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今年,2021年,正值魯迅先生誕辰(9/25/1881)140周年,也是他的忌辰(10/19/1936)85周年,認真地紀念一下這位文學巨匠,是理所應當的事。 尤其是,經過百年的風吹雨打,受到無數捧殺、棒殺、奉殺之災,又加上近年來的“轉基因”操作,這位老人從裡到外,已被搞人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 魯迅是誰?我真的認識他嗎? 這對現在的青年、中年,以及老人來說,都還是個有意義的問題。 我打算把近年來寫的幾篇有關魯迅先生的文章再陸續發一次,試圖把它說清楚。歡迎批評討論。 從初等數學裡我們知道,如果一個正定理成立,則其逆否定理也一定成立;反之,若逆否定理荒謬,正定理亦然。這在邏輯命題上也是一樣。 例如,最近讀到錢理群教授的《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1]一文,文中他宣稱:“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默默無言的魯迅,才是真實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逆否命題就意味着:不沉默的不是真正的魯迅。或者,吶喊的魯迅是虛假的? 這樣一問,錢教授的正命題就令人很有些費解了。 我認識魯迅是從閱讀他的《狂人日記》、《阿Q正傳》,他的《孔乙己》、《藥》和《風波》,當然還有《故鄉》和《社戲》等,開始的,這些名篇都收在集子《吶喊》中。在該集的《自序》裡,先生寫道: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卻,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現在便成了《吶喊》的來由。” 這篇《自序》是魯迅思想演變過程極重要的自白。早年在日本辦文學啟蒙雜誌《新生》失敗之後,他寫道: “我感到未嘗經驗的無聊,是自此以後的事。我當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後來想,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鬥的,獨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 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長大起來,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靈魂了。” 那時的先生“用了種種法,來麻醉自己的靈魂”,寓在S會館裡鈔古碑,“客中少有人來,古碑中也遇不到什麼問題和主義,而我的生命卻居然暗暗的消去了,這也就是我惟一的願望。” 直到有一天,辦《新青年》的“猛士”向他“發了研究的質問……,‘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於是我終於答應他也做文章了,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記》。從此以後,便一發而不可收,每寫些小說模樣的文章,以敷衍朋友們的囑託,積久了就有了十餘篇。” 先生接着寫道: “在我自己,本以為現在是已經並非一個切迫而不能已於言的人了,但或者也還未能忘懷於當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罷,所以有時候仍不免吶喊幾聲,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於前驅。至於我的喊聲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顧及的;但既然是吶喊,則當然須聽將令的了,……,因為那時的主將是不主張消極的。至於自己,卻也並不願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的正做着好夢的青年。” 顯然,魯迅和我們常人一樣,在人生挫折的時候,也曾有過無聊、寂寞、彷徨和消沉,甚至恐怖的時刻。是的,正“因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2],先生就不為“聖人和聖人之徒”所容[3],也更不為“政治家”們所容[4],於是,當1927年國民黨“清黨”時,“我恐怖了。而且這種恐怖,我覺得從來沒有經驗過。”[5]“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嚇得目瞪口呆,離開廣東的”[6],“我一生從未見過有這麼殺人的,我就辭了職,回到上海,想以譯作謀生。” [7]。 