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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人間舞台》之一《叫板》 第十一章
   

長篇小說《人間舞台》之一《叫板》

 生旦淨末丑  獅子老虎狗    該出手時不出手  後悔藥沒有

 台上是瘋子  台下是傻子           不在台上裝瘋  就被踹到台下賣傻


第十一章:有本事自己掙去,惦記人家幹嘛

 

拆遷的事情有些眉目了,戶口也凍結了。家家戶戶都開始了合計,各人打各人的小算盤。後院樊菊花心裡最塌實,她的房屋面積加到一起將近四十平米,分一個兩居室、一個一居室,或者分一套四居室不成問題。中間的張家也是兩大間北房,還有自己蓋的一間,全加到一塊兒將近五十平米,弄好了能分三套。金家雖然房子面積不小,可是有兩個兒子和一個閨女,再加上老兩口,這房子就不太好分。東屋老姑家,三間東房,一兒一女,毛淘早就結了婚,小燕也有了對象,看來也得三套。

西屋何家問題不大,肯定能分一套兩居室。鬧不清何大媽的閨女何寶芬多大了,要是超過二十四歲,就是一套三居室。只有多餘兩口子有些麻煩,因為多餘在鐵路上分了房子,可他們的戶口在這邊,按拆遷規定,女孩子到二十四歲,男孩子二十六歲,就能分一套三居室。多餘的兒子正好二十六歲,雖然只有一間西房,只要沒人說出他們家有房,多餘就能分一套三居室。

再說前院,北屋東耳房的金道全肯定是一居室。然後是劉老頭兒家,閨女快三十了,已經結了婚,分一套三居室沒問題。問題是他不想跟閨女分在一起,想要兩套一居室,各人過各人的。陳家必須是兩套房子,因為陳大爺和王平是兩個戶口本,況且王平遲早也得嫁人。胖丫兒現在也把戶口遷過來了,但是還有三丫兒的戶口,王連第家也是兩個戶口本。只有韓大爺有點兒麻煩,他雖然回了北京,卻沒有北京市戶口,房契是二華子的名字。現在二華子他媽要把韓大爺轟出去,要下房子給她女兒小麗。韓大爺哆哆嗦嗦地挨家挨戶,請大家給他做主,疙瘩包子給他出主意,讓他寫一張申請,然後全院人在上頭簽名,證明這房子是韓大爺的。

西屋每天美現在美不起來了,大牛雖然沒有被槍斃,但是卻註銷了北京戶口,只剩下她和小秀娘兒倆,按說是一套兩居室,因為兒子小偉還是現役軍人,最好是兩套一居室,兒子回來也有地方成家。何賽麗因為男人是個書法家,又當上了政協委員,在頤和園那邊分了一套三居室,她嫌遠不願意去住,再說這次拆遷是按戶口分房子,不要白不要。

東屋張建勛應該分一套兩居室,雖然單位里給他分了一間平房十平米,那能算是有房嗎?耿大媽老兩口和疙瘩包子,按政策穩能分一套三居室,因為疙瘩包子已經三十多歲了。但是,耿大媽想分兩套一居室,她不願意跟小兒子在一起住,眼不見,心不煩。見天賤想要兩套房子,雖然兒子大小兒已經有了房子,但是戶口沒遷走,所以大小兒也跟父母摻和着要房,為的是給妹妹要。小超當然是一套一居室了。

只有胡家麻煩些,胡大媽起初想把這兩間南房的房契一分為二,自己拿一份,給大強一份,因為大強只有一個人的戶口,不給他房契,大強就有可能跟自己分在一起。曾經有一段時間,傳說必須住的是房管會的房子才給分房。胡大媽就跟老蔫兒說,你們三口兒是咱自己蓋的那間西屋。後來又說自建房也可以分房,只要有戶口,老蔫兒肯定能分一套兩居室,因為馨玉已經二十了,超過了十三歲。而大強的兒子大慶才九歲,即使把她們娘兒倆的戶口遷過來,也是一居室。為此胡大媽心裡特彆扭,她想掉包兒,把老蔫兒的兩居室給大強,把大強的一居室給老蔫兒。反正他們不在跟前,封鎖消息也來得及。

於是,每次說起分房的事,胡大媽總是對老蔫兒說:“你放心,我一定給你爭取一套一居室。”老蔫兒上班很忙,沒時間往這邊跑,他知道母親要幹什麼,但是不到時候,他不想說話。後來胡大媽對大蘭又說起這話,大蘭就起了疑心,回去對老蔫兒說:“媽怎麼跟我說,給咱爭取一居室呀?跟我說了兩回啦,她什麼意思呀?”老蔫兒就解釋了一回,說媽的意思是想把老四的房子給咱們,把咱們的房子給老四。

大蘭一聽就不幹了:“憑什麼呀?這是她的房子嗎?她想怎麼分就怎麼分,我不干!你怎麼這麼窩囊!你別上班了,在那兒好好盯着!”大蘭輕易不埋怨老蔫兒,這回實在忍不住了。說完她就沒事了,一沾枕頭就打開了呼嚕,什麼時候,什麼事情,她都是吃得飽睡得着。胡大媽最喜歡她這個性格,可是老蔫兒討厭得不行。倆人別說話,說話她就跟你搬槓玩,沒的鬧一肚子氣。但是,這回人家說的不錯呀,你老人要是偏心,為什麼不把你的兩居室給老四?老蔫兒沒吭聲,他早想好了,要是想要的話,就規規矩矩按人家的辦法分;要是不想要的話,誰也甭要!反正老四有一套兩居室新房,惹急了老蔫兒,他就一個電話打到拆遷辦,老四一米也要不着!

但是,他不願意弄到那步田地,再怎麼說也是一家子,弄得那麼生分多不好。好不容易政府給群眾辦點兒好事,讓大家都能住上新房,要不是拆遷,老百姓什麼時候能住上新樓房?幹部可以三套、五套地占房,即使不多占,人家也有級別待遇,反正比老百姓住得寬綽。大伙兒干的都是社會主義,可並不是一樣的待遇,這理跟誰說去?

再者說,國家把城裡的人分流到城外,是拿出許多錢的,聽說每戶三十萬到四十萬呢!其實就是買的公民居住權,這戶口就是居住權的證明。你憑什麼拿我的居住權,給你的老兒子?我的戶口原本就是這兒的,生在北京,長在北京;被轟出北京,現在又跑回北京;這中間,我們付出了多少?為了減輕國家負擔,我們去上山下鄉,挨餓吃苦都不算,有多少人再也沒有回來,小命兒都扔到那兒了,上哪兒說這個理去?幸虧鄧小平讓我們回來了,回來年齡也大了,什麼技術都沒有,哪兒都不要。但是,這能怪我們嗎?我們所有的就是一個北京城裡人的戶口,因為我們窮,像“面的”一樣有礙觀瞻,於是要取締。我們就像一個破皮球,被人踢來踢去,外邊人踢,家裡人也踢,誰看着不順眼,都可以踢。老蔫兒越想,心裡越堅定。過去老說亡黨亡國,那是怎麼回事,誰也鬧不清楚。現在看來,是要亡家了,老蔫兒已經感覺出來了。世界上,哪有不亡的東西呢?像這個大雜院一樣,到了無可挽救的時候,只好讓它消亡,這不是情感能挽救的。

 拆遷辦的人,開始走家串戶摸底了。負責十八號院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叫張建華,女的叫李明英。倆人來到見天賤家,先問廉叔是不是分了房子,見天賤說:“您上單位了解去呀?就他們那個破單位,都開不出支來了,還分房子?”張建華拿着盒尺丈量屋子。見天賤跟在他屁股後頭念叨:“您瞧瞧我們這是多擠呀,裡頭是兒子、媳婦和孫女三口兒,外頭是我們老兩口兒和閨女,都二十三的大閨女啦,還跟我們老倆睡在一起。您能不能給我們……”她的意思是要一套一居室,一套三居室。一居室給娥子結婚用,三居室他們老兩口住,逢年過節,兒女來了坐得下;老家來了人,也有住的地方。

    “知道知道,該給你多少給你多少,廢話沒用。”張建華的語氣不容人說話。他倆沒看曹家,曹家沒什麼可看的,直接奔胡家了。見了胡大媽,看了房契,又查看了自建房西屋的米數,跟胡大媽和胡大爺說:“您大兒媳婦在勞動局,大兒子在區委,他們倆會沒房子?調查完了再說吧。”

