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

黃昏風掠過發梢
燈霧瀰漫成殷紅的思緒
留一徑寂寞的馬蹄聲
星夜馳騁在你悠悠的夢

掐一枝銷瘦的小白花
微雨中，不再悵望雙飛的燕
晨鐘隱隱
回首拭去昨宵淺淺的輕泣

太陽喊一聲
你在哪村無處尋覓

1990年

雨後

隱逸的雨聲碎成鳥鳴
四月陽光
像濃睡的少女剛剛晨醒

苗條的白楊樹搖盪着耳墜
三兩隻乳鴨
追逐清清的溪水

小村是滿月的產婦
舒而脫脫兮
扯去白霧厚厚的棉被

村南，一位潔白的姑娘
望着飛來的雁行
面帶欣慰
眼噙淚水

1990

冬天的早晨

薄脆的晨曦飄墜
遠霧籠罩着一道彈唱的小溪
我獨步於古木守護的霜路上
懷想着，淡淡疏疏的你

一堵矮牆之上，細眼睛的月亮
藏進柳枝間
瘦的風，像金屬絲般孤零零響
我倆相顧無言
惟有路燈，低垂下羞赧的臉

而今我獨自進入冬日的早晨
乾冷的路面上
啼濕你那年那夜走出的腳印

1991年1月18日

農忙即景

小溪碰着白石
清脆的聲音
飄蕩谷地

藍霧籠着葉子
款款的身影
走動小溪

溪邊玉米田
收棒子的農婦衣衫透濕
時有互答的笑語
在晨曦中，宛若金絲

三兩歲的孩子
在染滿曙色的小道
沒有人照料

太陽兩竿了
愧心的年輕母親
才出來逗逗孩子
——
疏影與鳥鳴
撒滿大地

1991年秋

秋天的日子

無色無味的日子
想你是惟一佐料
太陽和月亮輪流看守
我囚於茅舍
方園三步吟哦

沒有詩早就憋死了
詩是比夢還要方便的運輸工具
橢圓的水泡漾盪遙遠的湖東
清香的風從桂枝上滑下來
一隻滿載雁語的舟側側斜斜
你就坐在我的腿上
我就靠住你
涼涼的湖光神幻着我們
仿佛清淡的睡眠蒙過來
蘆花是歇息的白馬
相互親親密密而倒影湖水中的星顆引誘
痴呆的細魚
無色無味的日子最怕夜晚
感謝詩歌
讓我在千里之外
比心還厚覆蓋你

