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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鷹:轉了“基因”的“錢式魯迅”
   

“錢式魯迅”是讓錢理群教授頗為陶醉的一個冠冕。

他在《我為何、如何研究魯迅》[1]一文後,補寫道:

這就說到了在討論中提出的“錢理群魯迅”(吳曉東所說的“錢式魯迅”)的問題。坦白地說,這確實是我的自覺追求:我第一次在北大開魯迅研究課,題目就是“我之魯迅觀”。在我看來,這是一個獨立、創造的學者應有的學術抱負:要在自己所研究的領域打上個人的印記。事實上,這也是魯迅研究的傳統:不僅日本魯迅研究界有“竹內好魯迅”“丸山升魯迅”等等,中國當代魯迅研究界也有“王富仁魯迅”“王得後魯迅”等等。

我在《從錢理群的“XXX魯迅”談起》[2]一文里,批評了學術研究中這一類“頭銜”命名法,當時以為只是提法不妥而已。後來,看了錢更多的文章之後,才知道世上還真有這麼一個轉了基因的“錢式魯迅”,而且流傳甚廣。

什麼是“錢式魯迅”呢?

一年前,我在幾篇文章[3], [4], [5], [6]中已分別談到過的,主要有三種“基因”變異,即:“沉默的魯迅”、“無地彷徨的魯迅”,以及“騙人的魯迅”。

最近,又看到有第四種──毫無立場的魯迅”。

錢理群講“當下中國思想文化界又依然堅持處處要求‘站隊’的傳統,這就使我這樣的知識分子陷入了難以言說的困境,同時也就產生了要從根本上跳出“二元對立”模式的內在要求。”

這是他自己對時政的厭煩感受,並沒有錯,但他接着講[7]

“我以為,正是在這樣的思想文化背景下,魯迅的既‘在’,又‘不在’,既‘是’又‘不是’的‘毫無立場’的立場,對一切問題都採取更為複雜的纏繞的分析態度,就具有了一種特殊的意義。而魯迅的思想與文學的獨立自主性,無以歸類性,由此決定的他的思想與文學的超時代性,也就使得我們今天面對我們自己時代的問題,並試圖尋求新的解決時,魯迅的思想與文學或許是一個特別值得注意和重視的精神資源。”

這裡,錢又一次把自己的“人生哲理”、“文學觀念”強加給了魯迅。

魯迅的一生是“毫無立場”的一生嗎?誰都知道他立場鮮明,嫉惡如仇,勇於以“匕首和投槍”與黑暗戰鬥,平生最痛恨“折中、公允、調和、平正之狀”的“第三種人”,極力反對“文學不能和政治相關”等論調。

1935年末,魯迅反擊“第三種人”對“雜文”的鄙視和攻擊時,明確地強調“戰鬥一定有傾向”,他這樣寫道[8]

況且現在是多麼切迫的時候,作者的任務,是在對於有害的事物,立刻給以反響或抗爭,是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

戰鬥一定有傾向。這就是邵、施、杜、林之流的大敵,其實他們所憎惡的是內容,雖然披了文藝的法衣,裡面卻包藏着“死之說教者”,和生存不能兩立。

近年來,有些人一直在批評魯迅的文藝觀,說他為人偏激,這究竟是魯迅的缺點或優點,世人自可議論批評、褒貶抑揚。你若自己迫於壓力,在是非面前不敢表態,甚至遇事“趕緊來投幾塊石子,藉此表明自己是屬於勝利者一方面的”,也就罷了,可以理解,因為這裡“還有一個原因,則恐怕是在飯碗。要吃飯也決不能算是惡德”[9],但請不要歪曲本來的魯迅,說他就是“毫無立場”的模範,隨便賣弄幾句自己也不懂的“既‘在’,又‘不在’,既‘是’又‘不是’”的偈語,便拿魯迅來為自己遇事“毫無立場”的態度辯解。

我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他這種治學的問題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想,這裡的毛病,第一,在於“偷梁換柱”。

錢理群常常是用自己的人生感悟來代言魯迅,甚至是將魯迅的“基因”改造,把他塑造成自己的模樣。

例如,錢理群把《野草題辭》解讀為“沉默的魯迅”,把《影的告別》又解讀為“無地彷徨的魯迅”,就是這樣以“更為複雜的纏繞的分析態度”,用“客體”“偷換”了魯迅的“主體”,把自己的意思代替了他的原意。

