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林珊早早醒來，看看窗外還是黑蒙蒙的，知道時間還早，但她已睡意全無，昨天張川講的大腦可塑性讓她激動，但也有了緊迫感。生病已經快三個星期，她雖然有了一些進步，但仍處於半身不遂狀態，如果不抓緊努力，錯過這三個月的大腦活躍期，想努力也難了。林珊不想這樣睜着眼睛等天亮，她努力回憶安耐特為她拉胳膊的動作，用自己的右手拉住左手，無聲地念叨：伸，彎，伸，彎。做了一組十下就有些累了，她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又開始下一組。

OT課上，安耐特幫林珊拉胳膊，拉了兩下就感到了不同：“咦，你今天胳膊狀態很好，拉得很輕鬆，你做了什麼？”

林珊老實告訴她：“我自己早晨拉過胳膊了。”

安耐特高興地說：“這就對了，你不必等上課再鍛煉，自主鍛煉比被動鍛煉的康復效果要好得多。你要鍛煉的不僅是胳膊，更重要的是大腦的康復，這要靠你自己。”

林珊點頭贊同：“好，我自己努力。”

這天下午，艾倫醫生來查房，站在林珊病床邊，把手放在她左腳上方，說：“試試看，能不能用腳踢我的手？”

林珊很努力地試着抬腿，但沒抬起來。

艾倫醫生安慰她：“踢不起來沒關係，還沒到時候。我看到你有不少muscle tone,   現在是好事，我們可以利用它。再試試你的左手， 能不能握拳？”

林珊又努力握拳，手指只是輕微地動了一下，但沒握成拳。艾倫醫生說，“手指能動一點，這很好，OT課可以試試電刺激（electrical stimulator）。”

林珊默默在心裡重複，muscle tone, 電刺激，這兩件事要告訴張川。陪在一邊的蓓蓓不用林珊提醒，馬上拿出手機給爸爸發短信報告。

晚上張川來到病房，馬上興奮地告訴林珊和蓓蓓：“我接到蓓蓓發來的短信，上網查了資料，看來你的康復有進展。剛中風時，患肢失去了大腦的控制，處於癱軟無運動狀態，這個時期時間長了，會造成肌肉萎縮，以後再想康復就難了。下一個階段肌力開始增長，也就是艾倫醫生說的muscle tone,  你的腿有一定的力量了，但因為不受大腦控制，而是由神經中樞接管，會出現痙攣，以及不自主運動。這個時候PT課要幫助你克服痙攣，學習自主運動，慢慢重新塑造大腦神經元，才能得到康復。這個過程會很長，起碼你已經過了最開始的癱軟期，這是很大的進步。”

蓓蓓聽了大受鼓舞：“太好了，有進步就好，媽，咱們一起加油！”

林珊細細地琢磨張川提供的信息：“我這幾天夜裡睡覺腿老是自己蜷起來，護工每次看見就把它拉直，說如果腿老蜷着，將來就不能走路了。這大概就是不自主運動了。”

張川提醒她：“明天PT課你想着問問蒂帕。”

PT 課上，蒂帕幫林珊躺在墊子床上，輕輕搬動她的左腿：“你有很多muscle tone, 自己有感覺嗎？”

林珊回答：“我覺得腿很沉，抬不起來。夜裡腿會自己蜷起來。”

蒂帕說：“我來幫你，如果長期蜷着不動，腿會越來越僵硬，筋都會變短，到那時想康復都難了。準備好了嗎？”

林珊不知要準備什麼，蒂帕說話時表情語氣都很嚴厲，林珊只好答應：“好。”

蒂帕跪在林珊身邊，慢慢抬林珊的左腿，越抬越高，林珊忍着疼，直到腿被架到蒂帕的肩上，她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噢，好疼！”

蒂帕不為所動，命令林珊：“忍住，深呼吸，呼，吸，呼，吸…”

林珊只好忍着疼，隨着蒂帕的口令做深呼吸，她的臉脹得通紅，覺得要疼得昏過去了，蒂帕才把她的腿從肩上放下來，讓她稍稍休息一會，然後又開始抬林珊的腿。林珊覺得自己在被酷刑折磨，她知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咬牙忍住。