“我大兒子早不幹了,他現在沒工作……”胡大媽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人家連聽也不聽。胡大媽想給自己要一套三居室,她有兩張房契,還有小鋪,估計要一套三居室沒問題。當初聽說自建房不給分房,胡大媽就把老蔫兒三口子安排到西屋裡了。其實,胡大媽把老蔫兒安排在西屋也對,早在一九七零年的時候,老蔫兒從山西回來,弟兄多而且都長大了,擠在一張床上,實在睡不下。老蔫兒就領着弟弟們,蓋起了這間西房,自己和大勇睡在裡頭。後來,大堅當了建築工人,再後來當上小頭頭兒,又把這間房子,重新翻蓋了一下。最初這間房子,就是老蔫兒挑頭兒蓋的,老蔫兒結婚是這間房子,大蘭生了馨玉在娘家坐完月子,挪臊窩回到婆家,娘兒倆也是睡在這屋裡。到現在,這間房子也將近三十年了。

胡大媽心說:你不讓我說,我就不說,你愛怎麼調查,你就怎麼調查,只要別調查大強就行。大強戶口本上寫的是牙膏廠,胡大媽生怕拆遷辦上牙膏廠去調查。後來聽大強說,廠子裡一個頭兒都沒了,就倆臨時工看攤兒呢,什麼情況都不了解,胡大媽心裡這才塌實了。但是她又擔心,這次如果老蔫兒分不上房子,大強就只能要個一居室,那就不好辦了。湊巧聽說自建房也給房子,所以她還要為老蔫兒說幾句話,最好是讓老蔫兒名下也有一套兩居室。於是,胡大媽說:“我大兒子三口兒住西屋,現在沒工作了,這個小鋪就是他開的,這會兒進貨去啦。您還得給我大兒子找個門臉兒房呢,要不他吃誰去呀?”

李明英說:“那事我們管不着。”倆人把房契還給胡大媽,又奔耿家去了。耿家用不着丈量,一間半屋子,一看就全在眼裡了,張建華以為這是最好辦的一戶。不料耿大媽卻說:“呆的好好的,瞎折騰什麼呀?晚們挨這條街,住了大半輩子。你說是買什麼吧,北頭兒是菜市口商場,道兒南是南來順,往西走幾步是菜市場,把口兒是電影院,親戚串門兒也不遠,晚們這是多麼方便!晚們哪兒也不想去。”

    張建華納悶兒地說:“我還真沒遇見過您這樣兒的主兒,您說住這破房有什麼好?還不願意走?樓房多好,要不是拆遷,您還住不上呢。”

    “住不上就住不上,晚們是能民出身,窮人賤命,晚們還不希罕那樓房呢!樓房有什麼好的?接不上地氣,花盆兒擱到窗台上,都養不好花兒;人離開地面,能受得了嗎?早死幾年罷了。這麼好的政策,不愁吃不愁穿的,晚們可不想死,晚們還想多活幾年呢。”耿大媽說話根本不看張建華的臉,好像屋裡沒有這個人。

    李明英笑着說:“住樓房多乾淨呀,裡頭有廁所,您上了歲數,省得往外頭跑茅房了,多好呀!尤其是冬天,少受多少罪呀。”

    耿大媽撇着嘴說:“得了吧,好什麼呀!出門一條臭水溝,熏得人鼻涕眼淚嘩嘩流;街上連個路燈都沒有,還是土路,汽車一過一臉土;買趟菜吧,得跑出五里地去。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早去看啦,哪兒比得上晚們城裡呀!垃圾堆成山,也沒人管,一颳風,塑料袋滿天飛,髒着哪!講比說城裡是臉蛋兒,城外就是屁股蛋兒,有粉也不擦屁股蛋兒呀!說得這麼好那麼好,你們怎麼不去呀?”

    張建華現在聽明白了,這是遇見一個最難纏的主兒,她不跟你說她要多少房子,卻說她不願意搬家,不希罕樓房,還真有點兒不太好辦,只好先把她撂一撂。

    韓大爺聽說拆遷辦的人來了,趕緊拿着那張全院人簽了名的證明來找張建華,“同志、先生”地亂叫。張建華連聽也不聽,說:“這是你們家的事,我們管不着。”韓大爺只好愁眉苦臉地回去了。

三丫兒最近特糟心,對象大學畢業剛聯繫工作,就查出了有病,還是要命的病:尿毒症!全家都勸三丫兒趁早拉倒,三丫兒狠不下心,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給對象治病,天天下了班去醫院陪床。她聽說拆遷辦今天要來人,就抽工夫在家等着。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到,她實在是耽誤不起,也顧不上什麼主動被動了,趕緊來到耿大媽屋裡對張建華說:“我們家是倆戶口本,所以必須是我們姐兒倆一塊兒簽字才行,您可不能讓我姐姐一個人簽。”然後趕緊上醫院了。

張建華一聽,就明白這裡頭有機可乘,嘴上什麼也沒說,心裡卻有了主意。晌午倆人回拆遷辦,吃了飯大家正在打撲克,胖丫兒找張建華來了。張建華把胖丫兒拉到一邊說:“你們家情況我了解,你們的房子是二十平米,按戶口你們三口兒能分一個一居室。可是因為房子大,也可以多分一些,比如說,給你一套兩居室。問題是還有你妹妹,要是再給她房子,那你就沒什麼便宜了。你好好想想,怎麼合算,我這可是為你考慮。”

    胖丫兒說:“我們家的房子這麼大,您不能給我們一套兩居室和一套一居室嗎?”

    “沒門兒!絕對不可能!因為你們是倆戶口本,要不是倆戶口本,我還告訴你說,連一套兩居室也分不上!還想分兩套,想什麼呢你?”

    胖丫兒猶豫了一下,說:“那,您能不能給我們分兩套一居室,我一套,我妹妹一套。省得我們姐兒倆鬧矛盾,二是我妹妹也有個住處。”

    張建華嘬了一下牙花子,嗔怪地看着說胖丫兒:“你說你這人,怎麼那麼傻呀!為什麼放着兩居室不要,非要一居室呢?”

    “我是怕……”胖丫兒讓他說得到底有些動心了。

    “我告訴你說,誰先簽字,誰占便宜。這會兒誰顧誰呀?一步走錯了,後悔就來不及啦!”張建華說完回去接着打牌。他現在就是要挑撥胖丫兒姐妹,只要胖丫兒一簽字,前腳一搬家,後腳就扒房,三丫兒的房子甭想要,這一戶就省出一套房子,他就能多拿提成。

每天美現在心裡很彆扭,她挨家挨戶給院子裡所有人家算了一遍,算來算去,只有自己不合算。一是男人的戶口註銷了,二是兒子小偉的戶口在部隊。就算人家照顧軍屬,頂多能給小偉要上一間,最好的情況也就是分一套三居室,弄不好只能分一套兩居室,那樣的話,每天美可是窩心死了。按她的性格她是不會忍受的,她就上拆遷辦去找張建華,先說自己要房,說半天也說不成,就胡說開了:什麼有房的是越來越有,沒房的人老是沒房。張建華問她知道誰有房。每天美說:“呦,我可不能說這個。反正這種情況,前院後院都有!不信,您調查去呀。”

張建華明明知道她指的可能有何賽麗,可田雨農是政協委員,人家有房也沒辦法,便繼續問她:“你既然知道就說出來,你放心,我們不會給你傳出去。”

每天美撇一下嘴,說:“得了吧,我現在夠倒霉的了,還嫌不夠是怎麼的?”