可是,有人認為,是我誤解了錢理群,認為“錢文那樣論魯迅的《野草》,是有他本人在現政體下的痛苦體會而產生的共鳴”。

讀《野草》有“共鳴”,當然是可以的,那他就談自己好了,講講自己在現今什麼環境中,有了“影”的那種感受,“嗚乎嗚乎,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談談為什麼甘願與“黑暗”同流合污。但請不要把自己的感受強加在魯迅身上,不要拉魯迅來站台,以販賣自己“人生處事哲學”的私貨

我在幾篇評述文章中都談到,要了解魯迅寫這篇《影的告別》的意思究竟是什麼,就需要比較寫作該文前後的著作及背景,要看他自己的解說和言行,而且要從整體上,從作者的“編年史”上,來回印證。

對於錢的解讀,我的問題是,錢怎麼知道魯迅本人是這麼感覺的?除了文中那“第一人稱”之外,他還依據什麼講,魯迅是用“影子”來“象徵自己”的“歷史命運”?如此推理代言,要有根據,這有主體與客體的區分,二者不能混同。

1935年12月,魯迅寫了“一篇歷史的速寫《出關》在‘海燕’上一發表,就有了不少的批評。”其中有一種批評,魯迅寫道,是以為《出關》乃是作者的自況,自況總得占點上風,所以我就是其中的老子。”

那位“說得最悽慘的”批評者說:“……至於讀了之後,留在腦海里的影子,就只是一個全身心都浸淫着孤獨感的老人的身影。我真切地感覺着讀者是會墜入孤獨和悲哀去,跟着我們的作者。”

幾個月後,不願被讀者認做是“孤獨和悲哀”的老人而跟隨,魯迅“破了向來對於批評都守緘默的老例,來說幾句話”,表明其寫此文本意在於:贊成“孔子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事無大小,均不放鬆的實行者”,反對老子那樣的“‘無為而無不為’的一事不做,徒作大言的空談家”。[10]

幸虧魯迅在辭世的半年前,及時把自己寫作本篇的原意解釋清楚,多少了了一場對他的誤解誤讀。

可是,現在又有文人藉此遐想發揮,隨意解讀了,例如,把《出關》中獨自騎着青牛,黯然西出函谷關的老子,看作是“我將向黑暗裡彷徨於無地”的魯迅在“無奈地吐露心聲”,“反射出魯迅當時的複雜心態”,“包含着潛意識的對老子的認同”……,哈!這該是《錢式魯迅》多麼愜意有力的“佐證”,而誰又能說這不是“新觀點、新材料、新方法”呢?──反正“文藝作品的客觀思想本就大於主觀思想”,“一千個讀者的心目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嘛!而“經典作品,本來就經得起多樣化的闡釋,否則就不是經典。”[4]……

不過,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當時魯迅還健在,“因為作者的名聲的緣故”,文人的各種批評“大抵自謙為‘讀後感’”,發的也只是一些“自我感覺”而已,並沒有,或還不敢,直接代言他、論斷他。

可是,現在魯迅先生已過世多年,錢理群無需顧忌他會再親自“來說幾句話”了,於是便放膽地代言魯迅,論斷“所以像魯迅這樣的歷史中間物,他不僅在黑暗中沒有自己的地位,同時在光明中也沒有自己的地位,他找不到自已的立足點,他只能夠彷徨於無地”,以及“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默默無言的魯迅,才是真實的。”

“XXX魯迅”這碗飯的大師們,悉心打造“沉默的魯迅”、“無地彷徨的魯迅”,“毫無立場的魯迅”,以及“我要騙人的魯迅”等等,這樣不顧史實地來“紀念魯迅”,誘導後人,就不自覺慚愧,也不怕魯迅在天憤怒,來揪他們的耳朵嗎?