魯迅也曾經驗過“‘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可是在中國,那時是確無寫處的,禁錮得比罐頭還嚴密。”[8]“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9] 然而,逆境中的先生沒有選擇“沉默”,他“爆發”了,韌性地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且用的是“壕塹戰”法。 除了創作小說之外,魯迅又翻譯了無數外文著作,紹介外國文學與版畫美術,以及各種文藝思想及其歷史發展,他更以“匕首和投槍”為武器,寫了大量的雜文與散文,用以抨擊官場時政和社會陋習,挑戰中國封建的道家、佛家和儒家等各種舊文化。面對傳統的“無物之陣”,不管“再見一式的點頭,各種的旗幟,各樣的外套,……但他舉起了投槍,……他微笑,偏側一擲,卻正中了他們的心窩。”[10] 多麼驕傲,多麼嫵媚的一個戰士的姿影呵! 總之,我所認識的“真正的魯迅”,不是“沉默的魯迅”,不是“默默無言的”,而是“吶喊的魯迅”、“戰鬥的魯迅”。 錢理群與我的認識為何會如此不同? 這使我記起魯迅談到後人為前人作品作“選本”時,說過的關於“知人論世”的一段話: “不過倘要研究文學或某一作家,所謂‘知人論世’,那麼,足以應用的選本就很難得。選本所顯示的,往往並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選者的眼光。眼光愈銳利,見識愈深廣,選本固然愈準確,但可惜的是大抵眼光如豆,抹殺了作者真相的居多,這才是一個‘文人浩劫’。……譬如勇士,也戰鬥,也休息,也飲食,自然也性交,如果只取他末一點,畫起像來,掛在妓院裡,尊為性交大師,那當然也不能說是毫無根據的,然而,豈不冤哉!”[11] 那麼,當錢教授論定“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他又有些什麼“根據”呢? 他選了魯迅《我要騙人》[12]的這篇文章。在簡述“故事”之後,錢教授便如此推論:“魯迅反過來想,我能不騙這孩子嗎?我能不騙人嗎?他進而想到,當今之中國,難道是披瀝真實的時候嗎?我們能夠把我們真實的想法都說出來嗎?不能。所以‘我要騙人’。……我覺得一個人要說真話固然很難,但是,能夠像魯迅這樣正視自己時時刻刻不得不說假話的困境,這需要更大的勇氣。” 可是,首先,錢教授這樣解讀時,似乎故意漏去了文中如下重要的話: “……然而孩子們不知道,還在拼命的替死人募集生活費,募不到,就失望,募到手,就喜歡。而其實,一塊來錢,是連給水利局的老爺買一天的煙捲也不夠的。我明明知道着,卻好像也相信款子真會到災民的手裡似的,付了一塊錢。實則不過買了這天真爛漫的孩子的歡喜罷了。我不愛看人們失望的樣子。 倘使我那八十歲的母親,問我天國是否真有,我大約是會毫不躊躇,答道真有的罷。” 顯然,生活中這一類善意“騙人”的小事,往往只是出於“我不愛看人們失望的樣子”罷了,是厚道人的“人之常情”。 而且,魯迅也不止一次有過類似的“講假話”、“不說心裡話”的“騙人”行為。 例如,眾所周知,早年留學日本時,他曾決定“棄醫從文”,於是, “到第二學年的終結,我便去尋藤野先生,告訴他我將不學醫學,並且離開這仙台。他的臉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說話,但竟沒有說。 ‘我想去學生物學,先生教給我的學問,也還有用的。’其實我並沒有決意要學生物學,因為看得他有些悽然,便說了一個慰安他的謊話。”[13] ──這一類“謊話”,大約就是這個樣子。 然而,錢教授卻由此便“煞有介事”地迅速推論:“魯迅反過來想,我能不騙這孩子嗎?我能不騙人嗎?他進而想到,當今之中國,難道是披瀝真實的時候嗎?我們能夠把我們真實的想法都說出來嗎?不能。所以‘我要騙人’”接着,錢的推理繼續躍進,告訴我們,你瞧,既然他宣稱過“我要騙人”,因此“魯迅的作品很難懂,……難就難在,到底魯迅他在想什麼,他要講什麼?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非常困難。”換句話說,就是:你怎麼知道,他的作品講的是心裡話,他是不是又在騙人呢? 這樣先行“偷換概念”,爾後“跳躍煽情”的把戲,與魯迅從“鬼畫符”里看出的“祖傳邏輯必勝妙法”[14]又“何其相似乃爾”? 是的,錢式“論辯的魂靈”或許還可以再加上一條,試想:假如魯迅對那募款的小女孩鐵面相拒,你以為錢就會尊他為“不講假話”的真君子了麼?不,那時他另有一番風涼話。倘不信,可看錢理群下文所言:魯迅“很冷酷,第一是冷,第二是冷,第三是冷。” 其次,錢教授也忘了,這篇文章是發表過了的。如果他真的要騙人,那就一騙到底,保持“沉默”就好了。而魯迅正是沒有“沉默”,他以“我要騙人”的憤怒口吻,在中日的雜誌上把自己“真實的想法”都公開出來,才有力地戳穿了官僚當局的腐敗,並更以一句反話“如果這騙人的學問不畢業,或者不中止,恐怕是寫不出圓滿的文章來的。”