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最美妙之處，是對於時間的新的感覺和理解，因此而產生了對生活的新的感覺和理解。你成了時間的富翁，體驗一種從未有過的富裕。

  觀看快進的世界

  我退休後的一件樂事，是坐在海邊的觀景長椅上，欣賞海景和陸景。看海潮由遠而至，衝浪者的彩色身影在白浪中翻騰；看沙灘上男女老幼忙忙碌碌，築沙堡，翻筋斗，日光浴；看斑斕的遮陽傘如花一般開了又閉，閉了又開；看一個個家庭，一對對情侶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 . .。自然的節律依然緊湊，生活的腳步依然匆匆，我卻可以那樣氣定神閒地坐着，沒有事打攪，沒有人相催，任時間慢慢流走，毫不在意。我突然感覺到，自己 像是手握一隻錄像播放機的遙控器，用快進模式觀看眼前的世界，我和圖像中的人和物存在於不同的時空維度之中。我獲得了一種權利，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和心情來觀看那個自己從中走出來的紛忙的世界。

  要停止這快進模式，只需要簡單地走進這圖像，你會有一種從容的心態參加到真實的生活中，這時候你會發現很多以往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品嘗細節的滋味

  自從辭別了那部謀生活的永動機，各種各樣的時間限制被解除了，我可以盡興做想做的任何一件事，讀書，寫字，練琴，靜坐，遐想，DIY，或者什麼也不做，一切都慢慢地進行，直到那興趣減弱或消失。在計算機上，同時打開的十幾個，甚至幾十個視窗，無非是為一個概念，一個問題或想法去追尋結果，這是一輩子都想吃的禁果，因為有限的時間從不得嘗。金錢的富翁，說到底不過是用錢在世界上挖掘各種感受而已。時間的富翁在不同的層次可做同樣的事情。即使不能坐在火箭里體驗宇宙中失重的感受，因為有更多的時間可供消費，便能夠在生活中，思考中發現更多的細節來琢磨和享受。當然，這種阿Q似的“殊途同歸”並不適用於每個人。

  一趟太極拳打下來，覺得那“玉女穿梭”有點不到位，那就再來一次，又是30分鐘，直到滿意，伴着鳥鳴草香，走出練功的場地。一旦和人交談，便有點喋喋不休。不是我濺，是置身於自由流淌的時間中有點剎不住車。我知道對方在暗罵“老不死的閒”，我卻愉快地暗自回應“不，那是有了自由的老不死。”

  時間稀釋了欲望

  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欲望的強度和擁有時間的寬度成反比，這和痛苦的強度相似。

  欲望的來源，大都是要在有限的時間中去獲得想要的東西（物質，精神）。當時間的限制被取消或可用的時間被極大地延長，獲得那些東西的欲望就會減弱，或轉移他處。

  這時候，對金錢和財富仍然在意，但很明顯地是從攻勢變成了守勢，其目的不過是為維持自己的那點生活資源。那些帶刺的精神企圖，像虛榮，名聲，漸漸變成了一種溫潤的願望：為精神尋找一個可停靠的港灣，那可能是個信仰之港，通悟之港，虛無之港，或任何一個未知港。

  世界上總是蕩漾着“讓生活慢下來”呼聲，但是，你又見到過多少人的生活真的慢了下來？除了“慢下來”的鼓吹者藉此更快地賺取了金錢和流量之外，在更多的地方，我們看到的是更加激烈的生存競爭，是更加浩蕩的物慾衝擊，生活的陀螺旋轉得比以往更快。只有在欲望被稀釋了的這個角落，我們才能看到和感到，生活慢下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時間終止，世界消失

  隨着生理年齡的增加，時間在這個軀殼裡行進得越來越慢。人在進入臨終的時刻都會感到時間明顯慢下來，慢到了它的極限，突然間，生命以極速在宇宙中划過，於是，時間停止，世界消失，宇宙不存在了。是的，這是唯心主義的陳詞濫調，此時我卻對它越來越感親切。

  無數唯心主義大師的思考和理論不是沒有價值的，只不過我們不具有那樣的智力條件和思辨環境。哲學的歸類並不重要，因為哲學的真正目的，不過就是推動人們認真地感覺和思考這個世界，並不是要在你的頭上裝個鐵籠子。說實話，我們這些芸芸眾生，除了利益之外，很難談得上信奉什麼主義，充其量是個功利主義者。但是由生活和歲月釀造出來的真實感覺，還是相當地感人和迷人，到這個階段，人也會慢慢地去認真相信一些東西。

  這時候你會覺得，返老還童的夢想是多麼的可笑和不道德，難道那不是一種偷竊的欲望，覬覦着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像青春， 美貌，與自己真實的軀體不相符的活力。

  時間的富翁也是脆弱的，世界上“閒死”的大有人在，但那並不是時間的過錯，就像金錢的富翁傑弗里•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富死”一樣，能怪金錢嗎？

  （2021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