除了代言之外,錢教授還有一個“斷章取義”的毛病。

在“論述”“騙人的魯迅”時,錢簡述了那個所謂“騙人”的故事,但閉口不提原文中魯迅自言“我覺得對不起人”,“我不愛看人們失望的樣子”,也不提“倘使我那八十歲的母親,問我天國是否真有,我大約是會毫不躊躇,答道真有的罷。”等“人之常情”。

相反,他卻“繪聲繪色”地杜撰出魯迅與那個賑災募捐女孩間的如下對話:

小孩子,你做事非常有價值,我一定支持你。”

先生你太好了,我代表全體災民,對你表示感謝。”

錢添加這類他爛熟的時尚官場套話,如此“具體形象”,以示所言“魯迅騙人”不虛。

然而,錢並不就止於代魯迅“言”,還要代魯迅“行”。

他又故意進一步發揮,寫道“於是魯迅牽着女孩的手,走到一個商店”去兌換零錢。

而魯迅的原文是:“就帶她進了電影院,買過門票之後,付給她一塊錢。”這哪裡有什麼親昵的“牽手”動作?

且原文明明指出,她已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在這種場合下,也許錢理群自己會去牽一個陌生少女的手,但魯迅沒有,也不會這樣做,更談不上什麼“魯迅看着這小女孩越走越遠,他的手上還可以感覺到這個小女孩手的溫暖,但是正是這溫暖像火一樣燒灼着魯迅的心,因為他騙了這個孩子”之類的猥褻胡謅。

這類“嬉皮笑臉”地對文意的惡意篡改和“假正經”式的“高級黑”,讓我尤其感到噁心和憤怒!是不是不編這些對話和情節就賣不出“私貨”了啊?

然後,在“解讀”之前,錢教授先賣了一個關子:“魯迅的作品很難懂,……難就難在,到底魯迅他在想什麼,他要講什麼?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非常困難。”

接着,便又是一系列的代言推理:

“魯迅反過來想,我能不騙這孩子嗎?我能不騙人嗎?他進而想到,當今之中國,難道是披瀝真實的時候嗎?我們能夠把我們真實的想法都說出來嗎?不能。所以‘我要騙人’。”

最後,和許多賣假貨的販子一樣,錢總不會忘記“讚美”幾句自己的“新產品”,順便也“托”一下自己。

於是,他發了如下的一番“感慨”:

“不知道諸位聽了這個故事怎麼想。說實在的,我每一次看到這文章,都受到一種震撼。我覺得一個人要說真話固然很難,但是,能夠像魯迅這樣正視自己時時刻刻不得不說假話的困境,這需要更大的勇氣。我們每一個人時時刻刻都面臨着這樣一個兩難的選擇,但是有誰像魯迅這樣敢於正視自己渴望說真話,但是又不能不說假話、不能不騙人的這樣種深層的困境呢?[11]

可是,錢教授忘了,《我要騙人》[12]這篇文章是發表過了的。如果他真的要騙人,那就一騙到底,保持“沉默”就好了。而魯迅正是沒有“沉默”,他以“我要騙人”的憤怒口吻,在中日的雜誌上把自己“真實的想法”都公開出來,才有力地戳穿了官僚當局的腐敗,並更以一句反話“如果這騙人的學問不畢業,或者不中止,恐怕是寫不出圓滿的文章來的。”來諷刺和抗議那“奪了我的自由的權力者”。

這篇文章寫於抗日戰爭爆發的前一年,儘管是應日本《改造》月刊社長山本實彥之邀而寫,記得好像那天還是由友人內山完造宴請作陪,但魯迅並沒有因此便給“面子”,而不說實話;相反,文中直言反諷“日本報章,中國報章,都異口同聲的”宣傳“其實是天下太平的”說法,是“騙人”的謊言。在結尾,更直截了當地寫明“臨末,用血寫添幾句個人的豫感,算是一個答禮罷。”

值得諷刺的是,該文四月在日本首先發表時,一些敏感詞句也因此被刪去了;直到六月在國內《文學譯叢》上發表時,魯迅才又補回刪去的字句,如“上海”、“死屍”、“俘虜”等詞,以及“太陽的圓圈”一語。

魯迅在這裡把自己前後在想什麼,把自己的“立場”,都如實地講了出來,那個所謂“騙”了賑災募捐女孩子的故事,只不過是個引子罷了,我不明白,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困難在哪裡?這究竟是錢教授的語文程度不夠,讀不出《我要騙人》這篇短文的中心思想及段落大意,或悟性欠缺,讀不懂“字裡行間”憤怒與譏諷的語氣,還是故意要貶損魯迅,推銷自己“人生哲學”?