張建華一看,這個女人有戒備思想,就是給她栽到頭上,她也不會認帳的。但是,她這一手倒可以借鑑,下次去調查的時候,張建華果然採取了這種雲山霧罩的辦法。在此之前,他倆曾經跑不少單位去了解,可是走到哪裡,人家也不配合,異口同聲說:沒給職工分房子。說來也難怪,這是國家的房子,拆遷趕上了,單位給人家分的不理想,或者根本沒能力再給職工調房子,那還不趁這個機會,讓人家撈一套。即便不給人家說好話,房子也落不到單位任何人手裡。而且,說好話說壞話,馬上就讓自己的職工知道了,吃飽了撐的,才不給人家說好話呢!張建華來到後院金家,就說前院有人說,你們家大雨和大雷單位里有房;到了前院,又對胡大媽說,聽後院人說你們老四分了房。

    大雷和大雨哥兒倆就琢磨起來,咱們得罪誰了?誰他媽跟這兒無中生有!思來想去,一定是見天賤這娘們兒,他媽的嘴特賤!你們大小兒分了房子,我們還沒說呢,你倒說開了我們。不行,找丫挺的去!不打這老婆子,打他們大小兒。

胡大媽也尋思開了,這是誰跟我這麼過不去?不咬老大偏咬老四,準是東屋耿家那個老婆子,她老看着我不順眼。他媽的,就是眼下沒證據,我也得站到院子裡罵一通海街!於是,她來到院子裡罵開了:“哪個不開眼的東西,以為我好欺負是怎麼着?有能耐,你給我站出來,咱們明着干一回!藏到暗地裡搗鬼,算他媽什麼東西呀?混蛋玩意兒!你別以為我……” 

大雨和大雷才走到前院,看見胡大媽站在院子裡罵街,聽話音好像有人給說了壞話,不知道她罵的是誰,倒愣在那裡了。前院的人,除了每天美心裡有些打鼓,別的人誰也沒想什麼,陳大媽和陳大爺、耿大媽和見天賤都出來,站在自己屋門口聽着,誰也不搭話茬兒。你罵海街誰能搭茬兒呀?俗話說的好,誰搭茬兒就是罵誰。胡大媽看見耿大媽出來了,心裡更有氣,但是,她不敢對着耿大媽的臉罵。見天賤出於一番好意,覺得都是住了多年的鄰居,犯不上為拆遷鬧矛盾,這是跟國家要房,不給你也給不了我,鬧了誤會,反而不好,就走上前去勸慰胡大媽:“胡大媽,您消消氣兒,氣大傷身後悔晚。不會有人去說這個壞話,對他有什麼好處?”

“你還甭說這個話!這種人多着哪!揣着明白裝胡塗,裝他媽什麼洋蒜呀?甭讓我弄清楚了,遲早有一天,我能弄清楚,弄清楚了,我就扒了她的皮!混蛋王八蛋!”好容易有人搭茬兒,胡大媽就狠很地發了一回威風。

大雷也站在一旁,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就是,什麼人這麼缺德。臭丫挺的,嘴這麼賤!別他媽讓我知道了,我要是知道了,砸死這個老賤逼!”

    見天賤以往知道自己的外號,今天一聽大雷罵的這話,好像是有所指的,嘴賤,老賤逼,這是罵誰呢?就是自己不吃心,別人也會這麼認為呀!她覺得不能不說話了,就問大雷:“二哥,你這是罵誰呢?別這麼眉毛鬍子一把抓,好不好?誰要是辦了這樣的缺德事兒,叫她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見天賤說完“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然後用腳使勁踩着搓,據說這就是發了毒誓。因為,見天賤確實心裡委屈,她說話稱呼人,都是依着兒女,管胡家哥們兒大哥二哥地叫,管大雨和大雷哥兒倆,也叫大哥二哥。她本來是嘴乖,卻不料落下個嘴賤的名聲,不知道如今的人們,是這麼不值得尊重!本來她就揪着心呢,因為大小兒已經有了房,要是走漏風聲,自己就可能分不理想,怎麼會給別人使壞呢?忽然,她想明白了,這一定是拆遷辦使的招!讓你們互相咬,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想到這裡,她伸出手擺了一下,小聲說:“哎,這是不是人家使的計策呀?讓咱自己互相掐,咱們上了人家的當啦!”

    她這麼一說,胡大媽覺得有道理,大雨哥兒倆也覺得像是這麼回事。大雨就很誠懇地問見天賤:“廉嬸兒,您確實沒說我們家有房吧?”

    見天賤說:“我剛才已經發了誓,還用我說嗎?再說,對我有什麼好兒?”

    大雷說:“也是,您要是說我們哥兒倆有房,我還會說你們大小兒有房呢!看來拆遷辦這丫挺的,就是挑撥離間,走,打丫挺的去!”

幸虧胡大媽是罵海街,沒有指名道姓罵耿大媽,如果她罵了耿大媽,就不會這麼簡單了。耿大媽可不是善茬兒,她敢跟胡大媽躺在院子裡撕扯。胡大媽暗自慶幸剛才自己沒有莽撞,現在聽大雷說這話,反倒說服大雷:“別介,先甭理他,看他小子還怎麼着。誰抓住把柄啦?咱們去找人家,人家不認帳,咱們反倒被動了。眼下是咱求他的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哪兒說哪兒吧。”胡大媽這麼一說,大伙兒都覺得對,就回去了。其實,剛才胡大媽那一通罵街,耿大媽聽着有點兒意思,她就等胡大媽接着罵,罵着罵着,她就得罵出破綻,等抓住她的尾巴,耿大媽就上去撕她的嘴。耿大媽正在心裡使勁呢,沒想到這齣戲散場了。

 

老蔫兒終於不在那個文化公司上班了,他覺得那麼騙人,實在於心不忍。再說,趕上這頭兒拆遷,他沒理由不往母親這邊跑,過兩天就來一次。按他的心思,只要人家給的差不多就行了,提過高的要求沒用。以他的分析,父母能分一套兩居室,自己能分一套兩居室,大強只能分一套一居室。但是,胡大媽執意要給自己分一套三居室,理由是兒子多,逢年過節地方小坐不下。老蔫兒估計夠戧,不過也難說。因為胡大爺又為小鋪開出一張房契來,雖然胡大媽口口聲聲說小鋪是老蔫兒的,但是小鋪的房契上,依然寫的是胡大媽的名字。這樣,胡大媽也可能分一套三居室,一是兩張房契,二來住房面積超過了十八平米。天天坐在一起,議論的就是怎麼要房子,老蔫兒越來越明白了,母親果然是要把自己的兩居室給大強,這讓老蔫兒對母親徹底失望了。他想不通,第一這是國家給的房子,不是你的私產;如果是你自己的私產,你願意給誰就給誰,這是你的權力,誰讓咱不吃香呢。第二如果大強沒有房子也可以,哥哥理應讓着弟弟,儘管自己有一套很小的兩居室。可是大強的那套兩居室,比自己的大得多,是新設計新格局。第三如果父母偏向不是不可以,可以把你的給老四,你捨不得自己的,卻拿着我的送人情,我不干!胡大媽還對老蔫兒說:“咱們一定要齊心合力,由我出面兒跟他們要,我不簽字,你們誰也不許簽字!”她生怕老蔫兒簽了字,人家就把西房拆了,西房一拆,她就沒辦法堅持多要房了。

既然心裡明白了,反正話是遲早都得說的,老蔫兒在心裡鼓囔了好幾天,終於憋不住,在晚上臨走的時候說了出來:“要想順順噹噹要房,就按人家的辦法,該怎麼着怎麼着,誰也別想邪的歪的。拆遷分房子,本來是件好事,要想找不痛快,誰他媽也甭要!”說完,他看也不看父母就走了出來。從來沒有跟父母說話帶過髒字,這是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反正上下都是親人,孩子不能慣,老人也不能慣,慣孩子他就依小賣小,慣老人他就倚老賣老。胡大媽心裡恨得直咬牙,但是她也沒辦法,因為她的想法實在不占理。

 

拆遷已經有了動靜,金道全把埋在地下的金條,挖出來藏在箱子裡。他沒有過高的要求,只要給他一套一居室,樓層最好是一層或者二層,房間格局比較理想,睡覺的屋子朝南就行,只要達到這要求他就搬家。因為自從到北京以後,他沒住過東南房。聽拆遷辦張建華說,房子好像在馬家堡,不是一樓就是二樓,門口是公共汽車站,金道全比較滿意,於是他早早做好了準備。

自從金道全把流壞水介紹給疙瘩包子之後,倆人相處了一年多,倒也情投意合。一個禮拜疙瘩包子去找流壞水兩次,閒了沒事聊天,疙瘩包子就把自己怎麼和金道全走道一塊的經過說了。對於其他事情,流壞水沒興趣,最讓流壞水心跳的是,金道全還藏着金條!看樣子他對疙瘩包子比自己強,還說供疙瘩包子上學。媽的,這個老東西!流壞水決定去找金道全,但是不能讓疙瘩包子知道。他想了好長時間,只有拆遷是個下手的好機會。疙瘩包子說金條埋在地底下,不拆遷流壞水就永遠沒辦法弄到手,拆遷的時候,金道全準會提前挖出來。他屋裡有什麼家具,怎樣擺設,流壞水很熟悉。他沒有保險柜,只要把他灌醉了,不愁找不出來,撐死了用一個鐘頭。上禮拜他聽疙瘩包子說,這禮拜一要出差,過了禮拜一他就上金道全家來了。

