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人事處長說有匿名信，老何眼前就閃現出華秀愛的臉，等到略知匿名信所寫內容，他更確信無疑，那信是出自華秀愛。

華秀愛與張明超是大學同學，她對張明超百般看不慣，仿佛有天然敵意。她曾經對瞿秀秀宋曉琳等人說張明超讀書時就是個只會鑽營拍馬削尖腦袋往上爬的偽君子（張明超是系裡學生會主席）。圖書館裡圖書館專業出來的大學生只有張明超華秀愛趙宏博三人，從進館第一天三人就被視為圖書館的骨幹人員頗受重視。後來張明超趙宏博提拔做了副館長，華秀愛是館長秘書，在館長辦公室外間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區域。張明超趙宏博比華秀愛早評上館員職稱，那使得華秀愛心裡十分不平，張明超趙宏博將要提拔做副館長時，華秀愛數次找館長老何反映“群眾意見”，說張明超人品有問題，做學生時候就不務正業，專搞歪門邪道，靠投機鑽營吹牛拍馬小恩小惠騙得（系）學生會主席職位，讀書期間不好好學習，一門心思滿腦袋裝得都是如何做小生意賺錢發財，上課經常缺席，作業別人代做，考試有作弊嫌疑，這樣的人提拔到領導崗位上除了助長不正之風之外，能有什麼積極影響正面意義？老何耐心聽完之後，字斟句酌語重心長告訴華秀愛，對同志有意見有看法，找領導反應交換意見是正確的很好的，相信你這是出於公心，為我們館好，也是為同志好嘛。但看問題要客觀公允，尤其要避免帶有個人成見甚至偏見，要實事求是，尤其是如果批評指責別人人品有問題，要有根據有證據，不能僅憑自己印象或者道聽途說的東西，那樣對同志不公平，也不是負責任的態度嘛。對張明超同志如何使用，組織上自會慎重考慮，而且組織上對於提拔使用幹部都有一定程序，對這個同志的以往經歷都會做仔細調查的，所以要相信組織嘛。

老何之後又找張明超談話，提醒有同志對他有看法，又婉轉詢問他與華秀愛是否有何私人過節，張明超一笑了之，說自己與華秀愛毫無個人恩怨。他讓老何放心，說自己會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注意反省學習不斷提高自己，至於對老同學華秀愛，他絕對不會因為對方看不慣自己就懷恨在心，不管怎麼說老同學總是老同學，而且對方還是女同學，而且還有過憂鬱症，自己怎麼會與她一般見識呢云云。老何聽了對張明超超然大度的態度頗為讚賞，回家對老婆說起時，稱讚張明超年紀輕但很成熟，有肚量，不容易。因為之前有此插曲，當人事處長拿了匿名信來找老何時，老何粗粗一瞥信中所寫內容與之前華秀愛的“群眾意見”如出一轍，立刻便知道了那信的來龍去脈。

華秀愛不僅對張明超有“意見”，她其實對所有想當官做領導的人都很討厭。她說那些削尖腦袋往上爬一心想做領導的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她的這個看法似乎與她的一個個人經驗不無關係。她曾經對瞿秀秀宋曉琳說她有個舅舅是上海市委副書記黃菊的入團介紹人，說從前黃菊對她舅舅如小兄弟對大哥一樣推崇恭敬，可是後來黃菊做領導了架子大了，對她舅舅就翻臉不認人了，他舅舅後來生癌死了，黃菊連個表示悼念的唁電和花圈都沒有，真是一個“冷酷的心”。華秀愛說官場是啥啦？官場嘛就是大染缸呀，烏漆抹黑，腐朽透頂臭氣熏天，再好的人進去混，只要做上幾天官，良心就被狗吃掉了呀，不會吹牛拍馬，不搞陰謀詭計，不懂爾虞我詐，官場裡混得下去不啦？還大言不慚說什麼人民公僕為人民服務，虛偽的面孔都不要的一幫人。官越大人就越壞，越虛偽越不要臉越不是人，成天只想自己的權利和特權，為了權利為了特權什麼骯髒事情無恥勾當都做得出來。世界上沒有比做官更壞更不要臉更黑心腸的人了呀。華秀愛的一番憤世嫉俗的高談闊論一時頗博得瞿秀秀宋曉琳等圖書館一幫人的讚賞和共鳴，但後來聽得多了，她們漸漸覺得她怨天尤人牢騷過多，有點祥林嫂，後來華秀愛副研究館員職稱未評上，館長秘書位置又被人頂替，憂鬱症發作至於結局不堪，又使得瞿秀秀宋曉琳等人很為她感慨唏噓。

瞿秀秀一度常常帶她兒子去圖書館。她兒子那時大概三四歲，腦袋大大身體單薄，面目清秀有幾分像瞿秀秀。瞿秀秀叫他捷捷，那小男孩性格似乎偏於安靜，大人說話時他靜靜地在一旁不聲不響，兩隻眼睛對着說話人很專注地觀察打量，小腦瓜里仿佛在很認真地思索着什麼。瞿秀秀很寶貝他，那段時間瞿秀秀正與她丈夫鬧得厲害，常常心情灰暗沮喪，瞿秀秀說有次她哭泣時候，那小傢伙跑去給她抹眼淚，嘴裡說，媽媽不哭，媽媽不哭，我長大保護媽媽，我要打爸爸。使得瞿秀秀心裡大受感動之餘又十分心痛兒子。小傢伙在圖書館裡通常都很安靜，但偶爾有其他孩子一起玩耍時，也會玩瘋，有一回與其他兩三個孩子在閱覽室里玩捉人時，在桌子下面鑽來鑽去，瞿秀秀叫他不要調皮搗蛋，叫了數次，幾個孩子依然故我，後來一個小女孩奔跑中摔倒，哭了起來，瞿秀秀認為是她兒子奔跑追逐所致，心頭火起，抬手打了她兒子後腦勺一巴掌，小傢伙十分委屈，肩膀上下抽搐嚶嚶哭泣着不斷用手抹眼淚，瞿秀秀又心痛起來，一把拉過兒子樓到懷裡說，媽媽不好，媽媽不好，不該打捷捷。以後捷捷聽話，乖一點，媽媽再也不打捷捷了。邊說邊要哭出來。

捷捷與我見過幾次後，漸漸有些熟悉，最初怯生生打量的表情從臉上消失，在我邊上轉來轉去，弄些小動靜出來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有次他似乎鼓足勇氣過來問我，小Y舅舅（瞿秀秀讓他叫我舅舅）儂打得過黑貓警長吧？我做出一副誇張不可一世的派頭說，當然打得過。他說，咯嘛（那麼）儂打得過阿托木吧？我說，打得過。瞿秀秀和宋曉琳在邊上聽得笑了起來。小傢伙臉上油然升起崇拜的表情，對他媽說，小Y舅舅比黑貓警長和阿托木還要結棍（厲害）喔。繼之歪起小腦袋想了一下，說，小Y舅舅打得過火車嗎？我依舊做出自信滿滿的神氣說，打得過。哇！小傢伙興奮地叫起來，對瞿秀秀說，媽媽，媽媽，小Y舅舅講伊也打得過火車喔。宋曉琳邊笑邊對小傢伙說，咯嘛儂再問問小Y舅舅，打不過啥麼事（東西）呢？小傢伙果然問我那問題了，我眼睛轉兩圈做出慎重思考的樣子，然後鄭重其事地告訴他，我只打不過一個人，就是捷捷。小傢伙聽了先是一愣，繼之十分開心地笑起來。宋曉琳用手指指我，笑說，儂老會得逗小朋友開心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