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整體上講,我們這一代已經是秋後的螞蚱,沒有幾天蹦躂了。我們這一代最大的負資產,就是那個十年的洗禮。缺乏教育再加上自負,使得我們這代人有的時候,顯得特別的畸形。巨大的自卑和自負交替在一個人身上顯現,顯得特別的弔詭
老高按:讀到張鳴教授的文章《我們這一代的痛》,引發感觸。今天的按語,可能要寫長一點兒了(記得有位博客說很煩我寫長按語,抱歉了!)——其實,各位不妨就將之看成我的一篇博文而非按語。 我與張鳴教授大體上算同代人。他真說出了“我們這一代的痛”,讀來很有同感。例如他談到我們這一代基礎教育欠缺,文化水平先天不足,我就確實深感外語不行,地理和歷史知識欠缺,“還時常念錯別字”——做“伐林追問”的節目,不止一次被觀眾提醒念了錯別字——最近這一期講陝北肅反,就有位觀眾指出:不應該念瓦窯堡(bǎo),那個“堡”這裡應該讀成bǔ,音同“補”。我一查,觀眾糾正說得對。 但是心裡頭對張鳴說的,又不太服氣。他這段話雖然沒說錯:經過那個十年的洗禮,“缺乏教育再加上自負,使得我們這代人有的時候,顯得特別的畸形。巨大的自卑和自負交替在一個人身上顯現,顯得特別的弔詭”。那麼,下一代人(七十年代出生、現在四十歲上下的人)、再下一代人(“90後”“00後”的少男少女),該沒有經過那文革十年了吧,該不能說“缺乏教育”吧?但是難道他們沒有他們的“自負”?不也是“特別的畸形”“巨大的自卑和自負交替在一個人身上顯現”? 張鳴說:“這一代,實際上也是最慘的一代人”,慘是慘,但說是“最慘的一代人”,過了吧? 昨天我的一位同窗打電話對我說:他應他的一位學生(現在在北京任教)之邀,參加了其組織各自宅家的學生舉行的網上讀書討論會,聽他們的發言,深感中共洗腦的效率之高、之徹底,師生基本上都“三觀”扭曲,充滿偏見。我這位同窗告訴我:對普世價值格格不入者(我們通常會把他們冠以“左派”之類名稱)占中國年輕人的80%。雖然對這個數字,我表示懷疑,但不能不承認:肯定是占很大的比例。 其實也不局限於某個年齡段。今天我又讀到我的另一位同窗在微信群里關於方方日記的討論中說:“武漢沒有在疫情中受到重大傷痛的百姓,大都反感文人們對往日苦難的糾結。”既然對還沒有完全結束的苦難都抱持“反感”態度,那麼推論,對於“六四”、對於文革、對於大饑荒乃至對於土改反右的揭露和分析,一般老百姓就更反感,什麼“前事不忘,後世之師”“以史為鑑”,都談不上。 這是我們這些歷史普及工作者、歷史真相追尋者必須面對的現實! 以前我們常批評說在當局多年宣傳百年屈辱以突顯中共領導如何正確,造成中國人的“受害者情結”不僅沒有淡化,反而日益加深、加重,以此來看待外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都是“亡我之心不死”,這種扭曲的心態一直延伸到下一代;但我的一位同輩親戚最近則從另一個角度分析,聽來似乎也有道理。他認為:這七八年來當局天天宣傳“厲害了,我的國”,GDP如何與美國並駕齊驅,一帶一路,全球歸心,中國要領導“人類命運共同體”,致使七十年代以後出生、沒有經歷過貧窮的年輕人滋長強烈的自負,一遇到疫情,遭到全球多國追責查病毒來源,甚至還聽到索賠的嘶喊,頓感還是叢林世界,“我們的敵人遍天下”,美國和西方出於嫉妒心理、“修昔底德陷阱”,要阻擋中國繼續強起來。這是另一種扭曲的心態! 如何改變這種狀況?那位打電話給我的同窗很悲觀,說:“我們做不了什麼,只能寄希望於時間,等待歷史的輪迴,幾十年之後,這些今天的年輕人或許在某個契機下能醒悟。”各位看,有道理嗎?