這樣抬腿拉筋的動作做了好幾次，林珊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蒂帕才讓林珊躺在墊子上休息幾分鐘，然後推來一個機器放在墊子床邊，又把林珊的雙腿搬下床，扶她在床邊坐好，把機器上的幾根尼龍帶子一一綁在林珊的腰上和臀部，她讓林珊雙手扶住機器上的平台，按下一個電鈕，那些帶子慢慢收緊，林珊的身子居然被拉得站立起來。

蒂帕告訴林珊：這是standing machine, 可以幫助你站立，現在你要身體前傾，儘量用兩條腿支撐身體重量。

林珊按照指令做了，可馬上就感到非常吃力，從發病到這時她一直或躺或坐，沒有靠自己的軀幹支撐過身體，她感到自己全身在顫抖，從脊椎到雙腿都要垮了。她聽到蒂帕在數：1，2，3… 林珊咬着牙堅持着，額頭的汗流下來迷了眼睛，她的手不敢離開台面，只好閉上眼睛。當蒂帕數到12時，林珊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癱下來，若沒有那些帶子綁着，她會癱倒在地上。

蒂帕連忙鬆了帶子，扶林珊躺在在墊子床上。林珊虛弱地閉上眼睛，貼身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粘在身上，涼颼颼的。

蒂帕說：“你剛才站立了12秒鐘，很不錯，以後我們繼續練，你會站更長時間。”

相比上午的PT課，下午的OT課就輕鬆多了。安耐特把一個帶輪子的小桌子推到林珊的輪椅前，幫她把左手臂放在桌子上，然後拿出一個小巧的電子儀器，把兩個和儀器連着的貼片貼在林珊的小臂上。林珊猜到這就是艾倫醫生提到的電刺激了，她好奇地問：“這玩意怎麼工作？”

安耐特解釋說：“上肢的運動比下肢要複雜許多，不能光靠用力，我要用這個電療儀來刺激你的手和前臂的肌肉，幫助你完成抓握動作。”她把林珊的左手指一根根彎起來，握成拳頭，按下電療儀電鈕，林珊感到一股電流從手臂直通每根指頭，一根接一根不同程度地伸展開，林珊驚嘆：“啊，真神。”

安耐特滿意地點點頭：“很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輕輕按摩林珊的每根手指，讓它們全部伸開，然後關掉電療儀開關。林珊的五指一下子又蜷縮起來，呈半握拳狀。這樣反覆做了幾次，一次比一次效果更好，林珊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電療儀的幫助下自如伸縮，高興地說：“我覺得左手已經已經恢復了。”

安耐特搖頭：“哪有這麼簡單，功能性電刺激治療只會產生患側肢體動作輸出與感覺回饋的暫時性連結，反覆地將管理這個動作的腦神經元同步活化。要想完全重塑這部分大腦，還需要你的自主鍛煉，不斷強化網絡路徑的鏈接直至恢復。”

這天晚上林珊躺在床上，雖然身體很疲倦，卻沒有睡意，一想到這麼短時間就可以自己站立，手指可以抓握，這是完全出乎她的預料，她對自己的康復充滿了信心。她想起前一天艾倫醫生要她握拳，既然醫生這樣要求，也許她能靠自己的努力做到，為何不試試呢。她看看蜷縮在胸前的左手，手指自然彎曲，她試着握拳，手指卻不知怎樣用力，她便試着改用右手握拳，右手是好手，很容易地握起來了，她兩手一起動，左手學右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慢慢動，花了很長時間，居然兩個拳頭都握成了。她高興地叫蓓蓓看，可等蓓蓓來到她身邊，她左手又動不成了。她安慰蓓蓓：“沒事，能動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我再慢慢練。”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PT課上蒂帕幫助林珊抬腿拉筋，練習站立，OT課安耐特幫她做電療，下了課林珊自己躺在床上練習握拳。這周的最後一天，PT課林珊在站立機里站了整整2分鐘，OT課當安耐特準備給林珊的胳膊貼電療片時，她的手被林珊的左手抓住，她驚訝地揚起眉毛，問：“這是誰？”

林珊得意地回答：“是我！我能控制左手了！”

安耐特不相信地發令：“打開！”

林珊的五指像孔雀開屏，一下全部張開！安耐特高興得眉毛眼睛都在笑，大叫：“上帝啊！奇蹟出現了！”

林珊的驚人進步讓每人都舒了口氣，一家三人都同意蓓蓓可以回公司上班了。可他們都沒想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壞消息正在等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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