本來金道全不願意讓他來,尤其是這個時候;一來是怕疙瘩包子知道了多心,二來實在沒那份閒心。院子裡亂糟糟的,人心惶惶,進來個外人,不說別人,耿大媽先要盤問個一清二楚,實在麻煩。但是流壞水來了,他又不願意得罪他,就出去買了些酒菜,回來跟流壞水喝了一回,卻不料讓流壞水給灌醉了。本來流壞水就不是來尋歡作樂的,喝酒的時候偷偷吐了。金道全是實實在在喝,沒多久就醉了。

流壞水把金道全放倒在床上,為了防止意外給他脫得光光的,打開一條被子給金道全蓋上,然後在屋裡尋找。沒多大工夫就讓他猜着了,准在這口樟木箱子裡。流壞水用鑰匙開箱子的時候,金道全頭腦還是清楚的,他知道不能叫喊,因為這是自己招來的人,況且被流壞水扒光了衣服,把人喊來這算怎麼回事?想穿上衣裳,一時又摸不着,就掀開被子爬起來,想拉開流壞水奪回鑰匙。但是,他實在沒有力氣拉住流壞水,就死死拽着流壞水的胳膊不撒手。流壞水掰不開金道全的手,揮起拳頭把金道全打昏了。打開箱子,原來是十二根金光燦燦、每根重十兩的金條!流壞水都快樂瘋了,揣在挎包里撒腿就跑了。

本來應該是金道全先搬走,結果金道全反倒沒走成,他等疙瘩包子回來,好商量一下怎麼辦。想來想去,只能是疙瘩包子透出去的風聲,他跟任何人都沒講過,現在疙瘩包子和流壞水在一起,不是疙瘩包子說出去,流壞水怎麼會知道呢?

   

頭一家搬走的是多餘,他分的最合算,因為多餘超過二十六歲,分了一套三居室就走了,因為單位給多餘他爸分了房子,拆遷給分多少他們都知足。第二家是何家,也分了一套三居室,因為何寶芬超過了二十四歲。張建勛上邊有人,誰也鬧不清他們家分了幾套房子,反正人家是這個院子裡最合適的。只要前腳搬走一家,後頭立刻就來人扒房子,院子裡弄得一片狼籍,拆遷辦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如果你覺得房子不合算,再想搬回來,都萬不可能夠!拆遷大會上說了,凡是在限定日期十天之內搬家的,一戶有八千塊錢獎勵;二十天之內搬家的,有五千獎勵;三十天之內搬家的,給三千元獎勵,過了三十天,一分不給。這一手很靈驗,果然許多人家,都沉不住氣了。老姑家給了兩套兩居,一套給兒子毛淘,另一套是老兩口和閨女小燕,因為小燕不到二十四歲,所以只能是兩居室。金家房子多,分的也多,分了三套樓房:兩套兩居和一套一居。大兒子是兩居,老兩口加閨女小雪是兩居,只有二兒子大雷是一居,因為思思還不到十一歲。金叔金嬸把自己的兩居給了大雷,鬧的閨女小雪心裡有意見,嘴上也不敢說。樊菊花要了一套三居室,拿上八千塊錢,頭一個搬家走人了。後院兒立馬空了,馬上來了一群農民工,只一會兒的工夫,就拆得跟鬼子掃蕩一樣,只差放一把火。

    疙瘩包子惦記着拆遷,辦完了公務連忙往回返,連來帶去一共六天。回到家連飯也沒吃,剛洗了一把臉,就被金道全叫到他屋裡去了。耿大媽這份的生氣!坐在屋裡等兒子,等他回來跟他算帳!疙瘩包子到金道全屋裡,關上門金道全就哭了,出了那樣的事,他感到很委屈、很憋氣,而且他再也沒有親人了,眼前的疙瘩包子,就像他的親兒子一樣。疙瘩包子還笑着說:“幹嘛呀?這麼想我?那你前幾天還說,搬了家就斷絕來往呢?”

金道全說:“我的爺,別開玩笑啦,捅了漏子啦。”

    “怎麼啦?”疙瘩包子奇怪地問。

    金道全先把門關好,然後問:“是你跟流壞水說了,我有金條?”

    疙瘩包子收斂了笑容,仔細想了一回,點頭說:“我是跟他念叨過。不過那是說閒話,說起你想供我上大學的時候說的。怎麼,他偷走啦?”

    金道全點點頭:“因為要搬家了,我就挖出來了。”

    疙瘩包子瞪起了眼睛:“我才出去這麼幾天,你就勾搭他?”

“哪兒呀!咱們這兒搬遷,亂七八糟的,我哪還有心思去找他?是他自己來的,看樣子,他早就謀算好了。”金道全本心沒有埋怨疙瘩包子的意思。但是,疙瘩包子已經全聽明白了。“他媽的!這小子,我還看他不出,竟敢幹這種事情!金叔你放心,禍是從我嘴裡惹出來的,我給你擺平!回頭我給你要去,沒別的事兒吧。”說着就要走。金道全覺得疙瘩包子是靠得住的人,能不能要回來先擱到一邊,他肯定會盡心竭力去要。想到這裡,就覺得剛才慌慌張張地把疙瘩包子叫出來有些不妥,耿大媽一定生氣了,於是說:“這事不着急,快點兒回家吧,你媽肯定生氣了。”說着把疙瘩包子推了出來。

疙瘩包子回到屋裡,耿大媽果然氣呼呼地等着他呢。耿大爺吃完飯上虎坊橋聽戲去了,他是那種特別會松心的人,心裡頭什麼事都裝得下,其實他什麼也不裝。耿大媽氣呼呼地瞪着眼說:“我就納了悶兒了!真他媽那麼親!都顧不上跟你媽說句話,也不問問拆遷是怎麼回事兒,回來先上他那兒去?哎呦喂!快點兒要下房子吧,眼不見心不煩,我可是膩歪透了!要兩套一居室,你躲我遠遠的!”

    疙瘩包子本來不想說什麼,但是,他又怕母親生氣,就說:“這回是正經事。”

   “拉倒吧!你們還有得了正經事?您別不嫌噁心啦!”

    疙瘩包子被母親搶白了一句,仍然耐心解釋說:“媽,我跟您說過,不管您怎麼看我,我是改不了的。其實,金叔早就勸我離開他,他怕的就是在一個院子裡……為了這個,他實在沒辦法,就給我介紹了一個外邊的朋友。沒想到,是我不仔細,把金叔家裡藏着金條的事,給泄露出去了……”

   “是嗎?這老東西還有金條?”耿大媽頭一回聽說這事情,感到十分驚訝。

   “有,真有。十兩重的,一共十二根兒。原來他想供我念大學,我不相信,他就跟我說了,還給我看過。後來他勸我離開他,拿出兩根兒想糊弄我,我沒要,他就給我打了這條項鍊和這個戒指。”疙瘩包子說着,掏出鑰匙打開寫字檯的抽屜,取出金項鍊和金戒指,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從來也沒給耿大媽說過看過。

耿大媽越發感到難以理解了,倆男人怎麼還有這個事呀?“那,他今兒叫你過去幹嘛呀?金條丟了?”因為這些日子院子裡拆得很亂,老有收破爛的藉機進來抄東西,耿大媽特別小心。可這金條不是一般的東西,不在明面上,怎麼會丟了呢?

    疙瘩包子坐下來,嘆了口氣,掏出一根香煙點上:“說什麼呢,就是讓那小子偷走了。”

    耿大媽往前欠了一下屁股,問:“哪個小子?”

   “就是剛才我說的,金叔給我介紹的那個朋友。”

    耿大媽撇着嘴,蔑視地說:“瞧瞧你們這人!都什麼玩意兒呀!全偷走啦?”

   “多新鮮哪,還給你留兩根兒!”

