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關於文革的認知和評價越來越霧裡看花莫衷一是了,可是,看過《罪行摘要》的人都更容易體會到,文革是一場人類歷史上少有的荒唐鬧劇,對命如草芥的普通人尤其如此。導演徐星能把鏡頭對準農民,拍出他們個人的苦難,還拍得如此精彩生動!
老高按:校友傳來一篇影評,是評論一部與文革有關的長紀錄片《罪行摘要》的,該片的製作者是徐星。 我這個年齡的人都知道徐星這個名字。八十年代初期,他是和平門全聚德烤鴨店的清潔工。1985年,這個清潔工石破天驚,在當時最重要的刊物《人民文學》上發表中篇小說《無主題變奏》,引起轟動,有的評論家甚至認為是與劉索拉《你別無選擇》齊名的“中國現代派小說開山之作”。 1988年,徐星成為北京師範大學首屆作家班的學員,同學裡有莫言、劉震雲、余華、畢淑敏、遲子建等。談起和同時期成名或者有相似背景的大腕兒作家們,徐星曾自嘲說:“我除了窮點兒,可活得挺好的。” 被烤鴨店領導不待見只好離開的徐星,僅靠微薄的稿費和教外國人學中文,生活過得異常貧苦。1989年,他在一家叫《華人世界》的雜誌當了一段時間編輯,當年4月,這份雜誌的封面出了什麼問題,被封停了。這是徐星最後一份工作,從此再沒有上過班,雜誌社倒閉後,他的檔案也被弄丟了,沒有社保,辦不了低保,甚至連父親留下的房子都無法繼承。 徐星再次出現在人們面前,是一個獨立電影紀錄片的編導。 兩個月前,我在紐約見到他,他來參加關於土改和鎮反的國際研討會。徐星沒有提交論文,卻帶來了他拍攝的尚未最後完工的紀錄片《長工》。他在全國各地訪問曾給地主當過長工的老農(14位還是24位?數字我忘了),請他們回憶當年的長工生涯。會上播放了一些片段,完全是這些受訪者的回憶。徐星在會上發言的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所採訪的所有這些長工,沒有一個說東家的壞話。

北京小說家、電視紀錄片製片人徐星。(高伐林攝) 長紀錄片《罪行摘要》的創作過程,很有戲劇性。2010年,徐星在北京宋莊認識了畫家賈和震,賈曾經被指控“現行反革命”,在監獄農場度過了十年。他用犯人登記表的背面偷偷作畫,偷偷帶出監獄。2011年,徐星偶然看到這批畫的反面都是犯人登記表,如獲至寶,真是一批難得的史料!表格中各種“罪名”的“犯人”在浙江省衢州十里豐農場服刑,大都是農民,被以各種罪名判處7年至20年刑期。 徐星拿着22份表格複印件,按照地址按圖索驥。2014年,紀錄片《罪行摘要》終於問世,14位老人娓娓道出當年的遭遇。 徐星說,“關於文革的反思和記錄,無論是文藝作品、新聞報導還是紀錄片,絕大部分都把視角集中在政治家和知識分子身上,極少關注底層群體,而農民這一塊,基本沒有涉及,其實,這個群體的遭遇可能最為悲慘和荒誕。” 2014年3月29日,影片在杭州的一家咖啡館放映。放映會展板上有徐星的一句話:“我期望以後的年輕人,不再生活在謊言中,這就是我拍下去的動力。”徐星在現場說:“這個片子是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他邀請到片中的三位當事人參加放映會。其中一位老人講,作為農民,如果沒有徐星的記錄,他們的這段屈辱歷史就會被完全淹沒掉,帶到墳墓中。 在那個年月遭受冤案,太平常了,我們聽到這樣的消息,可能心裡不會引起漣漪。但令我憤慨的是:這些農民除了一紙釋放證明,沒有獲得過一分錢的賠償!——1979年以後對“文革”進行平反,所謂“落實政策”,農民基本是一個被無視的群體。 他們在釋放後向政府要求賠償,但政府把責任歸到“四人幫”把國民經濟搞到崩潰的邊緣,“如果都要平反賠償,就是把上海賣了也不夠啊。等國家富強起來再說吧。”可快40年過去了,國家富了,他們仍然沒有等到賠償。一位老人說:“我從26歲到36歲,勞改10年,就沒有一分錢工資?到哪兒都被拒絕,現在連法院的門都進不去了。” 農民們用《國家賠償法》上告,但得到的答覆是:該法只適用於1995年1月1日以後的問題,法律的原則是不溯及既往。 這些農民在維護自身權益過程中遭到的冷遇,他們的無助和絕望,在徐星看來感同身受。“我們都是這個國家的棄兒。”他說。
平民之殤——關於紀錄片《罪行摘要》
老許,微信公眾號:樓哥他哥