號稱“魯研專家”的錢理群,在這裡抓住“我要騙人”這四個字,便大做文章,只顧“譁眾取寵”,不惜“斷章取義”,其手法之低劣,完全忘了魯迅所言:“不過我總以為倘要論文,最好是顧及全篇,並且顧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處的社會狀態,這才較為確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說夢的。”[13]

讀了錢教授那些“添油加醋”的“說夢”及其“震撼”,我不由得記起魯迅對這一流人的諷刺:

這些話,在朋友閒談,隨意說笑的時候,自然是無所不可的,但若形諸筆墨,昭示讀者,自以為得了這作品的魂靈,卻未免像後街阿狗的媽媽。她是只知道,也只愛聽別人的陰私的。[10]

魯迅自己深知中國無聊文人的這種手法,他寫道:“……譬如勇士,也戰鬥,也休息,也飲食,自然也性交,如果只取他末一點,畫起像來,掛在妓院裡,尊為性交大師,那當然也不能說是毫無根據的,然而,豈不冤哉!”[14]

不可否認,魯迅和我們一樣,一生也有過“失望”、“頹唐”、“恐懼”和“沉默”的時刻,如果只取這一點,便指其為“影”,一而再三地為魯迅這樣畫像,掛起來,尊為“沉默大師”、“彷徨大師”、“騙人大師”,還美其名曰“紀念魯迅”,這又有沒有冤枉他的地方呢?

記得早年曾在報上見到一位魯迅學者孫郁先生說過:“現在對魯迅的歪曲和誤讀很多,只不過與80年代前換了個角度,可能最大的歪曲來自我們這些研究者,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們這種思維方法是魯迅最厭惡的,我們是在今人的語態下來考慮他,無法回到他那個語境。”[15]

這說得很對!“回到他那個語境”是擊破各種對魯迅歪曲和誤讀的關鍵。

那魯迅時代的“語境”是怎麼樣的呢?

如果讀讀魯迅編纂“且介亭雜文”時的《序言》和《後記》,就知道那時正是出版界最黑暗的時期,官廳對書籍報刊和一切輿論文字的檢查和刪禁極為嚴格,加上一些內行的無恥文人投靠協助,“他們是很熟悉文壇情形的;頭腦沒有純粹官僚的糊塗,一點諷刺,一句反語,他們都比較的懂得所含的意義”[16],出手“刀刀見血”,恰如魯迅所寫:“至於審查員,我疑心很有些‘文學家’,倘不,就不能做得這麼令人佩服。”因而,那時“作家受難,書店封門”是常有的事。尤其若是文字涉及日本,“那雷厲風行的辦法,比對於‘反動文字’還要嚴”。[9]

而《我要騙人》一文正是涉日文字,內容有礙“敦睦邦交令”,因此筆法不得不更加曲折含糊。

此外,魯迅先用日文在日本發表該文,再由《文學譯叢》作為譯文在國內刊登,也是作者讓內容得以躲過刪禁“刀斧手”的一個巧妙的策略。

其實,在寫作該文的前三個月,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二集”的《序言》裡,已明確交代了那時“天下太平”的時政背景,以及感受到當局“對於言論的迫壓”和自己堅持“梟鳴”的原則,他寫道:

我有時決不想在言論界求得勝利,因為我的言論有時是梟鳴,報告着大不吉利事,我的言中,是大家會有不幸的。在今年,為了內心的冷靜和外力的迫壓,我幾乎不談國事了,偶爾觸着的幾篇,如《什麼是諷刺》,如《從幫忙到扯淡》,也無一不被禁止。別的作者的遭遇,大約也是如此的罷,而天下太平,直到華北自治,才見有新聞記者懇求保護正當的輿論。我的不正當的輿論,卻如國土一樣,仍在日即於淪亡,但是我不想求保護,因為這代價,實在是太大了。[17]

在《後記》[9]中,魯迅又寫道:

我在這一年中,日報上並沒有投稿。凡是發表的,自然是含糊的居多。這是帶着枷鎖的跳舞,當然只足發笑的。

評論者倘不了解以上的大略,就不能批評近三年來的文壇。即使批評了,也很難中肯。

這些才是我們閱讀《我要騙人》一文時所先要了解的事情。

還應當注意的是,即使在這樣惡劣的政治環境中,魯迅不但沒有“沉默”與“騙人”,沒有“無地彷徨”與“毫無立場”,他反倒是不斷更換筆名,寫出了更多的“雜感”。

他這樣寫道[9]