   “那,他跟你說,是想怎麼着哇?”耿大媽從來沒有介入過這麼大的事情,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好奇,這十二根兒金條要是擱到一塊堆兒,興許都抱不動,十兩一根,十二根就是十二斤。哎,不對,老時年間是小稱,十六兩一斤,這得合多少斤呢?耿大媽在心裡盤算開了。儘管這是金道全的東西,看起來好像跟她兒子有關係,金道全那麼信任疙瘩包子,這情分看來確實不一般。她偷眼打量了一下兒子,實在看不出他有什麼出色的地方。有一樣,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疙瘩包子第一是誠實沒瞎話,再就是熱心腸,不論對誰都一樣。這如今不算長處的長處,還有人珍惜嗎?耿大媽也鬧不明白了。

    “我明兒給金叔要去!”疙瘩包子的決心已經寫在了臉上。

    “你能要的來嗎?可別再打起來呀。”耿大媽現在為兒子擔起心來:“你打的過他嗎?”疙瘩包子冷笑了一聲:“他?”再沒有說話。耿大媽一看那樣也不問了,連忙給兒子熱飯去了。

 

    第二天,疙瘩包子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就急急忙忙地往流壞水那裡趕。一路上,他想怎麼跟流壞水說,是開門見山呢?還是曲徑通幽?流壞水幹了這事,不會沒有警惕性的,我今天能要得出來嗎?他會放到哪兒呢?放在家裡?疙瘩包子想着流壞水屋裡有什麼家具,他床底下好像有個密碼箱,挺精緻的。寫字檯中間的抽屜也是有鎖的,其他,好像就沒什麼好藏的地方了。他要是放在家裡就好辦,疙瘩包子想着怎麼把他制服。就怕他沒放在家裡,要是放在銀行的保險柜裡就糟了,不但今天,恐怕往後也不一定要得成了。他即使給了保險柜的鑰匙,我前腳一走,他後腳就掛失,我也拿不到手呀。阿彌陀佛,這孫子可千萬別存放在銀行里!不對,他放到銀行里也不怕,那就只好先委屈他一下,取出金條就放了他,取不出金條就不放他。只要進門別讓他懷疑,這事情就好辦。

說來這事情也是活該,也是寸。流壞水拿到金條之後,不是沒想到往銀行里存,主要是這麼多金條到手裡,他愛不夠。這幾天只要一下班,他就把自己鎖到屋裡,把那些金條拿出來擺在床上反覆地欣賞,放在嘴唇上不住地親吻。今天晌午他去了一趟銀行,打聽租一個最小的保險箱月租多少錢,聽說是一、二百塊錢,覺得還可以接受。因為他這些日子,老得陪許凡健和史壘玩麻將,每次都得輸給他們錢,流壞水現在是“羅鍋子上山——錢緊”,正需要一部分現錢,怎麼也得在手裡留個一兩萬,大概至少得賣一根金條。

他反覆掂量着金條,十兩應該是多少呢?他不太清楚,反正他覺得好像沒一斤重,暫時先按一斤算。一斤是五百克,一克市場上公家的賣價是一百多塊錢,私人要是賣,不低於市場價人家誰要?一克能賣八十塊錢就行,反正是白來的。五百克,五八四十,加上三個零就是四萬塊錢。就算這根金條只有半斤重,那也能賣兩萬呢。估計把這兩萬塊錢給了社長和總編,自己這個處長問題就不大了,職稱問題以後再說,反正有何仙姑的就得有他的。甚至沒有何仙姑的,也得有他的。因為他已經看出來了,自從史壘當了總編,根本不把許凡健放在眼裡,史壘可能有更硬的後台,抓住史壘沒錯兒。儘管流壞水和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實在勉強得很,尤其是史壘那種“老媽”,噁心得讓他起不了性。但是,這是一輩子的要緊事,無論如何也要伺候史壘,什麼時候都得讓她滿意。今天中午史壘忽然想要他,他只好跟史壘回來折騰了一回。史壘走後,他就躺在被窩裡睡了一覺。

疙瘩包子終於想好了,見面怎麼對付流壞水,其實,只要把他固定在床上就好辦。他走到流壞水的宿舍門前時,先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深呼吸了幾下,然後敲門。當,噹噹,當。一下,接着是兩下,然後再是一下。這是他和流壞水約好的信號,疙瘩包子看了一下呼機,六點二十了,一般這時候他都在家。

此時流壞水似醒非醒,正躺在被窩裡,一聽這聲音,知道是疙瘩包子來了,他想也沒想,就爬出被窩給疙瘩包子開了門。疙瘩包子進門一看,流壞水只穿了一條褲衩,就笑着說:“你他媽倒好,脫利索等着我呢。”說着先摟住流壞水親了一下,然後趁他不防備,揮起拳頭照着流壞水的後腦勺狠狠地給了一拳,一下子就把流壞水打懵了,腿一軟倒在地上。疙瘩包子連忙把他抱上床,掏出自行車的鏈子鎖將流壞水的脖子鎖在床頭上,又把他的褲衩扒了,讓他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然後點燃一支香煙慢悠悠地吸起來。過了一會兒,流壞水醒來問疙瘩包子:“哥耶!幹嘛呀?”

    疙瘩包子沉着臉問道:“你說幹嘛?”

    這下流壞水才算明白了,但是也晚了,他已經身不由主了,而且他現在光着身子也不敢叫喊。他用在金道全身上的招,沒想到這回使到自己身上了,以自己之道還制自己之身!真他媽窩囊!怎麼就沒有一點兒防備呢?疙瘩包子盯着流壞水的眼睛,問:“金叔的金條,是不是你拿走了?”

    流壞水看着疙瘩包子不說話,心裡還在想:怎樣才能反敗為勝。

    “你說不說!”疙瘩包子用煙頭在流壞水的胸脯上燙了一下,流壞水哎呦了一聲,連忙說:“老哥,我說我說,是我拿了,就在床下邊的密碼箱裡。”

    “號碼是多少?”疙瘩包子掐滅了煙頭。

    8374646 。”

    “鑰匙呢?”

“在我褲子兜里。”流壞水覺得好像沒有什麼辦法了,平常的機靈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疙瘩包子從容地掏出流壞水的鑰匙,把密碼箱子拉出來,鑰匙開鎖倒沒問題,一下就打開了。可是這密碼轉來轉去,怎麼也打不開:“你小丫挺的,跟老子鬥心眼兒,是不是?好吧,今天我就賣回力氣,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說着把紗窗簾拽下來,把流壞水翻過身去,然後把他的兩隻腳丫子捆上,在床底下繞一下,使流壞水趴在床上。然後,走進流壞水的廚房裡去尋找,找來找去,覺得半截墩布把比較順手,於是拿着出來了。

流壞水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當下連忙告饒:“老哥,親哥,親爸爸!我說我說,我說還不行嗎?是8374747 !”

“不行,晚啦!誰讓你他媽耍我?再說,你還打了金叔呢,我今天要給金叔報仇。”揮起墩布把就往流壞水那白嫩的屁股上猛抽,才沒抽幾下,已是鮮血淋淋。流壞水扭着屁股來回躲,哪裡躲的開,屁股和大腿被抽的皮開肉綻。

疙瘩包子一邊抽一邊問:“兄弟,爽不爽?”

    流壞水疼得呲牙咧嘴,連連告饒:“哎呀!親爸爸,我錯了。祖宗!饒了我吧。哎呀!疼死我啦!別打啦,你把箱子拿過來,我給你開還不行嗎?”

“你要是早點兒老老實實,還用我這麼費事!”疙瘩包子放下墩布,把箱子拉過來,放在流壞水跟前,流壞水打開了密碼箱。疙瘩包子取出用毛巾裹着的金條,打開看了一眼是十二根,重新裹好放在挎包里,然後轉過身來,看着流壞水冷笑了一聲,說:“孫子,不好好治治你,你大概記不住。”說着,又拿起了墩布把,直衝劉壞水的嘴杵過來。

劉壞水哭着用手捂住臉竭力扭頭躲,結果還是被疙瘩包子弄掉了一顆牙,嘴唇也撕裂了。疙瘩包子扔下墩布,開心地說:“記住了,往後不許你叫哥,再叫哥,我他媽杵死你丫挺的!這一回就叫你記住,永遠別想欺負人!記住沒有?”