來諷刺和抗議那“奪了我的自由的權力者”。 這篇文章寫於抗日戰爭爆發的前一年,儘管是應日本《改造》月刊社長友人山本之邀而寫,魯迅並沒有因此便給“面子”,而不說實話;相反,文中直言反諷“日本報章,中國報章,都異口同聲的”宣傳“其實是天下太平的”說法,是“騙人”的謊言。在結尾,更直截寫明“臨末,用血寫添幾句個人的豫感,算是一個答禮罷。” 值得諷刺的是,該文四月在日本首先發表時,一些敏感詞句也因此被刪去了;直到六月在國內《文學譯叢》上發表時,魯迅又補回刪去的字句,如“上海”、“死屍”、“俘虜”等詞,以及“太陽的圓圈”一語。 魯迅在這裡把自己前後在想什麼,都如實地講了出來,日本媒體也看懂了,並對“鋒芒”小心地作了些“遮掩”,我不明白,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困難在哪裡?身為北大中文系教授,為什麼連一篇作文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都讀不出來? 此乃令人費解處之一。 我們知道,“研究一個作家的思想和創作過程,只能綜合地去觀察它的發展趨向。如果把它細碎地切成一段一段,甚至拿每一篇作品作一段落去研究,這方法不但是機械的,實在也是危險的。”[15]現在,錢教授僅憑一篇《我要騙人》的題目,就做出“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這樣有“顛覆性”的結論,這種思想方法的確“不但是機械的,實在也是危險的。” 錢教授也許會辯解道,不,不是一篇,我在文章一開頭還這樣講過: “魯迅自己曾說過:‘我所想的和我所寫的不一樣’‘我為自己寫作和為他人寫作是不一樣的。’這就非常麻煩。那麼,我們怎麼知道他自己的意思是什麼呢?魯迅自己有一個解釋。他說,很多人都說我講的是真話,但我並沒有把我所想講的話完全地說出來;很多人都說我很冷酷,第一是冷,第二是冷,第三是冷。如果有一天,我把我心裡所想講的話,就是那些最黑暗、最悲涼、最可怕的話說出來,還有一個人願意聽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是我真正的朋友。” 錢教授這樣來“知人論世”,恐怕連魯迅批評過的那種帶有偏見的拙劣“選本”都不如了,那簡直就是錢教授自己在搶着替魯迅來說話。他說“魯迅自己曾說過”云云,卻沒有給出魯迅原話的出處──近代“大師”講話,通常如此,其好處:一是顯出自己於魯迅已“爛熟於胸”,故作“輕鬆拈來”、“不拘小節”的瀟灑狀,不由得你不信,二是“假如你去請教作者本人罷,他一定不加解釋,只是鄙夷的對你笑一笑。這笑,也就愈見其深。”[16] 我想,錢說的那個“魯迅說”是取自《寫在<墳>後面》[17]那一篇。為方便讀者,我乾脆把魯迅自認為講得“比較的卻可以算得真實”的那兩段有關的話,都附錄在文後。請讀者看看,魯迅自己的本意到底是不是如錢所說的那樣?他的“顧忌”究竟是什麼?又為什麼?有哪些話是錢自己硬加上去的?其中有什麼微妙的“變異”之處?他又故意漏去哪些重要的話不提?我這裡不想一一贅述。 當然,為避免我或也有“斷章取義”之嫌,讀者最好去讀魯迅的全文來作判斷。 同時,我在此也另加一個附註,把錢所謂“第一是冷,第二是冷,第三是冷”的說法是從何而來的,也披露出來,看錢理群是怎麼把修辭不同的這三個詞語,“冷靜”與“冷酷”及“冷”,捏在一起來忽悠人的。 [附註]該話出自魯迅1928年2月23日作的《“醉眼”中的朦朧》,原文為:“那成仿吾的‘閒暇,閒暇,第三個閒暇’的切齒之聲,在我是覺得有趣的。因為我記得曾有人批評我的小說,說是‘第一個是冷靜,第二個是冷靜,第三個還是冷靜’(19),‘冷靜’並不算好批判,但不知怎地竟像一板斧劈着了這位革命的批評家的記憶中樞似的,從此‘閒暇’也有了三個。” (19)這是張定璜的話,見《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七、八期(一九二五年一月)連載的《魯迅先生》一文:“魯迅先生的醫究竟學到了怎樣一個境地,曾經進過解剖室沒有,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他有三個特色,那也是老於手術富於經驗的醫生的特色,第一個,冷靜,第二個,還是冷靜,第三個,還是冷靜。” 只是我以為,那裡先生已講得很清楚明白,“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正是他的謙卑、他的哀愁、他的自責、他出自肺腑的對青年的熱忱和愛護,使他“作文就時常更謹慎,更躊躇,……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我手裡,那錢上還帶着體溫。