我有點後悔看這部片子,看完之後至少十分鐘無法言語,我被傷到了。《罪行摘要》兩個多小時長,十幾個“犯罪分子”的個人故事,沒有編導的任何評論或暗示,老人們言語也樸實,甚至在鏡頭前有所克制,但我還是被傷到了。 在看這部紀錄片的過程中,我自己的眼淚流了很多次,差不多從第一個故事中的父女淚別到最後一個故事老友相擁,我都有點忍不住,想掩飾而不能,突然發現自己好脆弱啊! 我們都是普通人,如世間的一粒凡塵,雖然微不足道,但作為活人,都有人的自然情感,有所謂同理心。在為他們的命運唏噓長嘆時,很難說沒有物傷其類的哀傷,而且,這種哀傷經由影像呈現出的故事而涼涼地穿透了身體。 攝影圈有句自詡的話,一圖勝千言。看這部片子,讓我強烈地感受到圖像的力量。形諸文字的東西和圖像比,其實是先天不足的,就環境細節、人物情緒的準確真實而言,圖像的說服力是無可替代的。 這些年關於文革的認知和評價越來越霧裡看花莫衷一是了,可是,看過《罪行摘要》的人,都會更容易體會到,文革是一場人類歷史上少有的荒唐鬧劇,對命如草芥的普通人尤其如此。 我們在翻看歷史時,看到的都是有權力有身份有影響力的人的歷史,平民是不存在的,即使涉及,也被深藏在某個數字後面,沒有具體形象可言。即使在回溯文革的事件和人物時,我們看到的也大多是官員和知識分子,畢竟他們有着話語權。所以,導演徐星能夠把鏡頭對準普通農民,能拍出他們個人的苦難,還能拍得如此精彩生動,讓我不佩服他,有點難。 三年時間,我不知道徐星從北京到浙江往返了多少次,其間辛勞自是一言難盡。而這些莫名其妙坐牢的農民都漸漸年事已高,能有人用心記錄他們的冤屈,想必老人們會有些欣慰的。 轉眼文革結束也已經四十年了,由於某種原因,現在的年輕人對這場災難的了解十分有限,很多人還對文革抱有很多浪漫的想象。也許看過《罪行摘要》會增加大家對文革的了解,相比於可能得到各種幫助的官員和知識分子,平民的災難才是最深重的。如果真有十八層地獄,處於最下面幾層的,一定都是這些平民。想到我們也和他們一樣,在社會上基本沒有話語權,有朝一日,如果文革重演,我們就會變成當年的他們,每念及此,脊梁骨便有點冷颼颼的。 六年前,徐星在北京宋莊無意間發現了一張人像草稿,草稿背面竟然是一張文革時期的“犯人登記表”。徐星一點點翻找,一共找到22張,“犯人信息”都是“文革”期間的“現行反革命”,涉案者大部分是農民,被下放到浙江衢州十里豐農場勞動改造。這些登記表讓徐星大受震動,他決定要去浙江尋訪這些“文革中的人犯”,做一部他們的《罪行摘要》。 尋找用了一整年,拍攝一年多,又花了一年多剪輯成片。135分鐘的紀錄片,裡面的14張面孔,最年輕的也已年過古稀,時隔50年,他們說出最多的詞還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而他們的罪名,在當年被冠之以“用氣槍污衊毛主席寶像”、“冒名借刀殺人書寫反革命信件”、“吹捧劉少奇”等。 第一個人物,是一個“出身不好”的當年的中學老師,因為學生來訪時恰巧停電,於是被污“企圖通姦”和“破壞軍婚”,自此萬劫不復,儘管沒有任何事實上的罪行發生。而信任他的十幾位學生因為結伴去監獄看望他,也被定罪。最可憐的是他十三的女兒,在他的妻子賣力檢舉他並離開之後,女兒用父親學生們燒炭砍柴積攢的一百元錢去監獄看他,僅僅半小時的見面,父女被監獄的鐵門隔絕在兩個世界,那悽慘的哭喊久久迴蕩在觀眾的耳中。 六十多歲的林品新,坐在自家門口新刨出的紅薯堆旁接受了採訪,從他破碎的敘述中,偶爾能夠聽到“被抓”、“腳鐐”、“老婆沒了”。關於當時的經歷,已經很難拼出完整的故事。只知道他因為對農村的困境有疑問給“中央文革”寫了封信,就為了一封信,判了20年,罪名是惡毒攻擊文革和社會主義制度。當被問起信的內容時,他說自己已經不記得了,在衢州十里豐農場的頭一年,他把五十六斤的重鐐掛在脖子上勞動。他說起這些就像在講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這時,他87歲的老父親闖進了鏡頭,提着一籃子紅薯,他竟然還在干農活。最後,林品新撩起褲腿,腳腕上被鐵鐐勒出了永遠也撫不平的深深印記。 周明夫,曾經是生產隊的會計,因為有些文化而遭人嫉恨。他的罪名是“用氣槍污衊偉大領袖畫像”。