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東坡赤壁賦 

小樵

5/4/2021

按：一位小學大學的雙料老同學，非常成功又善良可親，日前卻義無反顧的選擇驟然離去。心中懷念，夜不能寐。起讀東坡赤壁，體會到其中對人生的浩嘆與領悟。

1

“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七月中，東坡與友相聚。任憑着一葉小舟，飄蕩在赤壁之下。入夜漸深，皓月初升。長江江面上空闊無邊，只有漫漫水霧在迷濛的月光下，映出來水天一色的一片迷茫。身體隨着小船在水波中飄蕩，視野隔着水霧在江山月色間飄蕩，心緒也隨之在暫離俗塵的空冥中飄蕩。

飲酒樂甚，興之所致，拍着船舷而放歌。唉乃的槳聲劃破空明的水霧，推着小船追溯水面上流動的浮光。無邊無際的情思在心中湧起，所思所念卻不知在何方。

2

同游中響起了洞簫，追隨着歌聲的節奏，簫聲音調逐漸轉向悲涼，似乎在訴說着無窮的心事，嗚嗚咽咽在夜色水面上顫抖。簫聲中，東坡輕快的心情一震，不由得心中肅然，坐了起來。

“怎麼會如此悲傷？”

3

吹簫人答道：你看這片水面上，曹孟德曾經歌吟過，“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試想，那時曹孟德方破荊州，率領蜿蜒千里的巨大船隊沿江東下，勢吞孫吳，統一全國在望。也是在這樣的夜空明月里，曹孟德瀝酒臨江，橫槊賦詩，曾經何等的不可一世。可嘆，即使豪雄如孟德，而今安在？

而像我們，憑一葉小舟閒散在江渚之畔，與魚蝦麋鹿做伴。這樣的人生就像蜉蝣一樣寄生天地之間，滄海一粟般既微不足道又匆匆須臾。面對着這奔流不息的江水，雖然我也想像飛仙一般遨遊，伴明月始終，卻又非常清楚得之不到。無盡的江水反襯我們有限的人生，怎麼能不使人生出悲哀，借簫聲聊寄於悲風？

4

東坡聽了言道，兄弟，可曾聽說過，那水與月的故事？時間不停的飛逝，恰如奔流不息的江水。可是即使千年流淌，長江不仍然還在這裡？月亮時盈時缺，可是千古的月光卻並沒有消失縮減，三國時的月光今天仍然照映着當下。 

如果將世界視為常變，則天與地也只能算得一瞬。可如果視世界為不變，那麼萬物與我便是皆無窮盡，又有什麼可羨慕？

何況，天地之間，物各有主，倘若非屬我有，即使一絲一毫我也不要取得。但這江上的清風與山間的明月，入我耳即為我可以欣賞的聲音，遇我目即為我可以品味的顏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主給我們的無盡寶藏，我們且分享之。

5

同遊人轉悲為笑。

洗杯重酌，風捲殘雲，只剩下杯盤狼藉。

酒酣人困，我們相互枕靠在舟中，不覺得東方的天空已經大亮。

6

人生，鏡中花水中月一般。匆匆世上一行，來與去似乎都不由人自己掌握。此時此刻，千古同一慨嘆又由同遊人說出，東坡豈能無感？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就在這同一塊水面上，曾經閃耀過多少輝煌，一時曾經多少豪傑各顯風流？如今留下的卻是依然的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空自捲起千堆雪。故國神遊，無論怎樣的感慨萬千，昔人往事卻再不可見，懷念或感嘆只為多情人早催華發。

可是，赤壁賦之所以能流傳千古，因為裡面有東坡更深一層的見識與感悟。

人生，是全屬於一個人自己的一生，努力把自己的人生內容最大化則即使在有限之內卻已然趨於無窮。試想，人生由一天天組成，可多少人多少次在一天開始的時候，會不知道今天該做什麼？

讓江上清風拂面，山間明月映身，便是耳目中的聲與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這就是無比的享受。有此為伴，何必強求更多？

孟德，周郎，還有孔明先生，他們的努力實現了他們的人生，而我們的人生仍然就在我們自己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