    “記住了。”

    “鑰匙扔這兒了,自各兒想法開鎖吧。”疙瘩包子說完就要走。

    “親……親爸爸,您還捆着我的腳呢,我怎麼開鎖呀。求求您把腳解開,行嗎?”流壞水可憐巴巴地望着疙瘩包子。

   “媽的,你不是能格兒着呢嗎?這回怎麼不靈了?王八蛋!老子給你解開。”給流壞水解開了雙腿,疙瘩包子大搖大擺地下了樓,永遠不見這個混蛋了。

 

胖丫兒和苗小郎商量以後決定,不管三丫兒了,她愛怎麼着就怎麼着。說是商量,主要還是胖丫兒的主意,苗小郎只是“嗯、啊”地點頭。苗小郎想過了,反正這是你娘家的房子,我有什麼權力說話?就是坑了三丫兒,也不是我坑的呀,是你的親姐姐。你要是怪,就怪你姐姐好了。再者說了,不坑三丫兒自己也住不上兩居室,這年頭兒,誰還他媽講良心呀?他只是提醒胖丫兒,最好跟岳父王連第商量一下。胖丫兒就連夜跑到父母那裡說了一回,沒想到王連第說:“我不管,你們都大了,自己看着辦吧。”胖丫兒第二天上午簽了字,中午就搬了家。

下午,三丫兒接到疙瘩包子電話跑回家的時候,拆遷辦早把屋頂掀了。三丫兒進門一看,躺到地上打着滾哭,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胡大媽也看着怪可憐的,把她拉到屋裡,讓她給王連第打電話,叫她爸爸過來看看。電話里王連第說:“我現在是腦血栓,已經動彈不了。把你們養活大,我也老了,現在也該心疼心疼自己了。”

三丫兒聽了這話,咬着牙罵了一句:“你他媽死不死呀!老丫挺的!”呱唧一下用力掛上了電話。胡大媽“哎呦”了一聲,心疼地說:“姑奶奶,別把我們家電話摔壞了。”

三丫兒哭得臉上的妝,像戲台上的媒婆兒一樣,胡大媽讓她洗了把臉。洗完臉才看清楚三丫兒的臉色寡白,蓋上塊布就能往太平間送了。

胡大媽說:“三丫兒,在這吃了吧?”

語氣完全是客情,三丫兒聽得出來,說:“不啦,我回去。”話剛出口,她又哭了起來:“我還回哪兒呀?我都沒家啦……”一邊哭一邊往外走,胡大媽也沒攔。

三丫兒站在院子中央,孤零零地怪可憐的。耿大媽叫了一聲:“三丫兒呀,這兒來。”三丫兒只好進了耿家,耿大媽讓三丫兒坐下,給她沏了一杯不涼不熱的茶,三丫兒喝了口茶水,這才抽抽搭搭地慢慢停下來。

疙瘩包子也罵了一通王連第和胖丫兒,最後問三丫兒:“你到底打算怎麼着?”

三丫兒說:“我也不知道。”

    疙瘩包子說:“按說這拆遷辦,也他媽真夠孫子的!這不是淨給人家製造矛盾嗎?三丫兒,怎麼說你也是常住人口,你有戶口,他憑什麼不給你房子?三丫兒你聽我的,就在這兒住下來,反正他不敢用推土機把你埋到裡頭。只要你堅持到底,準會給你房子。就是不給你一套樓房,也得給你間平房。”

   “都沒房頂了,我怎麼住呀?再說,我也不能整天在這兒盯着,我的班兒還上不上呀?我倒想堅持呢。”三丫兒對象的父親把對象接回老家去了,三丫兒剛鬆一口氣,又趕上了這事情。

   “你不豁出去不行,到底是上班兒要緊,還是要房要緊?”耿大媽也在一旁開導三丫兒。

   “工作丟了可以再找,要房的機會錯過去,可就沒咒兒念啦。”疙瘩包子說:“你要是想在這兒住,走,我幫你搭去。反正院子裡有的是材料,而且現在也不冷,只要不漏雨就行。”

    “三哥呀三哥,叫我怎麼謝你呀!”三丫兒又扯着嗓門兒哭起來了。

“得啦,別哭了,點着名兒哭,喪氣不喪氣呀?”耿大媽連忙制止三丫兒。

三丫兒趕緊住了聲。疙瘩包子很仗義地說:“往後多叫幾聲哥,就全有了。三丫兒走,咱蓋房去,給我搭把手兒。”

耿大媽忍不住又笑了:“說大話,也不怕颳風煽了舌頭,就你那兩下子,還蓋房呢!”

    “那,您說這叫幹什麼呀?”疙瘩包子回頭問耿大媽。

“得得得,快去吧啊,別耍貧嘴了。”

倆人撿了幾塊破油氈,搭上幾根爛椽子,勉強能在下邊搭一個單人床鋪,耿大媽抱來一副鋪蓋,三丫兒就收拾好了一個睡覺的地方。疙瘩包子問她害怕不?三丫兒說,院子裡這麼些人不害怕,耿大媽叫三丫兒過去吃飯,三丫兒說心裡堵得慌,耿大媽也沒勉強。

   

晚上吃了飯,耿大爺又上虎坊橋玩去了。耿大媽忽然想起來了,問疙瘩包子:“哎,上回你說給金道全要金條去,要回來沒有呀?”

    “早要回來了。”

    “叫媽看看,媽還沒見過金條什麼樣兒呢。”耿大媽老說自己能民出身,是窮人賤命,這話倒是一點兒不假,她自小生在密雲縣的一個農民家庭,後來嫁給耿大爺來到北京,不過是個家庭婦女,別說金條她沒見過,就是銀圓也是有數的見過幾塊。

    “拿回來我就給金叔了。”疙瘩包子那天從流壞水那裡要回金條,馬上就交給了金道全。當下金道全說給他一半,疙瘩包子死活不要。金道全說反正我又沒兒沒女,這東西原本就不是我的,你現在不要,我死的時候,留下遺言也是你的。疙瘩包子說,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耿大媽覺得有些失望,想了一下,又問:“難道他就沒感謝你?”她覺得如今這世道,和以前不一樣了,即便是接受了金道全的,也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不是疙瘩包子給他要回來,他不是一點兒也落不着嗎?

    疙瘩包子連想也沒想就說:“那話說不說的,有什麼吃勁?”

    “不是,我是說……”

    “我知道!您不就是想問,他給沒給我?給來着!他非得要給我一半兒,我不要。他就是全給了我,我也不要!這回清楚了吧!”

    “幹嘛呀這是?我這兒不過是隨便問句,你急什麼呀?我還不是為了你好,我說過我要了嗎?你怎麼連好賴話,都聽不出來呀?”

    “你要我也沒有!再說,我憑什麼要人家的呀?”疙瘩包子一直認為母親是個不愛財的人,今天忽然讓他感到,母親也是個俗人,俗氣!有本事自己掙去,惦記人家幹嘛?話說是為我要,難道你就沒有想法?鬼才信哩!自己本來就是這麼一種人,站在人前就感到抬不起頭來;儘管自己不認為自己是個壞人,可擋不住別人對你有看法;如果再那麼財黑,那才是從頭到腳壞到家了呢!

“他媽的,說出話來就這麼反叛!要了房,趁早兒給我滾蛋!”耿大媽也生氣了。

疙瘩包子站起來走出屋子,在院子中間立了一會兒,心裡挺煩,看着院子裡一片狼籍也很膩歪。三丫兒棚子裡邊亮着燈,好像三丫兒還沒睡。他有心過去問一下三丫兒,什麼時候找拆遷辦,轉念一想,孤男寡女的,再讓人家說閒話。別人說什麼倒扯淡,要是三丫兒認為自己是趁火打劫,那就太沒意思了,於是轉身上金道全屋裡去了。

耿大媽在屋裡看見了,忍不住叨叨了一句:“正好,倆人又湊一塊堆兒去了。”她現在也懶得管了,兒大不由娘,反正也管不了,愛怎麼着怎麼着吧,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這次兒子幫助金道全要回來金條這件事,她覺得兒子是個仗義的人。金道全開口就說給兒子一半,也算夠意思。看起來,倆男人要是好起來,比男女之間也不差什麼。這麼一想,倒覺得往後不必再管他了,幹嘛非得鬧得兒子不高興呢?