這體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字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 1925年魯迅在寫給兩位青年作家的一封信中,對他自己的這種顧慮講得更為直白: “站在歧路上是幾乎難於舉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麼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東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淵,荊棘,峽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負責。然而向青年說話可就難了,如果盲人瞎馬,引入危途,我就該得謀殺許多人命的罪孽。”[18] 先生哪像現在一些自命的“前輩”和“導師”,以及一些網紅與大嘴那樣,“信口開河”且“語不驚人誓不休”?他又哪裡給人有什麼“第一是冷,第二是冷,第三是冷”的感覺?魯迅那裡寫的都是白話文,完全不需要什麼“烏煙瘴氣”的“導師”和“眼光如豆”的“大家”來再“翻譯”一遍。畢竟,這類“翻譯”“抹殺了作者真相的居多”,不能不說是一個“文人浩劫”啊! 錢教授可能又會講,我不是還解讀了《野草》嗎? 不錯,錢教授解讀了《死火》和《過客》等篇,有很多獨特的“發揮”,我不去一一糾纏其中的“隻言片語”。但總體而言,有些自相矛盾、令人費解之處,也想在此提出商榷。 錢在《死火》中,看出了“燒完”和“凍滅”的區別,說“‘凍滅’就是‘坐以待斃’;‘燒完’就是‘垂死掙扎’。”而魯迅“只能在‘凍滅’和‘燒完’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顯然,“直面生命的困境”的魯迅選擇了以“吶喊”來“燒完”自己,那這於《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之命題有何相干?難道他是以“沉默”的方式來“坐以待斃”、了其一生嗎? 此乃令人費解處之二。 錢又在《過客》中,提到“過客”“明知前面是墳,但還要努力地往前走,要反抗,要奮鬥”,說他是一個“反抗絕望的哲學者”。 其實,早在上世紀40年代,邵荃麟、舒蕪及日本的竹內好就作出了“反抗絕望”是魯迅精神實質的判斷。[19]這一點,在上世紀80年代初發現了魯迅1925年4月11日致趙其文信之後,已為學界廣泛接受,因為信中有魯迅自己的表白: “雖然明知前路是墳而偏要走,就是反抗絕望,因為我以為絕望而反抗者難,比因希望而戰鬥者更勇猛,更悲壯。” 而在寫此信之前,魯迅在答許廣平3月15日來信中提到對《過客》的疑問時,就已有過類似的自白: “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為我常覺得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這些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着偏激的聲音。其實這或者是年齡和經歷的關係,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因為我終於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須是有不平而不悲觀,常抗戰而亦自衛,……。”[20] 因此,魯迅的確是一個“反抗絕望的哲學者”,但這又於《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之命題有何相干?難道他自己是以“默默無言”的方式,而不是以“吶喊與戰鬥”來“反抗絕望”嗎?難道他是要青年做冷漠的“戲劇的看客”,而不是寄望他們“須是有不平而不悲觀,常抗戰而亦自衛”嗎? 此乃令人費解處之三。 再者,錢又告訴我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樣一種反抗絕望的哲學,是把中國傳統哲學當中的道家、佛家的大徹大悟和儒家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一個高度的結合。” 然而,我卻很難把魯迅“反抗絕望”的精神與他痛恨的道家、佛家和儒家等“中國傳統哲學”聯繫在一起。魯迅曾寫道: “但自己卻正苦於背了這些古老的鬼魂,擺脫不開,時常感到一種使人氣悶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嘗不中些莊周韓非的毒,時而很隨便,時而很峻急。……我常疑心這和讀了古書很有些關係,因為我覺得古人寫在書上的可惡思想,我的心裡也常有,……。我常常詛咒我的這思想,也希望不再見於後來的青年。去年我主張青年少讀,或者簡直不讀中國書,乃是用許多苦痛換來的真話,決不是聊且快意,或什麼玩笑,憤激之辭。”[17] 當然,對於“少讀,或者簡直不讀中國書”的說法,至今社會上仍有很多爭議,有人以為他大不愛國,而我是理解並贊同他的。