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客

李公尚

每年的四五月間，一隊隊由南而來的大雁，降落在馬克河的一條涓涓細流彎成的一汪湖澤之畔，這些大雁並非群居而棲，而是為鄰是卜，一對對分散在居民家的草坪上，在各自的領域裡生息繁殖，養育幼子。大約一兩個月後，子女長成，便引朋喚友，嘯聚成群，一起北飛，到加拿大去消夏。我家的草坪，也是這些擇鄰而居的遠方來客的行在。

“為客最察炎涼事，寄人猶知冷暖情。”對於這些走南闖北的過客，這話是不錯的。有一年春天，一對大雁棲息在我家鄰居的一處草坪上。一天下午，突然聽到兩隻大雁鳴叫悽慘，聲聲如啼。不久附近的很多大雁跟着一起鳴叫，叫得令人陣陣心酸。鄰居們都驚奇地走出家門查看，得知是鄰居家的小孩兒在那片草地上踢球時，把草叢裡大雁生的蛋全給踩破了。那對大雁幾乎慘叫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當一隊大雁從那片草坪的上空飛過時，那對大雁沖天而起，加入雁群，憤而離去，整個雁隊一起慘叫着飛走了。從此，那片草地上再也沒見到過大雁降落過。

前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我開車回家走到我家的草坪附近時，見一隻大雁擋在路中間哀聲鳴叫，我前面的兩輛車慢慢地停下來，等這隻大雁走過，但這隻大雁卻遲遲不動。前面的車只好小心翼翼地從旁繞過。我的車也跟着慢慢繞開，不想那隻大雁卻頭朝着地，一點一點地向我的車輪下面鑽，很有“但求一死”的絕決。我急忙停車，那隻雁在我的車下穩臥不動。我把車退到路邊，才發現前面不遠已躺着一隻大雁，長長的脖子癱軟在地上，兩隻腳不停地顫抖，嘴裡發出低聲地哀鳴，奄奄一息。我猜想它可能是被過路的車輛無意給撞了。這是一隻雄雁，我上前輕輕撫摸它的翅膀和脖子，把它抱起來，走向我家的草坪。臥在路中間的是只雌雁，見狀站起身，脖子一伸一伸地用頭點地，仿佛向我鞠躬，“嘎嘎”地跟在我腳後一步不離。我把雄雁放在草坪上，回屋倒了一碗牛奶，泡上麥片，端到受傷的雄雁嘴邊。雌雁上前把嘴伸到碗裡攪弄了幾下，衝着雄雁一聲一聲地鳴叫。雄雁和着雌雁的鳴叫哀聲回應，頭卻無法抬起來。我把它的頭扶起來，它又無力地垂下去。這時我頭頂上突然飛過一隊隊的大雁，齊聲哀鳴。那天夜裡雌雁哀鳴不斷，我悵然作感：如果雄雁死了它會怎麼樣呢？ 第二天草晨，躺在我家草坪上的雄雁已經死了，而在不遠處的路中間，豁然躺着被車撞死的血肉模糊的雌雁，我猜一定是夜裡雌雁衝進車輪下殉情而去的。我把兩隻雁一起埋在了我家草坪的晚櫻樹下。

去年四月初的一天，我家的草坪上飛來兩隻大雁，徘徊留連，久久不去，我想它們是不是去年死去的那對大雁的親屬？我妻子對我說，這兩隻大雁可能要在咱們家“臨喜”。其時春雨霏霏，溫潤如醺，兩隻大雁在晚櫻樹下寄居下來，不時在草坪上雙雙息臥，不時飛到湖邊戲水，第二天就毫不見外地反客為主，遇鄰人路過我家草坪，便主動迎上前去，撲展開厚大的雙翅，伸出長脖子，不停高叫着向人點頭致意，警示人們不要進入草坪。明代顧炎武有“信而禮之”一說，難道野禽也知“先禮後安”嗎？

連日的春雨伴着和煦的春風，草坪上的草長得飛快，社區城管（Community Management）不時巡查各家的草坪是否齊整潔淨。誰家的草坪超過六英寸未及時修剪或野草過多，他們就毫不留情地罰款。罰吏如餓狼。我豈敢怠慢，趕緊打電話告訴城管，說明我家草坪上的情況。城管似有靈犀，很快派人在我家草坪上插了一個“Live birds multiply here avoid disturbing.（生禽繁衍，免予打擾）”的牌子。不久我又收到市政廳的一封信，上面介紹了大雁的生活習性，以及每年這個地區大雁大概離去的日期。提示我大雁離開後，要及時修剪草坪。

大雁生蛋並非一蹴而至，而是連續五六天每天生一個。雌雁生蛋後，堆在一起臥在上邊，雄雁殷勤陪伴在側。中午陽光充足時，雌雁和雄雁雙雙飛到湖邊覓食，雁蛋在陽光下獲得充分的熱量，黃昏時雌雁回來後又臥在蛋上為雁蛋保暖，如此幾十天，一直到雁蛋孵化。其間不乏雄雁伴着雌雁在草坪上閒庭信步，啄食嫩草，亦常見雙雙邁着內八字步，一搖一擺穿過馬路，雍容華貴地度到另一對大雁的領地去串門。

