又姓周啦。”她掛了唐晚個小鼻子:“看,讓你驚的——!” “怪不得平時學校里的小道消息你知道得那麼多!敢情校長的女兒就是與別人不一樣!”唐晚諷剌了她一下,接着問道: “馬強是你——?” “表哥呀!”周彥平很逗地看唐晚一眼。 “隱藏得真深呀——都一年了,咱班還沒人知道你是王校長的親女兒的吧?”問了這句話後,唐晚覺着可笑,便掩了嘴笑起來。 “你是第一個!” 客廳里,唐晚爸和王校長談得也正熱——忽聽到他們說起了馬強和白薇的事—— “白薇那閨女做得——唉!太不像話!”王校長的聲音。 “他與范偉那小伙也是真心相愛。孩子們的事,咱們還是少過問的好。” “丟人呀——!強畢竟是你弟妹的侄子。”王校長嘆口氣:“還沒離哩,就讓公安給抓住了好幾次!物質局黨委咋就不管管?范偉這人道德品質這麼壞的一個人,也不給點處分,高局長也太護着他了!” 一片沉默。 “強與白薇好歹也生活了一年多了。事情還是多少知道點的!”王校長不緊不慢地說。事後,唐晚知道那晚王書恆校長來唐晚家,是有些要挾唐晚爸的意思。按理說,給范偉一個處分也是應該的,因為范偉的名聲早就臭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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