   

早在張大媽還沒搬家的時候,文物部門就來了幾個人,站在院子裡議論了一番。張家住的是後院兒正房中間的屋子,他們知道上邊有東西。張家前腳搬走,馬上來了幾個人爬到屋頂上,從張大媽的房梁兩頭,拆下來兩塊二尺見方、上邊刻着花紋和文字的石頭搬到汽車上拉走了,剩下的東西一概不要。緊跟着王凱又領着西斯拉依庫來了一趟,敲下來幾塊刻花的磚頭,也像寶貝一樣抱着走了。

    現在前院兒還剩下南屋的廉家和胡家,東屋的耿家和北屋的陳家,還有三丫兒。疙瘩包子給金道全要回來金條以後,沒幾天他就搬家了。疙瘩包子幫他搬的,整整忙活了一天。

韓老頭兒也無可奈何地搬走了。二華子簽了字,拆遷辦給二華子一套一居室。開始的時候,韓大爺說:“我不走,讓推土機把我埋到土裡算了,我也活夠了。遲死早死都是個死,我就死在我屋裡。”

耿大媽和陳大媽都勸韓大爺:“您老了,甭跟她爭啦。您喘不了這份兒氣了,鬧不好再把老命搭上,何苦呢?再說那房子在城外,您去了也不方便,跟咱這胡同里租間小屋住得了,還能活幾年呀?”韓老頭兒嗚嗚地哭了一場,想想也沒別的辦法,只得答應了,上米市胡同租了一間六平米的小屋。

北屋的劉老頭兒也搬走了,他沒要上兩套房子。張建華說要兩套房子就都在六樓,二層和一層還有三居室。劉老頭兒要了一套二層的三居室走了。拆遷辦給了何賽麗一套兩居室,她趕緊就走人。每天美最後也是給了一套兩居室,她知道自己要不到更多了,因為戶口本上只有她們娘兒倆。況且,她現在的心臟病禁不住着急,她要有個三長兩短,小秀和小偉就更可憐了,趕上大牛進了監獄,她有什麼辦法呢?

本來陳家沒什麼問題,但是這次要房,陳大爺又把權力交給了大兒子,讓他替自己出面去交涉;二來也因為陳大爺最近得了腦血栓,下不了床了。王平和陳大媽雖然不是一個戶口本,但是,她知道這事情交給陳老大辦,她准占不着便宜,可她又不是一家之主,沒辦法只好聽大哥的。為了房子王平又賠上笑臉,還給老大承認了上次罵他的不是,“大哥,大哥”一個勁兒叫,希望他不記前嫌。陳老大心裡有數,嘴上什麼都不說,他給陳大爺要了一套馬家堡一層樓一居室,卻給王平要了一套大興有產權的房子,名字寫的卻是陳大爺。他的意思這是老人的遺產,父親死後由他主持,到那時候一賣,哥兒幾個一分,一人鬧幾萬,皆大歡喜。即使王平有意見,她也惹不起這一大家子人,遲早讓這個寡婦滾蛋。

王平一看陳老大簽回來的協議書就躥起來了,啐沫橫飛,破口大罵陳老大:“臭丫挺的,你他媽活膩歪了是怎麼的?我的戶口分房,你憑什麼給我要到大興?你徵求我的意見了嗎?你憑什麼不寫我的名兒?你打的什麼鬼主意?你個黑心狼!你個財迷精!你個王八蛋!”一邊罵,一邊撲上去撕打。可她一個女人,哪裡打得過男人,讓陳老大三拳兩腳打趴下了。

陳老大冷笑一聲揚眉吐氣地走了,連大興那套房子的鑰匙,也沒給王平留下,臨走還撂下了話:“不說好聽的,甭想住樓房!”

王平躺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陳老五呀,你個死鬼呀!人家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哇,天爺呀,誰給我們娘們兒做主呀?我好可憐呀,媽呀,我可後悔死啦!當初沒有聽你的話,嫁給這麼一個混蛋人家呀……”

陳大媽雖然同情王平,但是她知道自己說話不管事,只坐在一旁不吭聲,聽見老頭子嚇唬王平:“你再哭,你再鬧,連大興的房子也不給你!”這才走過去把王平拉起來。到了這一步,王平只好跟着陳大媽和陳大爺一塊兒走了,先住在陳大爺那套一居室里。王平還在電話里給陳老大說了好些好話,無奈陳老大就是不給鑰匙,說她拿到鑰匙就會變臉。

此時,陳大爺也有點兒後悔了,不管怎麼說,老五也是他的親兒子,老五死了還有孫子。老大這麼辦,太混蛋了!可是一切都晚了。先不說以後立遺囑,把這房子留給誰,眼下老大不拿出鑰匙來,陳大爺就沒有辦法。疙瘩包子給王平出主意,上法院告他去!可是,陳大爺又不讓告,他擔心把房子要回來給了王平,王平一走主兒,他不是白白得罪大兒子嗎?王平算什麼?老五一死,她就是外人,冤枉就冤枉吧,管不了那麼多啦。老五是最小的兒子,他的孩子也最小,這個孫子根本指望不上。眼珠子都指望不上,還指望眼眶子?那才是瞎掰呢!

見天賤也分了兩套房,一套一居室,一套兩居室。兒子大小兒三口是一居室,因為娥子正好二十三歲半,其實還差倆月。沒辦法,只能是兩居室,要三居室沒門!

耿家鬧得不錯,終於分了兩套一居室。耿大媽的理由是:“晚們兒子響應黨的號召晚婚,到現在三十多了也沒結婚。怎麼着?晚們聽黨的話,反倒聽出不是來了?晚們要是早早結了婚,何至於低三下四求你們?晚們也不多要,你不給我兩套一居室,我就死在這屋裡!”

拆遷規定:女孩子到二十四歲、男孩子到二十六歲未婚,就給分三居室。疙瘩包子已經過了三十六歲,即便不結婚也應該和父母單另過了。只是,耿大媽沒給他單立戶口,耿家只有一張房契;因為有一間自建房,所以這事情在兩可之間。拆遷已經到了最後頭,就剩下耿家和胡家兩戶了,拆遷辦怕影響進度就放鬆了,所以滿足了耿家的要求,耿家高高興興地搬走了。

胡大媽原來非得要一套三居室,沒想到開始分房的時候,張建華說:“七十歲以上的老人,性質屬於可給可不給。老人跟兒女過,跟大兒子,就給大兒子一套三居室;跟小兒子過,就給小兒子一套兩居室。”他看胡大媽這個人不好鬥,故意給胡家一個下馬威。胡大媽還真讓他給鎮住了,以後不再敢提三居室了,只要能給兩套兩居室和一套一居室就行,但是,一定得給好房子好樓層。前車之鑑是後邊的經驗,堅持到最後准能分着好房子。

胡大媽和大強都有房契,他們不怕堅持。可是,老蔫兒沒有房契,憑什麼陪着他們?老蔫兒說:“我陪你們到最後一天,到了最後一天我就簽字,願意當釘子戶你們當去。八千獎金,五千獎金,我都可以不要。但是,因為我沒有房契,所以我不能當釘子戶。”老蔫兒說得在理,胡大媽也沒的可說,只好降低了自己的要求,只要能給她一套一層的兩居室就搬。她怕老蔫兒一簽字,她就守不住了。這樣,人家很快滿足了他們的要求,胡家也在期限之內搬家了。

只有三丫兒沒要上樓房,哭着鬧着找領導,反映拆遷辦給她們姐妹製造矛盾。領導也覺得張建華做的不對,批評了張建華並且撤換了他。拆遷辦給三丫兒找了一間十二米的平房,還是北房,說再不搬家,影響了工程進展,施工單位就會上法院起訴你。到了這一步,三丫兒孤掌難鳴,只好答應了,好歹總算有個家。但是,從此她和大姐胖丫兒就斷了來往,連王連第那裡也不去了。

 

至此,十八號大院全空了。推土機不到半天的工夫就推平了。院子推平之後,老蔫兒回來看了一次,滿目碎磚瓦礫,斷壁殘牆,前院兒的老槐樹和後院兒的大棗樹,像隔着銀河的牛郎織女,各自孤零零地站着,它們還能站多久呢?南邊那座古廟,已經拆得只剩下一個過街橋廊,那是一座非常有特色的古建築,橋廊兩面刻着青磚匾額,南邊刻的是“金繩”,北邊刻的是“覺岸”。因為地勢低洼,這座古廟建在一座高台上,對面的地勢也高,是外省人停放靈柩的地方,中間的溝槽便成了人們來往的街道。和尚們往來念經、做法事,不能爬上又爬下,於是才有了這座別具一格的過街橋廊,許多電影、電視劇里都拍攝過它,這個小過街橋廊,可算得是老北京唯一獨特的景觀。