但無論其正確與否,這畢竟是魯迅自己的主張,後人不要自行刪改、粉飾,把自以為善,而魯迅卻深惡痛絕的東西又強加在他的頭上。難道魯迅是在“萬物皆空”的佛家和“清靜無為”的道家感召之下,“大徹大悟”地出家做了和尚、道士不成?錢文為何要這樣“越俎代庖”地來解讀魯迅? 此乃令人費解處之四。 魯迅的散文集《野草》是魯迅思想研究者們爭論最多的文字,也是最容易發生誤讀和歪曲的地方。對一般人而言,它如同“天書”,很難讀懂,正因為此,它也成為一些“學者”的“樂園”,在那裡“豪情”可以任意發揮,“想象”可以縱情馳騁,如同“盲人摸象”一般,為人們描繪出種種不同的魯迅。 但是,魯迅自己講,“編年有利於明白時勢,倘要知人論世,是非看編年的文集不可的”[21]。這也是他批評所謂“選本”的意思,就是說,“知人論世”“不能執着一篇文章就斷定作者是某種意識某種觀念,而應該從全體作品中間去窺察作者思想與情感的發展過程。”而邵荃麟本人正是從整體上,即把《野草》諸篇和同時期魯迅其它的作品綜合起來,歷史地和辯證地來理解這位文學巨匠思想的演變過程;同時他又指出,我們從《野草》中也可以看出中國從麻木到甦醒過程的憤怒、悲痛與痙攣的狀態。荃麟在這方面做了很好的工作。[22] 那錢教授現在為什麼要打造一個“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命題呢? 我猜想,既然誰也不知道“默默無言的魯迅”“到底他在想什麼,他要講什麼?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非常困難。”那該怎麼辦呢?難道魯迅所寫的、所說的,都不算數,倒要由錢教授費心來為我們解讀出他“真實的思想”?如果這就是所謂的“錢式魯迅”[23],那就變得非常之可怕了! 此乃令人費解處之五。 當然,魯迅的確是沒有把自己所有的心裡話都講出來。這其中的原因,除了前述的“怕誤導青年”之外,還有就是為當時的政治環境所迫。對此,他寫道: “常聽得有人說,書信是最不掩飾,最顯真面的文章,但我也並不,我無論給誰寫信,最初,總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這一本中,遇有較為緊要的地方,到後來也還是往往故意寫得含胡些,因為我們所處,是在‘當地長官’、郵局、校長……,都可以隨意檢查信件的國度里。但自然,明白的話,是也不少的。”[24] “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但恐怕也有時會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25] 這裡要注意,他最後強調“明白的話,是也不少的。”以及“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事實表明,在專制高壓的黑暗時代,魯迅不是一個如錢教授所描繪的“默默無言”的,甚至“時時刻刻不得不說假話”的“委曲求全”、“苟且偷生”之輩,相反,他是一個常敢“挺身而出”講“明白的話”,也敢於做“短兵相接”的戰士,是一個有勇有謀的戰士。 也正因為有謀,他又這樣說過: “這就是我之所以主張‘壕塹戰’的原因,其實也無非想多留下幾個戰士,以得更多的戰績。”[20] “君子之徒曰:你何以不罵殺人不眨眼的軍閥呢?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這些誘殺手段的當的。木皮道人說得好,‘幾年家軟刀的隔頭不覺死’,我就要專指斥那些自稱‘無槍階級’而其實是拿着軟刀子的妖魔。即如上面所引的君子之徒的話,也就是一把軟刀子。假如遭了筆禍了,你以為他就尊你為烈士麼?不,那時另有一番風涼話。倘不信,可看他們怎樣評論那死於三一八慘殺的青年。”[26] 總之,為什麼我們現在要搞清楚“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還是吶喊的?”就是因為,這不僅關乎‘知人論世’的原則和史實本身,它還更關乎我們未來的“自由”。 我愛自由,因而也愛吶喊的魯迅,他喊出“救救孩子”,並一直“要叫到舊帳勾銷的時候”[27],毛澤東們卻不喜歡他,要他閉嘴,或把他關在牢裡不得發聲。 最近聽到一首好歌[28],它這樣唱道: “昂首 拒默沉,吶喊聲 響透,盼自由 歸於這裡。……” 的確,不“吶喊”,便無“自由”。 也正因為此,我就更不明白,為什麼錢教授此時要一而再地為魯迅這樣畫像,掛起來,尊為“沉默大師”,還稱之為“紀念魯迅”[29]?為什麼當一個社會需要“吶喊”的時候,他要我們學會“沉默”?為什麼當一個社會需要有人“講真話”的時候,他要我們學習“我要騙人”? 此乃令人費解處之六。 古今中外,“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擊和被冷落,一瞑之後,言行兩亡,於是無聊之徒,謬託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衒,又以賣錢,連死屍也成了他們的沽名獲利之具,這倒是值得悲哀的。”