當時生產隊有一杆民兵訓練用的氣槍,槍把已經漚爛了,第二天就來人把他給綁了,說他玩槍時瞄了毛主席像一下。房間裡就三個人,他知道誰舉報的,但他不說。 最有戲劇性的是胡竣錄、程德華和翁志渝三人。他們由於出身不好,被劃為“黑五類”,在很多方面受到歧視,處境艱難。於是三人就組成了一個小組,互相幫幫忙。但忽然有一天他們就被抓去交代問題。翁志渝說,“沒有反革命組織,沒有組織名稱”,接着就開始被人用槍托猛砸,要他不僅承認罪行,還必須給自己的反革命組織起個名字。翁志渝說,“我必須想出一個名稱來,不然就要被打死。”想了半天,他說了兩個字:“啟蒙”。而打他的審訊者對這個詞完全不懂。幾個人終於有了罪名——建立“啟蒙領導核心小組”,既然是反革命犯罪集團,當然不會是幾個人或一兩個組織,於是本村、鄰村一起湊了幾十個人和多個不同名目的組織,這樣一來,當地就可以因為破獲了犯罪集團而邀功,而這幾十個甚至互不相識的農民,或為此喪命,或為此身陷漫長的牢獄之災。 程德華和翁志渝幾十年記恨對方當年的表現,程認為是翁的“啟蒙”害了自己,翁譴責程,如果不是自己給這個莫須有的組織起了一個相對中性的名字,可能他們幾個人都會被槍斃。還是在徐星的撮合下,他們彼此相擁重修舊好,那一幕真是讓人百感交集。 徐興林,當年被朋友告發,說他參加反革命集團。從監獄裡面出來快50年了,他一直不敢交朋友,他家離縣城很近,但他幾十年都不去縣城。當年被冠上“參加903反革命集團,製造政治謠言,參與策劃反革命暴動組織,對黨對社會主義制度不滿”,這個莫須有的罪名,讓他不敢相信任何人。“政治這個東西我後來想想是很麻煩的,就憑嘴巴說說,但是我也沒辦法,拿不出證據來證明我自己不是這樣的,你沒有辦法的,他說你是就是,你沒有辦法的。” 當徐星問他,在牢獄裡有沒有被打?老人家回答說,“打是難免的。兩個手指頭用牛筋綁好,手指頭中間扎針,是這樣的,一個個扎進去。” “扎針?扎多少根針?” “那是過去的事情,算了。這真有點可笑:這樣子會成立罪名的,會判刑的,我到現在有的時候心裡都在笑,心裡都在笑。” 徐星問他恨不恨害他的人,他說不恨。“一個呢,我想,過去了。第二個呢,他也是受人家的指使,那個時候文化大革命啊,那個時候,這個人性啊,都是沒有心的,就是這個誰壓倒誰,他身上墊一下就高一點,這樣子的。” 如今的老人,大部分人都生活孤苦。他們中,當年只有兩個人的妻子沒要求離婚。其中一個人的妻子,堅持相信丈夫的無辜,含辛茹苦地等待了十年,從22歲到32歲,頭髮全白了。當丈夫出獄回家時,長大的孩子完全不認識來人,告訴媽媽,家裡來客人了! 這十幾個人里,如今還有好幾個是老光棍。程德華說,我現在多活兩天少活兩天實在沒什麼不同。從他們的敘述中,我們看不出他們有多少怨恨,麻木和認命是一種普遍現象。他們很少向人提及自己的遭遇,因為說了也似乎沒人想聽,有些孩子還會因此害怕。他們準備默不作聲地帶着這些冤屈的隱秘往事入土,是徐星的出現,才讓他們的形象和故事得以保存。 在中國,有個奇怪的現象,普通民眾似乎對明清的事情有更多的了解,而一旦涉及當代的一些重大歷史事件則語焉不詳了。對於文革,七十年代末期其實官方就有定論,簡單說是十年浩劫。官方的完整措辭是這樣的:這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這個結論應該是很清楚的,但在原因上則有些含糊其辭。“領導者”是誰?大家都明白,但就是不說破。也正因為這裡的顧慮和含混,給後世留下了糾纏不清的孽債。 也因此沒有人出來懺悔。好像大家都是控訴者,都是受害者,加害者卻無影無蹤。文革的確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當年的中國人從上到下從城市到農村都是參與者。最苦的則是這些沒有機會發出聲音的底層平民,他們的命運不值一提,他們的苦難毫無價值。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罪行摘要》,希望更多人了解那段歷史,至於文革好不好?文革是什麼?我覺得真的不需要再糾纏這樣的問題了,假如我們還有良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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