近兩年來,又時有前進的青年,好意的可惜我現在不大寫文章,並聲明他們的失望。我的只能令青年失望,是無可置辯的,但也有一點誤解。今天我自己查勘了一下:我從在《新青年》上寫《隨感錄》起,到寫這集子裡的最末一篇止,共歷十八年,單是雜感,約有八十萬字。後九年中的所寫,比前九年多兩倍;而這後九年中,近三年所寫的字數,等於前六年,那麼,所謂“現在不大寫文章”,其實也並非確切的核算。而且這些前進的青年,似乎誰都沒有注意到現在的對於言論的迫壓,也很是令人覺得詫異的。我以為要論作家的作品,必須兼想到周圍的情形。

作為今日“前進的青年”,錢理群教授評論魯迅的作品,說他“沉默”、“騙人”、“無地彷徨”、“毫無立場”,又有沒有注意到那時的“對於言論的迫壓”,且“兼想到周圍的情形”呢?曉不曉得其中有些竟是帶着枷鎖的跳舞”?

倘無,那就更是一種廣義的“斷章取義”了。

在《對談錢理群先生的“魯迅觀”》[6](參見: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YDGB_dialog.html)一文中,我寫過如下一段對話:

甲:是啊,我們評論一位作家,應當從整體上來看他一生的作品,不可揪住一兩篇,甚至一兩句話,就大作文章。

乙:你知道俄國作家契訶夫吧?

甲:是的,他是我最喜愛的作家之一。

乙:你知道他死後,“學界”對他都有些什麼評論嗎?對於契訶夫,荃麟1944年寫道[18]

“不知為什麼,他常常被人們所誤解。譬如說他是悲觀主義者呀,厭世家呀,或者說他是人生的旁觀者呀,自然主義者,甚至還把他認作一位滑稽家。

……

這樣的批評是無怪的。柴霍夫最初給人家的印象,很容易是這樣。……

然而,這樣是否就可以斷定柴霍夫是個悲觀的厭世者呢?是否就可以說他的藝術態度是冷漠無情者呢?我們如果從柴霍夫一生的為人和不是一點一滴地去看他的作品時候,我想我們是不允許這樣想的。……

對於這個偉大的俄羅斯作家,我們應該是從他當時的歷史環境和從他一生的真實歷史上去尋找。一點一滴的看法,或僅憑一般的機械理論去判斷他,這是不公平的。”

甲:這樣的“盲人摸象”,似乎是個中外學界普遍存在的思想方法問題。

乙:的確,錢的毛病和那些人一樣,這正如荃麟曾批評過一些魯迅評論家,告誡他們:

“不能執着一篇文章就斷定作者是某種意識某種觀念,而應該從全體作品中間去窺察作者思想與情感的發展過程。”[19]

“研究一個作家的思想和創作過程,只能綜合地去觀察它的發展趨向。如果把它細碎地切成一段一段,甚至拿每一篇作品作一段落去研究,這方法不但是機械的,實在也是危險的。”[20]

荃麟的治學態度,符合魯迅所言:“編年有利於明白時勢,倘要知人論世,是非看編年的文集不可的”[8]我想,錢理群等人那樣做,對於魯迅也是“不公平的”,他們論斷作家的方法“不但是機械的,實在也是危險的。”

甲:其實,魯迅生前對此已有感知。在撰文記念亡友韋素園時,先生寫道:

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擊和被冷落,一瞑之後,言行兩亡,於是無聊之徒,謬託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衒,又以賣錢,連死屍也成了他們的沽名獲利之具,這倒是值得悲哀的。[21]

從契訶夫和魯迅死後的遭遇來看,這一類行徑,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乙:契訶夫和魯迅都是善於“暴露現實背後真實關係”的現實主義文學大師,因而有人不高興,生前死後總要設法貶一貶他們。

x               x               x               x               x

 

魯迅是中國最偉大的現當代作家,中國卻一直沒有他的傳記電影,《祝福》和《阿Q正傳》也拍得很爛,原因就在這裡。前者一定要讓祥林嫂“覺悟”到去砍所捐的替身門坎,類同“文革”新版《白毛女》中楊白勞用扁擔把黃世仁打翻在地一樣,以示不醜化勞動人民。

