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歷史上,腐敗和亂世幾乎總是相伴而生。末世繁華里,權勢階層的欲望很少有約束,他們拿走幾乎一切看得上眼的東西:財富,權利,假學位,還有女人。在這種環境下,有幾分姿色的女人,感情生活就更容易多幾分波折。 公元800年左右(唐朝德宗貞元,憲宗元和年間),據說在襄州(今湖北襄樊),發生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叫崔郊的書生寓居當地,才華橫溢,但家貧如洗。一來二去,崔郊跟他姑姑的婢女有了私情。那婢女天生麗質,歌舞俱佳,是漢南一帶最美的女子。崔郊的姑姑家境貧寒,後來,把婢女賣給了領導於頔(音迪)。於頔當時是山南東道節度觀察,當地的土皇帝。於頔給錢四十萬(錢的來源大約是國地稅之類),對婢女備加寵愛。崔郊則是舊情難忘,常跑到於頔的府第附近,希望能見到女子。在寒食節那天,女子果然出門,兩人柳樹下相見,涕淚交加,海誓山盟。 酸酸的書生,贈女子酸酸的一首詩《贈婢》: 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有嫉妒崔郊的人(不遭人忌是庸才),把這首詩寫出來給於頔看。於頔下令把崔郊召來,一時間福禍莫測,書生愁悔而已。(那個時候的土皇帝,為這種事情殺個人,算是很寬容的)於頔見了崔郊,握着他的手說:““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是先生寫的呀?四十萬小錢,微不足道。你該早寫信告訴我。"然後就讓兩個有情人一起離開,並贈送了豐厚的妝奩,崔生也籍此小康。故事沒有書生和姑娘以後的結局,但是我想,劫後的情緣,當是盡善盡美,似幻如夢。 詩中“綠珠”指的是西晉權臣石崇愛妾“綠珠”,在金谷園為石崇殉情墜樓而死(注1)。金谷園是唐詩中常用的典故,稍晚時候的杜牧,有詠金谷園詩著名,其“繁華事散逐香塵”一句,可與崔詩的“公子王孫逐後塵”相參照(注2)。蕭郎泛指女性愛慕的男子,這裡書生指的是自己。一般認為這個說法原來指戰國時期的蕭史。漢《列仙傳·蕭史》:“蕭史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作鳳樓,教弄玉吹簫,感鳳來集,弄玉乘鳳,蕭史乘龍,夫婦同仙去。”也有說法指梁武帝蕭衍,昭明太子蕭統,總之是大眾情郎的形象。“侯門深如海”的說法,流傳至今日,已是大眾文化的一部分。崔郊生平不詳,《贈婢》一詩,萬般無奈,情真意切,好。《全唐詩》收詩四萬九千多首,崔生唯此一首著錄,卻流傳不衰,奈情的力量,很大。 故事見自晚唐筆記《雲溪友議》,宋初《太平廣記》幾乎全文轉載。老本手邊的《雲溪友議》錯字較多,上面的故事就是譯自《太平廣記》原文(注3)。《太平廣記》洋洋五百卷,專收野史筆記小說雜錄,很多宋前的優美文字賴以流傳。現代人高光、王小克、汪陽等作了全文整理翻譯,功德無量,只是篇幅巨大,偶有疏漏。如本文“有崔郊秀才者寓居於漢上,蘊積文藝,而物產罄縣。”,“物產罄縣”被譯為“住在一個窮縣”,就錯了。網上諸文以訛傳訛,如出一轍。其實,“物產罄縣”的“縣”字在這裡通假“懸”字,“物產罄縣”就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的意思(注4)。 同樣的故事,南宋初的《詩話總龜》和《唐詩紀事》都收載,似都是來自《雲溪友議》。再往後的《全唐詩話》也有,那就是從《唐詩紀事》搬過去的了。清朝康熙年間的《全唐詩》說作者是“元和間秀才”,而故事發生具體時間,《雲溪友議》未提,未知《全唐詩》是否另有所本。 故事的另一個主角於頔,《雲溪友議》所述幾則故事,對於頔多有所褒美,似有古風。新舊《唐書》都有於頔傳,與此描述不同,下面引文即來自新舊《唐書》(注5)。於頔“貞元十四年(德宗,798),為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觀察。”當時德宗朝後期,朝政紊亂。於頔在襄州,“公然聚斂,恣意虐殺,專以凌上威下為務,”積極準備割據。當時,於頔在地方大員中是一個很壞的榜樣,“故方帥不法者號「襄樣節度」”。朝政腐敗下的地方勢力割據,往往愈演愈烈。前段時間《解放軍報》評論,提及警惕安祿山類的人物,似非空谷來風。唐憲宗即位後,整肅朝綱,頗有成效。於頔漸有所畏懼,才於元和四年(809年)離任入朝,“冊拜司空、平章事”。所以,雖然《雲溪友議》中稱於頔“司空”,他在當時還沒有這個官銜。崔郊故事如果確實是發生在元和年間,那只是元和初的三年多時間,正是於頔小心收斂的幾年,制約下的權力往往有改良的傾向,於邏輯上講也通順,只是小說家言,常難以籍考。於頔後來交通宦官,圖謀再次出鎮,所為乏善可陳。當時大臣死後,朝廷給諡號,算是朝廷對他一生的總結。類似於現在中央訃告,對各類貪和不貪的官員的總結,“偉大的xxxxxx家”之類,往往溢美之詞甚多。但於頔死後諡曰“厲”,按諡法:殺戮無辜曰“厲”,評價是相當負面嚴厲的,可見其聲譽不佳。 在規則混亂的時世,突出的郎才女貌,很容易成為麻煩。權勢階層的良心發現,自我約束,往往只是非常良好的願望。 注釋: 1. 金谷園故址在今河南洛陽西北,是西晉富豪石崇的別墅,繁榮華麗,極一時之盛。唐時園已荒廢,成為供人憑弔的古蹟。據《晉書。石崇傳》記載:石 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艷。孫秀使人求之,不得,矯詔收崇。崇正宴於樓上,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因自投於樓 下而死。 2. 杜牧詩《金谷園》: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聞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3. 《太平廣記》卷177,氣量二。有崔郊秀才者寓居於漢上,蘊積文藝,而物產罄縣(見注釋4)。無何與姑婢通,每有阮咸之縱(見下注解)。其婢端麗,饒音伎之 能,漢南之最姝也。姑貧,鬻婢於連帥,連帥愛之(見下注解)。以類無雙,給錢四十萬,寵盼(眄)彌深。郊思慕無已,即強親府署,願一見焉。其 婢因寒食果出,值郊立於柳陰,馬上連泣,誓若山河。崔生贈之以詩曰: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或有 嫉郊者,寫詩於座。於公睹詩,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測也。郊甚憂悔而已,無處潛遁也。及見郊,握手曰: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便是公 製作也?四百千小哉,何惜一書,不早相示。遂命婢同歸。至幃幌奩匣,悉為增飾之,小阜崔生矣。 阮咸之縱:阮咸,晉朝竹林七賢之一,阮籍的侄子,為人放誕,不拘禮法,為當世所譏。嘗私通其姑母之鮮卑婢女,生子阮孚。 連帥:泛稱地方高級長官。 唐 代多指觀察使、按察使。 4. 罄縣:縣,xuán ,古同“懸”。罄懸,形容一無所有。 唐 司空圖 《蒲帥燕國太夫人石氏墓誌》:“及哀當晝哭,室乃罄懸,萬里爰歸,諸孤未 立。” 5. 詳見《新唐書·於頔傳》,《舊唐書·於頔傳》。 |