我們這一代的痛
張鳴,轉自“民間歷史”,原載《張鳴之聲》
我們這一代,已經老去,該退休的,差不多都退了。這一代如果有共性的話,一個共同特徵,就是在該受教育的時候,缺了教育,即使有心人後來補上,也很難補好。那個十年到來的時候,年少的,還沒上學或者剛上一年級,年紀大的,也沒上完中學。能讀一個比較完整的小學的人,已經算不錯的了。 當然,那十年雖然大學基本停擺,後來的工農兵學員,多數人都不夠上大學的最低標準。但是,中小學還是在辦的。只是,這十年的教學水準,卻沒法恭維。學制縮短了,小學五年,初高中加起來四年,九年級即中學畢業。但課程也偷工減料,我們上所謂的高中的時候,沒有歷史、地理,美術和音樂課,數理化的課本,也薄得可憐,只有乾巴巴的幾條公式,例題里還充斥着那個十年高喊的話語,看起來不像是數理化,倒像是思想品德課。 我們在上中學的時候,基本上沒有考試,除了1973年“教育路線回潮”那陣兒例外,其餘時間全都大幫哄,沒有人在意學什麼,學會了沒有。學校的師資也很可疑,因為全國上下普及高中,很多根本沒有條件辦學的鄉村,也辦起了中學,教書的,居然就是本村人。命好的,能攤上個別下放的大學生做老師的,還能學點東西,攤不上的,只能聽天由命。我們黑龍江兵團,大部分的老師,都是知青,有的人還相當認真。但是,我們那個年級,也有一半左右的人,高中畢業,連信都不會寫。 其實,從小學到中學,學生至少有一半左右的時間在干農活,有時候,也會去設備簡陋的小工廠去幫人打雜。這種事兒,當年叫做“學工”“學農”,實際上,就是些不大好使的免費小工。 我們這一代人,由於基礎教育欠缺,即使後來考上大學的佼佼者,也大有問題,外語不行,地理和歷史知識欠缺(大學學文科的好一點),思考問題,嚴重缺乏邏輯,還時常念錯別字,遭人嘲笑。至於那些早早成為下工工人或外出打工的農民工的同輩,缺乏教育的問題,後果就更加嚴重。 基礎教育都欠缺,至於教養,就更談不上了。那個年代是個價值觀混亂的時代,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已經分不清了。連打人罵人這樣幾千年公認的惡事,也可能被肯定為積極正面的行動。在學校里,老師可以被抓來遊街,辱罵,打罵,即使打死了,在當時也不見得會被追究。揭發父母兄弟姐妹,也司空見慣,原來的孝悌仁義,也丟在不知哪兒去了。待人接物,溫良恭儉讓,是不對,動輒鬥爭,粗大嗓門粗喉嚨地吼,反倒更被提倡。在人家鍋里拉屎,多少輩子都被視為最缺德的行為,然而,如果針對的是一個黑五類,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待那個十年過去之後,當我們這一代人老去的時候,至少相當一部分人,毛病就都出來。能出國的,丟人丟到國外,種種不文明的舉動,極大地敗壞了國人的聲譽。出不了國的,在國內也有禍害人的,該排隊的不排隊,上公車倚老賣老,欺負人,打人的都有。同時,由於我們大多是獨生子女的父母,又趕上了巨大的時代轉型,跟子女的代際矛盾,空前的大,以至於手足無措,沒法應對。但是,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卻要為子女做特別多的貢獻,打孩子一出生,就是孩子的奴隸,一直到孩子長大成人,自己有了孩子,還得為他們做貢獻。自己的養老問題,卻全然沒有着落。 這樣缺乏教育,缺乏教養的一代,我們中的某些人,卻特別的自負,特別的自以為是。上山下鄉的特殊經歷,讓我們這輩人有了別的代際沒有辦法分享的人生,儘管這種人生到底是負面意義更多,還是正面價值更大,其實還可以討論。但我們這一代的好些人,卻一定認為這樣的經歷就是寶貴的財富。這點財富,再加上的亂七八糟的知識,就足以傲視後面的多少代。 我們這一代最大的負資產,就是那個十年的洗禮。缺乏教育再加上自負,使得我們這代人有的時候,顯得特別的畸形。巨大的自卑和自負交替在一個人身上顯現,顯得特別的弔詭。這樣的弔詭,在曾經領風騷的精英和下崗工人身上,都可以找到。隨着這代人的相繼退休,有了越來越多的閒暇,頻繁出現在公共場合,就顯得愈發令人討厭。現在人們嘴裡聲譽不佳的大媽大爺,基本上都是跟我一代的人,這一代,實際上也是最慘的一代人。缺乏教育,缺乏常識,更缺乏教養。就是想改,也是難了。 從整體上講,我們這一代已經是秋後的螞蚱,沒有幾天蹦躂了。等到不能動彈了,等待着我們的,將是一個慘到沒法言說的晚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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