魯迅之所以成為魯迅,有他的時代性和局限性,無論你喜歡他,還是討厭他,你都不可以隨意“改造”他的作品,為他頭上加上時髦的“光環”或“惡諡”。這應當是文學的基本常識。

可是,錢理群對魯迅本人的“基因改造”,較之“光環”和“惡諡”而言,則“更勝一籌”,因為它聽起來似乎是經過了“更為複雜的纏繞的分析”後得出的“客觀公正”的結論。

然而,“沉默”、“無地彷徨”、“騙人”,以及“毫無立場”,都不屬於魯迅,而是順應“時務”剛需的杜撰。無論這是“基因”的“優化”還是“退化”,經過改造的“錢式魯迅”,已不再是原來的那個魯迅了。

現在國內類似“錢式魯迅”的“基因工程”還有很多。如果到百度上去搜尋“影的告別”,你會發現,學界絕大多數的看法仍舊是說,它是魯迅在“袒露心聲”,在表達“失落與無奈”、“傷感與虛無”等“內心的糾結”,他“屈從於命運的安排”。往好一點來說,那叫做“自我批判”、“心靈革命”,“反覆拷問自己的靈魂”,更好一點的,就是聯繫到“反抗絕望”上去,並“由衷讚嘆”一番。

現在的青年,從網上看到的摩登魯迅,就是這個樣子。

 這一類“捧殺”的戰術,早為魯迅“心知肚明”。

明末文人袁中郎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到了民國時期,有一群學者把他的文章胡斷句、亂標點,魯迅嘆道[22]

正如在中郎臉上,畫上花臉,卻指給大家看,嘖嘖讚嘆道:“看哪,這多麼‘性靈’呀!”對於中郎的本質,自然是並無關係的,但在未經別人將花臉洗清之前,這“中郎”總不免招人好笑,大觸其霉頭。

……

以學者或詩人的招牌,來批評或介紹一個作者,開初是很能夠矇混旁人的,但待到旁人看清了這作者的真相的時候,卻只剩了他自己的不誠懇,或學識的不夠了。然而如果沒有旁人來指明真相呢,這作家就從此被捧殺,不知道要多少年後才翻身。

然而,那時的魯迅不知現在還有“基因改造”一說,遠勝於篡改文意的斷句標點小技,其手法如此巧妙,竟能把作者“脫胎換骨”,叫人難辨真偽,也可讓作者永世不得翻身。

有些現代中國學者討厭魯迅,卻從不直接“批判”他,相反,他們把“轉了基因”的魯迅教給大眾,並不住地恭維吹捧這個為適應新時期而“改頭換面”的“新魯迅”,因為雖然失去了靈魂,卻更像他們自己。

“契訶夫說過:‘被昏蛋所稱讚,不如戰死在他手裡。’真是傷心而且悟道之言。但中國又是極愛中庸的國度,所以極端的昏蛋是沒有的,他不和你來戰,所以決不會爽爽快快的戰死,如果受不住,只好自己吃安眠藥片。”[23]

儘管經友人推薦,吉林省《文藝爭鳴》雜誌,2020年9月號刊登了拙作《如何解讀<影的告別>?──與錢理群教授再商榷》,然至今未有任何反響,既非贊同,也無反對,令人如入“無物之陣”。

“他不和你來戰”,這也是現今中國文壇,甚至學界,的一種典型“戰法”,感覺恰如百十年前魯迅在日本辦文學啟蒙雜誌《新生》失敗之後所言[24]

我感到未嘗經驗的無聊,是自此以後的事。我當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後來想,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鬥的,獨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

為什麼會是這樣?