小時侯,老蔫兒經常上這兒來玩,老衝着這兩邊的字發呆,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後來大了,才知道佛家說,人生是苦海,只有抓住寶筏上的金繩,才能到達覺醒的彼岸。梁思成曾經主張保留北京的內外城牆,但是城牆卻沒有保住,深挖洞修了地鐵。現在又有人主張保留四合院,大概也保不住。現在,連這座古廟都拆了。看來,佛家說的金繩不結實,覺岸也不牢靠。只有抓住經濟建設才是金繩,發展科學技術才是覺岸。人的生存需要很容易滿足,人的欲望什麼時候才能滿足呢?北京很快也要變成玻璃和洋灰的森林了。四合院一個一個地拆了,古老的狀元府也沒有了,這裡要蓋樓房,要修馬路,古老的北京城要大變樣了。

老蔫兒心裡說不清是啥滋味兒,不知道應該哭,還是應該笑;也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傷心。他在這破院子裡漫無目的地走着,拆房人都是郊區的農民,他們先伐倒了槐樹和棗樹,又努力地扒北屋正廳的屋頂和房柁,看到那根一尺粗的房柁,一點兒也沒有糟朽,高興得“嗷嗷”直叫。老蔫兒撿了一塊瓦當,擦了擦上面的土,不忍心再回頭看,默默地走了。

 

三十年前鬧文革,一夜的工夫,丞相胡同沒了,變成了菜市口胡同,不過是換湯不換藥,改了個名。三十年後搞建設,一個月的時間,菜市口胡同又沒了,這回可徹底沒了。原來的一切,將成為文字的紙片和褪色的照片。燕子歸來不相識,何處是舊巢?又過了整整一年,一條寬敞的大街,出現在人們眼前,這就是漂亮的菜市口南大街,也叫開陽路。要想富先修路,城南的經濟騰飛指日可待。十八號大雜院,從此在北京市地圖上,永久地消失了。這裡的人們都走散了,搬到哪兒的都有。因為不准回遷,所以都到了三環以外,最遠的到了大興。

 

耿大媽在這個院子裡,住了不到六十年,院子裡哪兒有塊高出來的磚頭,哪兒有個凹下去的坑,她閉着眼走,也不會摔着,真是住出了感情。臨走的時候,耿大媽十分傷心地哭着說:“晚們世世代代是天子腳下的臣民,晚們祖祖輩輩生活在京城府地,晚們規規矩矩、老實巴交地過日子,晚們招誰惹誰啦?憑什麼把晚們趕出城去?再想上趟長安街,看看天安門,看看毛主席,可就難上難嘍!”

                                                                                          2000515

於城南角門

                                                                             201686

                                             修改於城南

 

後記:堅守方言

我生在城南,長在城南。以前有些納悶,為什麼二環路要把崇文和宣武的一部分圈進去,而不是方方正正,沿着護城河老城牆劃分。後來才明白了,老北京有內外城之說,而且各省會館和文人舉子,交易市場和商賈商會,戲劇文學和曲藝雜耍,美味佳餚和名老字號,休閒娛樂和民間藝術,等等都在南城落腳生根。東西城有一些胡同,也有一些四合院,北城除了有幾座王爺府,均是小破房子。但是,南城有很多明清兩朝非常考究的府邸、公寓和上千座會館,我家住過的南橫街,就有好多三重乃至五重的老四合院,聚集着眾多的三教九流、原著老北京人。可以說,沒有城南就沒有北京,所謂北京文化就是城南文化。

十年前,我在出差的路上,曾經有過這樣的感想,就是一定要堅守方言。因為,我看到城市建設飛速發展,歷史痕跡在一點點消失,到處是高樓大廈,到處是馬路汽車,城市的差異和區別越來越小,唯一感到新鮮的就是方言。每到一地、每逢聽到一種方言時,就會讓我感到客在異鄉,心情愉悅,感到祖國很遼闊,很偉大,作為一個中國人很自豪。

一個老百姓,對於城市怎樣發展、怎樣建設,沒有發言權,而且發言也不起作用。如今這年頭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其實每個人也有自己的作用。我是學文字,搞語言的,幹不了別的,我就主張堅守方言。因為,沒有方言就沒有民歌,沒有方言就沒有地方戲,沒有方言就沒有故鄉的感覺,沒有方言人就沒有根。我覺得推廣普通話,沒有錯兒;但是,絕不能消滅語言物種,它與大自然的生物物種一樣重要,一樣應該得到重視和保護。

這一點,好像許多人都意識到了,比如王小波。我看見他在寫北京人口語中說“我們”時,用的是“母恩”倆字。我很喜歡王小波的隨筆,透着聰明和睿智。但是,我不欣賞他的這個選擇。因為北京人說“我們”是“牟們”,第一個字是閉口音,開口時“們”字一併帶出,兩個字同時完成。其實“牟”和“母”的發音,在現代漢語詞典中一樣,但是“母”有着非常明顯的表意作用,容易讓人產生誤解,所以我選擇了“牟”。漢語中的許多語言,只有音而沒有字,文 字表達時很難選到既準確、又合適的字和詞。儘管如此,我還是堅持認為選用時要儘量貼切,尤其不能違背願意。我覺得王小波把“我們”音譯成“母恩”,不太高明,也不準確。

我在這本小說中,還用了“晚們”一詞,因為我知道在北京郊區,還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北京方言。他們現在仍然把“我們”說成“晚們”,把“農民”說成“能民”,把“亂”說成“爛”。但是,具體是那塊地方,因為我沒有做過細緻的考察,所以我也說不準。我之所以用“晚”而不用“碗”、“挽”或者“婉”,這是因為許多好事情,輪到老百姓時,總要晚一些時候的。爭也爭不得,趕也趕不上,乾脆認命算了,誰叫你是“晚們”呢。而農民其實並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他們很實際,有時也很狡黠。但是說穿了,農民就是“能民”,民無不能,話說是:苦能受得,福也享得。其實,主要還是最能受苦!中國本來就是農業國家,大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生活中發生碰撞,想想都是“能民”的後人,還有什麼不能忍,不能讓的?

我本來不想寫小說,因為我認為小說是書,而寫書在我看來是一種很神聖的事。過去講“一本書主義”,作為讀書人,一輩子至少應該寫一本書。但是,有的人寫不出來,有的人拼命才寫了半本,可見寫書是何等嚴肅和艱辛。書法繪畫謂之雕蟲,著書立說謂之雕龍。我因能力有限,且怕吃苦,所以不敢滋生寫書的妄想。但是,我活了大半輩子,獲得一些素材,寫倆劇本兒,本想換倆錢兒花,卻因為自己沒有出過書,沒有名氣,人家不敢投入資金。因此,一賭氣寫下這本書。寫了兩個月,改了兩個月,因為不相干的因素,又等了兩年,這書終於出來了。

選擇寫這種題材的書,跟一個人有很大關係,那就是中國最著名的朦朧詩領軍人物顧城,是他的《黑眼睛》震醒了我,就是這一首詩,短短的兩句,在震撼中國詩壇的同時,也決定了我後半生的命運。有人說,我寫的東西調子灰。過去有一句話,如今還對我的心思,那就是:成績不說沒不了,問題不說了不得。我看到了黑暗,我就要尋找光明。同樣,為了尋找光明,我就得揭露黑暗!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的性趣很廣泛,偏我的能力也不差,好像許多事情我都能幹,而且還能幹好,這越發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不幹什麼,比如當官兒走仕途,再如炒股、買彩票,既不願也不想。為人方面,我也很清楚自己不幹什麼,比如缺德的事情不干,事實上我就是幹不了,不管是天性還是自覺。其實,我寫這本書的本意就是這個,人幹了不該幹的事情,買不着後悔藥。現代人都很實際,不看眼前不行,光看眼前也不行。

小時候,姥姥教育我,做人要看長究遠,要有良心。她老人家對我的影響太大了,從小給我鑄造了一個模具,使我今生今世無法改變。有時候也有怨艾,幹嘛這麼認真?幹嘛活得這麼累?你能改變誰?誰能改變這個世界?但是,更多的時候,卻是自信。我相信這世道,有黑白好壞之分;我相信這世道,會越來越好,我真的相信。

                                                            

20011115

                                                                弘魁改於城南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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