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在我寫完《當人們對謊言麻木……》以後，發現了一個衍生的問題：謊言與謠言這兩個漢語詞彙，是同樣的意思嗎？如果不一樣，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這是因為看到文後的留言裡，有網友在混用兩個詞，引起我的好奇。今天不妨在這裡展開一些討論。

首先，兩個詞彙含義顯然不同，但又非常接近。雖然謊言和謠言指的都是不實之詞，來源於有目的有預謀的編造和虛構，與事實相去甚遠，甚至完全違背，但應用的場合和範圍似乎很不一樣，各有各的功能。從表面上給人的感覺，謠言好像比謊言更惡毒，對信譽的破壞更嚴重，對社會的傷害後果更大。比如，人們常說“善意的謊言”，但從來不說“善意的謠言”。不斷聽到有人說，千萬要杜絕謠言，否則就國將不國，天下大亂。不過假如追根刨底挖下去，最後會發現，謊言要比謠言更惡毒和危險得多得多。

謊言暢行於盛世。在天下安寧，市井繁華的年代，當朝為了粉飾太平，經常用美好的故事來裝潢點綴。謊言令人陶醉，也使人麻木，自我感覺良好，放鬆對潛在災難的提防。謠言則流行於末世。當禮崩樂壞，朝綱頹敗的歲月，謠言烽煙四起，引起世間恐慌，同時也給人以警戒，提醒預先防備。

人自以為是萬物之靈，其實不過是地球上生存能力極差，感知器官非常局限，而且很容易被利用和操控的一種弱小生物。比如人的皮膚不能抵禦嚴寒和紫外線。人的聽力和視力不如寵物和鳥類。人從生下來的第一天開始，就絲毫不爽地被周圍植入預先給你設計好，選擇好，你絲毫沒有能力拒絕甚至沒有願望拒絕的一套系統。那麼，你自以為“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的滿腹經綸是從哪裡來的呢？媒體。媒體是被誰控制的呢？大家族，大人物。一個人，如果他自己不動腦子，不作比較，不主動地選擇來自不同來源的信息，那麼他只不過是別人的牽線木偶。一個自大的木偶尤其可笑。

謊言最危險之處，在於它的起源高高在上。在謊言被戳穿之前，沒有一個人敢稱其為謊言。它以正確、正統為包裝，令人不容置疑。比如“畝產萬斤糧”這一謊言，出於頂級國家媒體《人民日報》，還有重量級科學家錢學森論證擔保。誰要膽敢懷疑，立刻以反革命論處。假如現在還有人想辯護，比如說這也是“善意的謊言”，為的是讓全國人民更高興，那麼接下來的後果各位也看到了：全中國連年饑荒，餓殍遍野。

謊言從古到今，絕對沒有一次造福過社會哪怕一丁點兒。比如促進社會文明進步，提高人的認識能力和知識水平，等等。相反，謊言帶來的全部是災難，並有能力一直禍害到社會崩潰，群體滅絕。而且有可能世世代代永無止盡地禍害下去，直到地球毀滅。

把希特勒定義為極右，就是一大世紀謊言。編造謊言的或許是斯大林或羅斯福本人。斯大林是社會主義左派自不用說，羅斯福推行的一套，在今天歷史學家看來，也全部很左。這兩個人當然不想把自己與希特勒劃等號，遭世人辱罵。出於個人利益，似乎無心地編造了一個小小的謊言。自打這個彌天大謊誕生以來，左派被罩上永遠正確的光環，而右派則世世代代遭到污名化。近一個世紀來，各國家地區動亂不斷，自由民主體制江河日下，人類無法消除全球飢餓貧困，也許都僅僅源自於這一謊言。

這裡面的邏輯很簡單。左派推行的一套，都是脫離實際，追求意識形態正確。權力由大政府高度掌控，唯我獨尊，打壓異己，限制民間自由。而右派沒有高調和口號，只實事求是，給予每一個個體獨立發展的充分空間，儘量不去改變和破壞前人證明有效的規則。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黑白是非，那些自認為聰明透頂的人個個都搞不明白？可能只不過擔心跟希特勒攪到一起去，壞了自己的名聲。他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原來已被矇騙了這麼久。

謠言則完全沒有謊言那麼好運了。謠言一露頭，立刻就被打壓，甚至不加分辯。在一般人的眼中，謠言的貶義成分比謊言大得多，老鼠過街人人喊打。謊言是皇帝的龍袍，謠言則是乞丐的爛衫。世上只要有謊言，就有謠言。謠言是對謊言的一種變形的反抗。我這裡不想給謠言背書，肯定謠言。畢竟是什麼說什麼，不誇大不掩蓋，才是最理想的言論。但對被欺壓過久的人，很難求全責備他們。況且謠言並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空穴來風，有些到後來便成了“遙遠的預言”。比如歷代皇朝覆滅之前，常有民間傳言或歌謠，結果都成了現實。

我的一個知己好友李君旭，獲過第二屆全國文學報告獎，大才子，文筆了得。他因編寫《總理遺言》，也就是1976那一年在全國範圍追查的最大謠言，被抓進公安部大牢，並判處死刑。所幸“四人幫”隨即倒台，才得以生還。文革後被選調至省報文教部任副主任，《浙江青年》雜誌社主編。可惜英年早逝。死因與他那年在獄中被暴打，顱內受傷有關。事實上，他杜撰的《總理遺言》，如實地反映了當時中國民眾的心聲，所以廣為流傳。

嗚呼！謊言與謠言的級別待遇，竟如此不同。

2021-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