因為,正如魯迅所觀察到的那樣,“中國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弔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25]在專制獨裁的時代,“千萬無賴之尤”慣於“見異己者興,必藉眾以陵寡,託言眾治,壓制乃尤烈於暴君”[26]結果造就了無數的阿Q、閏土,呂緯甫、魏連殳,紅眼睛阿義和駝背五少爺之類的人物。

這就是中國的悲劇。

到了當代,在各種“委員會”的“集體領導”之下,“中庸之道”更為“如魚得水”,加上“追星捧月、抱團取暖,拉幫結派、一致對外”的“群”文化盛行,講關係,好面子,互吹互捧,你好我好,學術圈內處事講究圓滑含蓄,一味地打躬作揖,“各人自是其是,不必非人之非”,結果,學術研究不要說趕上西方創新先進,恐怕就是連民國時期的水準都遠不如了。

當然,我人微言輕,又是圈外人,休想一石會引起什麼波瀾,因此,不惜再次“拋磚引玉”,誠懇呼籲海內外,包括大陸、港台、日韓、新馬、美加、澳歐等地,所有愛護魯迅之學人共同發聲,參與爭鳴,說不定能夠引起學界重視,扭轉現狀。

“救救魯迅”,救救我們的“民族魂”……

寫於2021年4月24日。

作者郵箱:info@azcolabs.com

[參考文獻]

[1]錢理群,《2017年5月29日在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的演講》,《文藝爭鳴》,2017年第10期,或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640.html

[2]小鷹,《從錢理群的“XXX魯迅”談起》,2019年2月,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html

[3]小鷹,《沉默的魯迅,還是吶喊的魯迅?──與錢理群教授商榷》,2019年9月,http://www.zcolabs.com/xy_luxun_nh.html

[4]小鷹,《如何解讀<影的告別>?》,2020年2月,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YDGB.html

[5]小鷹,《再談解讀<影的告別>及其它》,2020年3月,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YDGB_2.html

[6]小鷹,《對談錢理群先生的“魯迅觀”》,2020年5月,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YDGB_dialog.html

[7]錢理群,《魯迅九講》,第215頁,福建教育出版社,2007年出版。

[8]魯迅,《序言》,“且介亭雜文”,1935年12月30日,記於上海之且介亭。

[9]魯迅,《後記》,“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12月31夜半至1月1日晨,寫訖。

[10]魯迅,《“出關”的“關”》,“且介亭雜文末編”,1936年4月30日。

[11]錢理群,《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或見: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501.html,2019年7月31日。註:2020年4月初,《愛思想》網已刪除這篇,但可參見與它內容相同的《無地彷徨》,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431.html,選自錢理群,《魯迅作品十五講》。

[12]魯迅,《我要騙人》,“且介亭雜文末編”,1936年2月23日。文中“自由早被剝奪”一語指:1930年2月旨在爭取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等自由的“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在上海成立,魯迅是發起人之一,國民黨浙江省黨部即以此為罪名,呈請國民黨中央通緝“墮落文人魯迅”。

[13]魯迅,《<題未定>草》之七,“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12月18─19夜。

[14]魯迅,《<題未定>草》之六,“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12月18─19夜。

[15]孫郁,《61年版<魯迅回憶錄>多“刪除”與“無中生有”》,2010年5月13日,《瞭望東方周刊》。

[16]魯迅,《中國文壇上的鬼魅》,“且介亭雜文”,1934年11月21日。

[17]魯迅,《序言》,“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12月31日,魯迅記於上海之且介亭。

[18]邵荃麟,《對於安東·柴霍夫的認識》,原載1944年《青年文藝》第1卷第6期,後收入“邵荃麟全集”,第3卷,77─84頁,武漢出版社,武漢,2013年12月第1 版。

[19]邵荃麟,《魯迅的<野草>》,原載《國文雜誌》月刊,重慶,第三卷,第四期,25─31頁,1945年9月10日;後收入“邵荃麟全集”,第3卷,364─377頁,武漢出版社,武漢,2013年12月第1版;http://www.azcolabs.com/ql_on_yecao.html

[20]邵荃麟,《關於<阿Q正傳>》,原載1942年《青年文藝》第1卷第1期;後收入“邵荃麟全集”,第3卷,13─36頁,武漢出版社,武漢,2013年12月第1版;http://www.azcolabs.com/ql_AQZZ.html

[21]魯迅,《憶韋素園君》,“且介亭雜文”,1934年7月16之夜,魯迅記。

[22]魯迅,《罵殺與捧殺》,“花邊文學”,1933年11月19日。

[23]魯迅,《徐懋庸作“打雜集”序》,“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3月11日,魯迅記於上海之卓面書齋。

[24]魯迅,《自序》,“吶喊”,1922年12月3日,魯迅記於北京。

[25]魯迅,《這個與那個》,“華蓋集”,1925年12月20日。

[26]魯迅,《文化偏至論》,“墳”,19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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