[30] 我同情魯迅,並痛惡那些“俄國老婆子式的文人學士”[31]對他的糟踐及吃喝。 救救魯迅…… 2019年9月 改於魯迅誕辰140周年,忌辰85周年。 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nh.html 引文和注釋: [1]錢理群,《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501.html,2019年7月31日。註:2020年4月初,《愛思想》網已刪除這篇,但可參見與它內容相同的《無地彷徨》,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431.html,選自錢理群,《魯迅作品十五講》。 [2]魯迅,《我怎麼做起小說來》,“南腔北調集”,1933年3月5日燈下。 [3]魯迅,《俄文譯本阿Q正傳序及著者自敘傳略》,“集外集”,1925年5月26日。 [4]魯迅,《文藝與政治的歧途》,“集外集”,1927年12月26日。 [5]魯迅,《答有恆先生》,“而已集”,1927年9月4日。“恐怖”一語指:1927年廣州清黨時,魯迅幾乎被人“證成”共產黨或“親共派”而加以“清洗”,理由是曾在陳獨秀辦的《新青年》刊物上做過文章,其時報上也有魯迅“逃走了”、“到漢口去了”等謠言“推波助瀾”。 [6]魯迅,《序言》,“三閒集”,1932年4月24日。 [7]魯迅,《自傳》,1934年3─4月,“集外集拾遺補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8]魯迅,《為了忘卻的記念》,“南腔北調集”,1933年3月7─8日。 [9]魯迅,《記念劉和珍君》,“華蓋集續編”,1926年4月1日。 [10]魯迅,《這樣的戰士》,“野草”,1925年12月14日。 [11]魯迅,《<題未定>草》之六,“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12月18─19夜。 [12]魯迅,《我要騙人》,“且介亭雜文末編”,1936年2月23日。文中“自由早被剝奪”一語指:1930年2月旨在爭取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等自由的“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在上海成立,魯迅是發起人之一,國民黨浙江省黨部即以此為罪名,呈請國民黨中央通緝“墮落文人魯迅”。 [13]魯迅,《藤野先生》,“朝華夕拾”,1926年10月12日。 [14]魯迅,《論辯的魂靈》,“華蓋集”,首發於“語絲”周刊第17期,1925年3月9日。 [15]邵荃麟,《關於<阿Q正傳>》,原載1942年《青年文藝》第1卷第1期,後收入《邵荃麟評論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422─443頁。亦見:http://www.azcolabs.com/ql_AQZZ.html [16]魯迅,《尋開心》,“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3月7日。 [17]魯迅,《寫在<墳>後面》,“墳”,1926年11月11夜。 [18]魯迅,《北京通信》,“華蓋集”,1925年5月8日夜。 [19]張夢陽,《論邵荃麟對魯迅研究的貢獻與特點》,《魯迅研究月刊》,北京,2010年第8期。亦見:http://www.azcolabs.com/yjpl_zhangmy_ql.html,2010年9月。 [20]魯迅,《致許廣平,1925年3月18日》,“兩地書”,第一集。文中所引的這段關於“作絕望的抗戰”的話,是魯迅答許廣平3月15日來信中提到對《過客》的疑問。 [21]魯迅,《序言》,“且介亭雜文”,1935年12月30日,記於上海之且介亭。 [22]邵荃麟,《魯迅的<野草>》,原載《國文雜誌》月刊,重慶,第三卷,第四期,25─31頁,1945年9月10日;重刊《魯迅研究月刊》,北京,2010年第8期,53─60頁,2010年9月8日。亦見:http://www.azcolabs.com/ql_on_yecao.html,2010年6月。 [23]小鷹,《從錢理群的“XXX魯迅”談起》,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html,2019年2月。 [24]魯迅,《序言》,“兩地書”,1932年12月16日。 [25]魯迅, 《致許廣平,1925年3月11日》,“兩地書”,第一集。 [26]魯迅,《題記》,“墳”,1926年10月30日。 [27]魯迅,《隨感錄》,四十,“熱風”,1918年。 [28]Thomas dgx yhl,《願榮光歸香港》,2019年8月。 [29]最近,錢理群又寫了一篇《紀念魯迅》,內容與[1]基本相同,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351.html,2019年9月27日。 [30]魯迅,《憶韋素園君》,“且介亭雜文”,1934年7月16之夜,魯迅記。 [31]魯迅,《記談話》,“華蓋集續編”,1926年10月14日,魯迅附記。 [附錄]:魯迅:《寫在<墳>後面》 (節錄),1926年11月11夜。 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有時批評說,我的文字是說真話的。這其實是過譽,那原因就因為他偏愛。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人,但也未嘗將心裡的話照樣說盡,大約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發表一點,酷愛溫暖的人物已經覺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樣。我有時也想就此驅除旁人,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即使是梟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並這個也沒有,則就是我一個人也行。但現在我並不。因為,我還沒有這樣勇敢,那原因就是我還想生活,在這社會里。還有一種小緣故,先前也曾屢次聲明,就是偏要使所謂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幾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幾片鐵甲在身上,站著,給他們的世界上多有一點缺陷,到我自己厭倦了,要脫掉了的時候為止。 倘說為別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當怎麼走。中國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輩”和“導師”罷,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們。我只很確切地知道一個終點,就是:墳。然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無須誰指引。問題是在從此到那的道路。那當然不只一條,我可正不知那一條好,雖然至今有時也還在尋求。在尋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實偏偏毒死了偏愛我的果實的人,而憎恨我的東西如所謂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鑠,所以我說話常不免含胡,中止,心裡想:對於偏愛我的讀者的贈獻,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個“無所有”。我的譯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後來加五百,近時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願意的,因為能賺錢,但也伴著哀愁,怕於讀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時常更謹慎,更躊躇。有人以為我信筆寫來,直抒胸臆,其實是不盡然的,我的顧忌並不少。我自己早知道畢竟不是什麼戰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驅,就有這麼多的顧忌和回憶。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我手裡,那錢上還帶著體溫。這體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字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我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罷。但也偶爾想,其實倒還是毫無顧忌地說話,對得起這樣的青年。但至今也還沒有決心這樣做。 今天所要說的話也不過是這些,然而比較的卻可以算得真實。此外,還有一點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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