很快，我家的草坪上新添了四隻幼雁，但見雌雁和雄雁撐起各自的翅膀，環護着新生，細聲柔鳴。不時用嘴啄動幼雁，力促它們擺動無力的細腿，在草坪上前仰後倒地慢慢挪動；不時用頭點地咂嘴，示範幼雁低下柔嫩的脖子，在綠茵間識別良莠尋食進餐。及至幼雁稍大，能行走自如了，兩隻長雁便帶領幼雁擴大活動範圍，雄雁在前，雌雁在後，六隻幼雁由大到小列隊於雄雁和雌雁之間，一字排開，兩腿模仿雄雁，一左一右，搖搖擺擺向前行走，步伐整齊劃一，形姿進轉有序。這是雄雁在教行為規則，幼雁在學令行禁止，雌雁在後監督糾正。在過馬路或接近行人時，一行毫無慌張，秩序竟然，過往車輛無不禮讓，更顯得這一家大小教養不俗。我不由想起了一句歌詞：“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如此幾天后，在前教練行走的雄雁開始撲騰翅膀，緊跟其後的幼雁也學着撲騰翅膀，走在最後的雌雁常對後邊的一兩隻不肯伸張翅膀的最小幼雁，唳聲鳴叫，或扇動翅膀予以扑打，或伸出脖子用嘴相啄，迫使所有的幼雁都學着撲騰雙翅。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為培訓後代的生存能力，長雁對幼雁的懶惰是決不姑息嬌慣的。

一天，走在前面的雄雁大叫幾聲，撲騰着翅膀飛了起來，緊隨其後的幼雁也一隻只隨之搖搖擺擺地起飛，雌雁殿後。一行跌跌撞撞地落了幾次地，飛行的距離越來越遠。反覆多次後，雄雁和雌雁忽地一陣厲聲長鳴，長幼一躍而起，一行沖天而去。後來這些大雁又待了幾天，不斷往來於湖邊和我家草坪之間。大約五月底六月初的一天黃昏時分，附近的所有大雁忽然一陣高叫，瞬間不約而同地全部沖天而起，編成一個個的“人字”，遠去了。李白的“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應是此景絕妙的寫照。

《詩經·小雅·鴻雁》云：“鴻雁於飛，肅肅其羽。鴻雁於飛，集於中澤。鴻雁於飛，哀鳴嗷嗷。”可能是最早描述大雁的的文獻。《山海經》中有“精衛填海”一說，講述炎帝的幼女精衛在海邊玩耍，不慎溺水而亡，死後化鳥，每日口銜石塊和樹枝填海。這個悽美的故事，似源自鳥類遷徙的自然現象。民間有鴻雁遠徙累了，怕在陸地上停留被捕殺，就口銜樹枝投在水面上然後立於樹枝休息的傳說。此說似不可考，但卻反證了人性的兇殘。鴻雁南來北往，人們自古寄情於斯，心存敬意之下卻又貪口舌之欲。大雁是遷徙候鳥，萬里遠征，每天可行三百公里以上。飛行時根據風勢和氣形，不斷調整變化隊形，加速時以“人”字形行進，減速時以“一”字形翱翔。雁陣中頭雁展翅產生的氣流， 可以讓其後的雁群借力，越排在後面，借力愈大。大約每飛兩個小時，飛行中排在最後的大雁借着氣流得到適當的休息後，就會換到最前面作為頭雁，原來的頭雁成為第二名，其後的大雁依次後排，如此輪流，整個雁群在遠行中都能輪換休息。大雁的遷徙多在黃昏開始，於夜間飛行，天亮時擇濕地而棲。

大雁在遷徙中如有同伴受傷，受傷的雁需要離隊時，必有一隻異性成雁陪同離隊，直到傷雁痊癒，兩隻雁再共同加入其它路過的雁隊一起飛行，去尋找原來的雁群。每當離開終極棲息地回歸時，年老的雁都會孤單地留下來不再遠飛，相守待斃，以免給整個雁群帶來麻煩和危險。飛行途中因傷病不能再飛的大雁，也會孤單離隊。離隊的孤雁叫聲悽慘，以此警告其它過路的雁群其將不久於世，不讓過路的雁群派雁來陪同。雖成驚弓之鳥，仍不忘群類安福，這便就是杜甫的“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了。

大雁的集體主義精神，是其種類生存的基礎。食草的候鳥不比食肉的鷹隼，以一私之力難抗天敵災禍，惟有大公無私，才能以眾護寡。為了整體遷徙自由，甘願犧牲自我，在大多數的禽類中，是不多見的。族類遠征，老病傷殘知身後事，不累無辜，是為仁。傳宗接代，雄雌搭配交百年好，從一而終，是為義。生息養子，寄居他鄉守習俗事，從不擾別，是為禮。群體至上，一呼百應相互助力，各不私圖，是為智。眾志一心，春去秋歸決不懈怠，生死不渝，是為信。

今年，我家草坪上的幼雁已啞啞展步，視之令人心怡。我私忖，由精衛至今，雁類在人文藝術上的生命和形象，怕是領先於其它生物的。

2020年5月4日

於美國弗吉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