1991年10月

那把吉它

送你一把吉它
隱匿西山
彈水入弦

（四月杜鵑啼滿一千聲了）

堆雪的門
深閉

那一條褐青的長石
落滿
松影

只有迷濛的吉它
在無眠的星夜
低響

1991年

琥珀月

身影，瘦成一滴酸澀的雨
一個人漫步空巷
我的心已不再屬於自己
滿腹憂傷固執地
固執地讓我沿街主走下去

蓮花已零落，今夏的蟬特少
嬉皮笑臉的雨蛙擠滿了夜市
沿着水畦
路燈如星星我如后羿
那枚琥珀埋你
（夜呵夜）

雨，不停地下
我一個人
悄步在巷子裡

1991年

早春的午後

小院子
一隻黑色的狗蜷臥在陽光里
幾隻白雞
蹓躂來，蹓躂去

柴門大開
杏花無語

1992年5月

秋晚

夕陽退位
天，掉下幾點淚
你兀立黃土丘
黑燕，掠過頭頂

摟着孩子的玉米們朝你
無休的張望
風，嗚咽着追逐
那一襲白衫的雲彩

你扭過臉
披頭散髮的月亮一頭撞進
失魂落魄的葦子林

1992年8月11日

雨珠，敲打着古寨

晚雲，皺緊眉頭的時候
月亮賭氣也不肯走出
有人端坐在麥秸垛後
青鳥，啼喚着迷路的秋風

兩三點雨珠
敲打着落寞的古寨
那一扇有燈光的窗戶
跟着白菊花一道被雨水遮掩

那人站起身來
雨水將他遮掩雨水將雨水遮掩
沒有人看得清

1992年8月

八月古寨

蟬哭得要死去
晚雲呆着浮腫的臉
一小對兒禽鳥
並肩站在古褐的牆頭
說着悄悄話

誰躲在夜初的拐角
用驚悸的目光打探
那一把鋥亮的匕首
捅破屋頂滲出血紅

古寨不起一絲騷動
偶爾，一兩個牛犢晚歸

1992年8月14日

農事授粉

綠色的波淹沒午後你汗濕的臉
你采粉的時候像一隻亮翅的鳥
土地斑斑駁駁是樹與孩子倒影
寂寞的高空    一隻秋陽苦思

寬闊的玉米林寬呀寬呀似東海
神秀的玉米林秀呀秀呀如西湖
你仿佛一名泅水者
只有白色的草帽    一出一沒

1992年8月24日

苦秋

有誰說你不是那段秋涼呢
不經意闖入斜暮的小巷
如雨痕如風腳的跫音呵
踩碎了少年酥嫩的心

掛起那扇竹簾
    他看你在落葉上躑躕
注意到斜飛的鳥雀了嗎
那可是他含情的雙目

1992年10月3日

暮秋

不知你現在何處
只有我一如往昔的痛苦
隨着時光的流逝
你是否還贈我美麗的花束

假如你已定居秋暮
就讓我是風中的枯樹
唱完最後一支歌
化作你門前的泥土

有一天黃昏，你回來了
村外也擠滿了淡涼的蛙鼓
那請你望一望天空
清白的月亮是我淌落的淚珠

1992年秋

河岸

一坡蘆葦盪搖着夕陽
溢彩的流水不時喧響
他倆抱着頸接吻之時
幾隻紅頭鳥飛過遠方

靜靜沙岸像美麗夢想
歪歪斜斜印着足跡兩行
一瓣月芽細氣氣跳出
他倆並肩走在還家的路上

1992年11月12日

隱居

縣衙不適，攜上多情書避暑白楊林
遠山翻騰如浪花
俊美的初秋，左頰掛着銀耳環右頰戴着金耳環
叮噹濺落串串脆夢

一聲雲雀清脆的叫里
我躺進草與山菊之間，想想諸多美好的村女
一首質樸得嗅見泥味的小詩便在腦中
探出細芽

閒來的鷺鷥擺弄翅膀
山羊支起耳朵聽遠方隱隱的雷鳴
風一下子柔軟得像流水
這一切，都如向年陌生的春天

不知何時我已化成一株酸棗樹
眾葉凋零
滿枝紫紅紫紅的果子
在黃昏耀亮一條蚰蜒小路

1993年1月19日

拍馬穿過山寨

是誰拍馬穿過山寨
小路彎彎如千里愁腸
野草和野花揚面觀看
高高煙囪哄走白鳥一行

幽藍的月光突然僵硬
漸遙馬蹄聲，像是湖面上
誰打起的水漂

1993年2月6日

美貌的山寨

想你想你呵流水的目光
          一刃一刃削我
一千夜的疾病已使那鈎殘月
咳出血紅   甚至所有孿生的樹
草藥味都讓我在今夜的一滴淚中
破碎——
愛你的心情
白雪一樣聳立

潁河兩岸熬瘦的蘆葦
喊你
清寒的身子任一川目光割過。飛鳥不還
兩顆星，在夜風中煮沸
一回眸，便擊落天國的大碗
民以食為天
獨我以你為天在麥芒和鐮刀剌穿的白夜中
用心想你用淚等你
你呵流水的目光
淹沒我
我是你馬車經過的另一座村落
秋天垂下冬天枯去春在哪裡
酒入愁腸
寸寸伐我

斷雁聲里，曙光斜斜
鋒利的水聲
劈開軀體
無論如何也要掏出惟一一段心香贈給
你
美貌的時光咬得我
滿身瘡痍

1993年7月1日

山寨之夜

明月與篝火你推我搡
山寨前我滿心痛苦的躑躕
吊橋上你裊裊走出
很輕的一瞥，竟讓我透亮如初

你要到哪裡去呢
涼風下我緊跟你的腳步
像小小螢蟲，迷失於野蒿撐起的露珠

1993年9月21日

真想回家

秋夜。誰的紅紗巾
從月亮，飄下。兩隻鴿子
清水中航行
為什麼緊靠着竹葉窗，抽煙
一大盆菊花發泄香氣

屬相是兔的村姑，低喚雛雞
頑皮的太陽攀上了柿樹
娘圍着灶台生火
臉蛋黑黑的炊煙，挺不直腰板
籬牆擠滿豆莢
紫紅的牽牛花，是誰撅起的小嘴
荷鋤的小伙
兩褲腿泥巴，怎樣的農事將他牽掛
來到井邊
汲一桶清水，澆灌芝麻和民歌

從農業中走出，你竟安身都市
滿身商品的小伙
抽煙的小伙今晚
你為什麼想回到老家
做一輩子種田的人

1996年

簡介

蘇小白：先後出版詩集《哭紅的月芽》《美貌的疼》《如約的路上》《城北美人》《洛杉磯寂寞的踏歌》五部；散文集《嫵媚山寨》《北京散記》《故國的吃食》《故國行遊記》四部；小說集《有裂紋的女子》一部；《紅樓夢》研究文集《讀紅瑣記》一部。其中散文集《故國的吃食》曾榮獲全國城市出版社優秀圖書二等獎。

責任編輯：山野

《槐窗詩稿》第三輯 壟頭蔭

《槐窗詩稿》第三輯壟頭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